周一清晨,薄雾再起。
古镇像是被一层柔软的纱裹着,青瓦白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檐角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成了晨间唯一的节奏。槐树的叶子湿漉漉地低垂着,残留的花瓣吸饱了水分,沉得随时会坠落。
林风比往常醒得更早。
不是失眠,而是一种清晰的、蓄势待发的清醒。他坐在前厅的老榆木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份并排的文档:左边是昨晚收到的酷乐音乐非独家授权合同草案,右边是赵柯律师凌晨发来的审阅批注。
合同正文二十八页,附加条款七页。赵柯用红色批注标出了十七处需要修改或明确的地方,大多数是保护性条款——比如“平台方不得未经许可将授权作品用于任何衍生品开发”、“结算数据异议处理机制”、“提前解约条件与赔偿上限”。
在邮件末尾,赵柯写道:“整体合同框架公平,酷乐在业内信誉良好。修改后的版本对您更有利,我已与对方法务初步沟通,他们表示可以接受。建议签约前再做一次电话确认。”
林风回复:“好的,上午处理。”
他合上电脑,走到院子里。
雾气正在缓慢消散,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在天边染出一片朦胧的橘红。施工队还没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青石板上的水迹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安然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
“早。”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宁静,“我量一下后院那堵老墙的尺寸,胡师傅说今天要定青砖的数量。”
“需要帮忙吗?”
“不用。”安然微笑,“你忙你的。签约的事更重要。”
她走向后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林风回到前厅,拿起手机。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他拨通了方晴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林老师早。”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清醒而专业,背景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看到赵律师的修改意见了,我正在整理回复。”
“方便现在沟通吗?”
“当然。”方晴顿了顿,“您对修改条款有什么特别关注的点吗?”
“主要是结算数据的透明度。”林风说,“赵律师建议增加‘每月10前提供上月详细数据报表,包含播放量地域分布、用户画像、广告收益明细’这条。”
“可以。”方晴回答得很快,“平台本来就有这套数据系统,只是不默认提供给所有音乐人。我们可以把它写进合同。”
“另外,关于授权期限……”
“非独家授权没有固定期限。”方晴说,“您可以随时下架作品,但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平台方如果因政策调整需要下架作品,也需要同样提前通知并说明理由。”
“好。”
“其他条款呢?”
“赵律师标注的那些,你们都能接受?”
“法务正在逐条核对,目前看大部分都可以。”方晴说,“只有一条——‘平台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将授权作品再授权给第三方’——我们需要修改措辞。因为平台有渠道,比如车载音乐系统、航空公司影音库等,这些属于正常的分发渠道,不涉及版权转移。”
林风想了想:“可以,但要明确列出哪些是允许的分发渠道,新增渠道需要另行授权。”
“没问题。”方晴说,“那我让法务今天上午出最终版合同,下午发您签署?”
“好。”
“另外,《晴天》的发布页面设计初稿已经出来了,稍后发您预览。我们计划在您省论坛表演后第二天正式上线,配合一波集中宣传。”
“可以。”
挂断电话,林风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签约的事基本落定。
接下来,是另一件事。
上午八点半,施工队进场。
引擎声、工具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再次打破院子的宁静。周涛已经在现场指挥,确保作业流程规范。张海抱着吉他坐在凉亭里,对着乐谱做最后的修改——李伟昨晚发来反馈,建议间奏的弦乐部分再精简一些。
林风回到电脑前,开始处理邮件。
一封来自省论坛主办方的确认函:他的分享环节安排在周五下午三点,表演在三点二十分开始,时长五分钟。现场会有省电视台录制,并在文旅频道剪辑播出。
一封来自李伟:弦乐乐手已确定,周三上午录弦乐,下午录钢琴。人声录音还是按原计划周三晚上七点。
一封来自苏雨工作室的助理:礼貌询问意向是否收到,是否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电话沟通。
林风回复了前两封,对第三封稍作思考,然后回复:“感谢关注。目前专注省论坛表演和新歌发布,影视事宜可于下周联系。”
不拒绝,也不急于推进。
九点整,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刘强。
林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
“林老师,早上好!”刘强的声音热情洋溢,和上次通话时几乎一模一样,“没打扰您吧?”
“刘总早。”林风语气平静,“有事吗?”
“哎呀,还是您新歌的事。”刘强笑呵呵的,“《晴天》这两天可太火了,我们公司上下都在讨论。老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再跟您好好聊聊。”
“聊什么?”
“啊!”刘强顿了顿,压低声音,“林老师,我知道您可能对我们上次的报价不太满意。所以这次,我申请了一个新方案。”
林风没说话。
“买断价,八十万。”刘强说,“《稻香》和《晴天》两首歌的完整版权,包括词、曲、录音版权,全部买断。一次性付清。”
八十万。
三个月前,林风会被这个数字砸晕。
现在,他只是在心里快速计算:《稻香》上线一个月,平台分成加授权费已经超过十五万,后续还有持续收益。《晴天》的热度明显更高,长期收益只会更多。八十万买断,等于把未来的现金流一次性折现,而且折现率低得可笑。
“刘总,”林风开口,“我暂时没有出售版权的打算。”
“别急,听我说完。”刘强语气不变,“这八十万只是版权费。另外,我们愿意签您做专属音乐人,三年合约,保底年薪三十万,加上作品分成——当然,分成比例会比独立发行低一些,但您想想,我们有全渠道宣发,有商业资源,有专业团队包装。三年下来,总收入不会低于两百万。”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林老师,我知道您有才华。但在这个行业,单打独斗太难了。您看王洪,当年也是独立音乐人,后来签了公司,现在有房有车有地位。才华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专业的运作。”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真心为林风着想。
但林风听出了潜台词:你现在火了,但火不了多久。趁现在值钱,赶紧套现。等热度过去,你想卖都卖不掉。
“刘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林风说,“但我还是想保持独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刘强的声音稍微冷了一些:“林老师,您可能不太了解行业的规矩。独立音乐人看起来自由,但实际处处受限。平台推荐要看数据看关系,商业要看背景看资源,甚至连演出的音响设备都要自己心。您确定要一直这么累吗?”
“还好。”林风说,“我有团队。”
“团队?”刘强轻笑,“您指的是张海那个过气歌手,还是那个设计师小姑娘?林老师,这不是过家家。音乐产业是专业的、系统的、资本驱动的。您一个人,能对抗整个体系吗?”
威胁的味道出来了。
林风握着手机,看向院子里。
张海正在弹吉他,是《晴天》间奏的solo部分,音符清澈而坚定。安然站在施工围挡旁,和胡师傅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周涛在检查刚运来的青砖,一块一块地敲击听声。
这不是过家家。
这是他们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东西。
“刘总,”林风缓缓说,“我尊重行业的规则。但规则是人定的,也可以被人改变。”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大概五秒,刘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任何伪装,冰冷而直接:“林老师,您确定要这样?”
“确定。”
“好。”刘强说,“那祝您好运。希望您的《晴天》……能一直晴天。”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
林风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柯发微信:“刘强刚才来电,报价八十万买断两首歌版权,加三年经纪约。我拒绝了。他语气不善。”
赵柯很快回复:“收到。我会开始准备应对方案。另外,建议您尽快完成所有作品的版权登记,并保留好所有创作过程证据。”
“已经在做。”
“好。还有,省论坛的表演,建议您现场演唱时明确声明版权归属。我会准备一份简短的版权声明文本发您。”
“谢谢。”
上午十点,雾气完全散去。
阳光彻底洒满院子,青石板上的水迹开始蒸发,升起缕缕若有若无的白汽。施工的声音规律而有序,胡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砌一堵矮墙,砖块碰撞声清脆。
张海走过来,在林风对面坐下。
“刘强又找你了?”
“嗯。”林风没隐瞒,“买断加签约,我拒了。”
张海冷笑:“就知道他会再来。这些人,眼里只有钱。八十万买两首歌?《晴天》一首歌未来就不止这个数。”
“他知道。”林风说,“所以他急了。”
“急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在宣发上使绊子,或者找水军带节奏。”林风想了想,“也可能……接触平台,想从渠道上卡我们。”
张海皱眉:“酷乐那边……”
“方晴应该靠得住。”林风说,“但其他平台就不一定了。海浪音乐在行业里经营多年,人脉资源比我们厚。”
“那怎么办?”
“做好自己的事。”林风看向院子,“歌好,听众认,其他的慢慢来。”
张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一家公司想签我,条件比刘强开的还好。我差点就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经纪人——那时候我还有个经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张海眼神有些遥远,“他说,签了约,歌就不是你的歌了。他们会让你写他们想听的,唱他们想唱的,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会赚钱,会出名,但不会再是你。”
他顿了顿:“我当时不信。我说,我可以坚持做自己的音乐。他说,你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试了。”张海苦笑,“签约第三个月,公司让我给一个偶像剧写主题曲,要求是‘甜,腻,朗朗上口’。我写了三版,他们都说不对。最后他们找写了一首,挂我的名。我说这不行,他们说,合约里写着‘公司对作品有最终决定权’。”
林风静静听着。
“那首歌后来火了,我也拿到一笔可观的分成。”张海说,“但每次听到,我都觉得恶心。不是歌的问题,是……那不是我的声音。”
他看向林风:“所以你拒绝是对的。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中午,方晴发来了最终版合同。
林风转发给赵柯。半小时后,赵柯回复:“可以签了。条款对我们很有利。”
电子签约流程很快。林风在指定的地方签名、上传身份证扫描件,点击提交。几分钟后,合同状态变为“已生效”。
方晴发来消息:“愉快!平台这边马上启动《晴天》上线预热。另外,您省论坛的表演,如果有现场照片或视频,可以第一时间发给我们,我们可以做新闻推送。”
“好。”
下午两点,李伟发来弦乐录音的现场照片。
照片是在录音棚里拍的:三个乐手——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坐在隔离玻璃后,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谱架。李伟在控制台前,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
配文:“弦乐录完了,效果很好。张海的编曲很有想法,尤其是中提琴那段对位旋律,把情绪托起来了。”
林风回复:“辛苦。周三见。”
下午三点,周涛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林哥,我打听到一件事。”周涛表情严肃,“海浪音乐最近在接触‘音悦台’平台,想谈一个独家内容。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听说他们想把一批旗下歌手的作品打包,换音悦台的流量倾斜。”
林风皱眉:“针对我们?”
“不一定,但他们这个时机很微妙。”周涛说,“音悦台也是联系过您的平台之一。如果他们签了独家,可能会影响您未来在音悦台的发行计划。”
“知道了。”林风说,“继续关注,但不用太紧张。我们先做好酷乐这边的发行。”
“明白。”
傍晚,夕阳西下。
施工队收工,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新砌的矮墙已经有一米多高,青砖的色泽古朴,和院子的氛围很搭。胡师傅说,这堵墙要等水泥透才能继续砌,大概需要两天。
安然在厨房准备晚饭,今天做的是简单的面条——手擀面,配上她熬了一下午的牛肉汤底,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整个院子。
张海在凉亭里最后一次练习《晴天》的吉他部分,为周三的录音做准备。周涛在整理工具,把今天用过的铁锹、抹子、水平仪一一清洗净,摆放整齐。
林风坐在前厅,打开电脑。
他点开《晴天》发布页面的设计稿——方晴团队做的,整体风格简约净。主图是院子槐树下的空镜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页面分几个板块:歌曲信息、创作故事、歌词全文、以及一个“听众留言墙”。
在“创作故事”板块,方晴加了一句编辑推荐语:
“从《稻香》的温暖回归,到《晴天》的青春告别,林风用最简单的旋律,讲述最复杂的情感。这不是工业化流水线上的产品,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院子里,写下的真实的歌。”
林风看了几遍,点了“确认”。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写省论坛的分享稿。
五分钟的分享,他打算讲三件事:第一,古镇与音乐的缘分——从《稻香》的诞生到成为文化符号;第二,独立创作的价值——在商业化浪中保持真诚;第三,文化推广的可能性——音乐如何连接人与地方。
稿子写得很顺。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和天边最后的霞光交融在一起。张海还在弹琴,琴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忽然想起系统解锁的“初级影视镜头语言”知识。
他下意识地用那些知识去“框取”眼前的画面:
远景——院子全景,灯笼,槐树,弹琴的人。
中景——张海的侧脸,专注的表情,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近景——吉他指板上的手指特写,茧,琴弦的振动。
特写——灯笼光在青石板上的倒影,水渍未,反着光。
这些画面如果能拍下来,配上《晴天》的音乐,会是一部很好的短片。
他拿起笔,在稿子旁边快速画了几个分镜草图。
不是现在要做的事。
但可以存着,未来用。
晚上七点,晚饭时间。
四人围坐在桌前,牛肉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周三录音,我要跟去吗?”安然问,“可以拍些照片,做素材。”
“可以去。”林风说,“但录音棚里空间小,可能待不了那么多人。”
“我就在外面等。”安然说,“顺便去文创园逛逛,听说那里有不少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
“周涛开车送你们。”林风说,“我当天上午还有最后一遍彩排,下午过去。”
“省论坛那边,”周涛说,“主办方要求提前两小时到场核对流程和设备。我陪你去。”
“好。”
张海埋头吃面,吃完才抬头:“李伟今天跟我说,弦乐录得特别顺。那几个乐手都是音乐学院的老教授,平时不接商业活,但听说是《晴天》,都愿意来。”
“费用呢?”
“友情价。”张海笑,“李伟说,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好作品’。”
林风点点头。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不是用钱砸出来的路。
是用作品,一点点铺出来的路。
晚上九点,林风收到赵柯发来的版权声明文本。
很简单的一段话:
“本作品《晴天》词曲版权及录音版权均归创作者林风所有。未经许可,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复制、传播。法律顾问:赵柯律师事务所。”
赵柯附言:“您可以在表演前或表演后念这段,也可以做成字幕打在屏幕上。我已经向省电视台节目组报备,他们会尊重您的版权声明。”
林风回复:“好的,我会在表演前说。”
深夜十一点。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施工围挡外,古镇的夜生活也渐入尾声。偶尔有游客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酒吧街的音乐声隐约可闻,但传到这边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风没有睡。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命名为:“风灵音乐”。
里面暂时只有一个文档:《发展纲要》。
他敲下几行字:
1. 内容为核心:持续产出高质量原创作品。
2. 版权为基:建立完善的版权保护与运营体系。
3. 团队为支撑: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4. 生态为目标:不追求短期爆红,而是构建可持续的内容创作与分发生态。
这只是一个雏形。
但雏形很重要。
它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偶然火了的网红歌手”。
他是一个品牌的创始人,一个体系的搭建者,一个可能改变行业规则的参与者。
窗外,夜色深沉。
星光明亮。
林风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院子里,灯笼还亮着。
光晕在夜色里铺开一小片温暖。
他想起刘强最后那句话:“希望您的《晴天》……能一直晴天。”
会的。
不仅《晴天》会晴天。
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都会在这个贫瘠的世界里,找到土壤,生发芽,长成一片森林。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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