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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敢在沈清辞小院养伤的第五,已能从榻上坐起,喝些肉糜粥,甚至能简短地说几句话了。这恢复速度,让每前来探视的凌骁及其亲兵啧啧称奇,更让那位曾被沈清辞强行留下协助、起初满心不服的老军医郑伯,彻底哑口无言,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只剩敬畏与探究。

凌骁派来的八名亲兵将小院守得风雨不透,明晃晃的刀枪和彪悍的气息,让以往在附近游荡的闲汉与医馆耳目彻底绝迹。沈清辞难得过了几天清静子,除了照料李敢,便是整理疫病资料,并通过赵天宝,将更为详尽的防疫条陈递给了赵员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晌午,沈清辞刚为李敢换完药,院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喧哗。守门亲兵验过来人身份后,放了一名传令兵进来。

“沈大夫!凌校尉有请,请速往军营!”传令兵汗流浃背,语气急促,“营中又有兄弟受重伤,郑军医他们……束手无策,凌校尉点名请您!”

沈清辞心中一沉。又是什么重伤?箭伤?刀伤?还是……

她看了一眼李敢,李敢挣扎着想起身:“沈大夫,营中兄弟要紧,您快去吧,我没事。”

沈清辞点点头,迅速收拾好器械药囊。这次,她特意带上了那套简易显微镜——军营伤患,创伤感染常见,或许用得上。

依旧是那辆乌篷马车,在骑兵护卫下疾驰入营。此次来的并非上次那处隐蔽营地,而是边军主力驻扎的西北大营。辕门高耸,旌旗猎猎,演武场上声震天,一股彪悍粗粝的沙场气息扑面而来。

马车径直驶到一片空旷的校场边。这里已围了黑压压一大片军士,怕是有两三百人,皆屏息凝神,伸长脖子望向中央。凌骁一身轻甲,按刀立于场中,脸色铁青。他面前放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厚重木案,案上躺着一个赤着上半身、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汉子右肩胛处血肉模糊,一支黑羽箭深深嵌入,只余半截箭杆在外,箭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颜色紫黑,边缘已有溃烂流脓的迹象。他脸色红,额头滚烫,意识虽清醒,却因疼痛和发热而有些恍惚。

郑伯和其他几名军医围在案边,个个额头冒汗,唉声叹气。

“沈大夫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沈清辞,好奇、怀疑、期待、不屑……混杂在一起。显然,李敢被救活的消息已在营中传开,但耳听为虚,更多人想亲眼看看这“女神医”是否真有传说中那般神乎其技。

凌骁迎上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周,斥候队队正,五天前追剿马匪时中箭。箭簇入骨极深,当时勉强拔了出来,但箭头断在了骨头里。回来后就高烧不退,伤口溃烂。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清热解毒的汤剂,全然无效。郑伯他们想剜肉取箭头,但位置太深,紧贴肩胛骨内缘,怕伤到要紧的筋脉血管,一直没敢动手。再拖下去,老周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人也……”

沈清辞已走到木案前,仔细检查伤口。创口污染严重,组织坏死,深部脓肿形成。她拿起自制的铜质探针(已用烈酒擦拭),轻轻探入创道。探针碰到坚硬阻碍,深度约两寸半,且位置刁钻,确实紧贴肩胛骨内缘深面。

“需要立刻手术清创,取出残留箭头,否则感染深入骨髓,引起败血症,性命难保。”沈清辞诊断明确。

“手术?”郑伯忍不住道,“沈大夫,这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周围全是筋络血管,稍有差池,老周这条胳膊就废了!甚至可能大出血……”

“正因如此,才不能耽搁。”沈清辞语气冷静,“感染在持续扩散,毒素入血,不动手术是慢慢等死。动手术,还有机会保住胳膊和性命。”

她转向凌骁:“我需要一个净、明亮、避风的地方。大量热水、煮沸布巾、烈酒。还有,这次手术风险很高,需要绝对安静和配合。”

凌骁看着高烧喘息的老周,又看看沈清辞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一咬牙:“就在这里!”

“这里?”沈清辞环顾四周黑压压的军士。

“就在这里!”凌骁提高声音,斩钉截铁,“我边军儿郎,都是在刀口上舔血、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也让兄弟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救命本事!省得有些人整天疑神疑鬼,嚼舌子!”

他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周围某些对沈清辞仍存疑虑的军士听的。

沈清辞明白了凌骁的用意。这是要她当众立威,用实实在在的医术,折服这些悍卒。军营之中,实力为尊。若她今能成,后在边军之中,将再无阻碍。

“好。”她不再多言,“请凌校尉令人速备所需物品。另外,准备一结实的皮绳,一截软木。”

命令迅速下达。很快,木案被移至校场边一处有顶棚的军械库廊檐下,这里相对避风,光线也好。数十盏风灯、火把点亮,照得一片通明。大锅热水在旁烧起,烈酒、布巾源源送来。

数百军士鸦雀无声,围成一个半圆,密密麻麻,却无一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木案,和案边那个开始挽起衣袖、用烈酒反复搓洗双手的纤细身影上。

沈清辞用煮沸后冷却的盐水,为老周清洗伤口周围大面积的皮肤。然后,她取出柳叶刀,在火上灼烧至微微发红,再浸入烈酒中冷却。

“会很疼,麻沸散剂量不敢用太大,需你忍着些。”她对意识有些模糊的老周低声道,又让两名凌骁指定的、最为沉稳的亲兵上前,按住老周的身体和左臂。

老周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沈……沈大夫,只管动手!老子……老子吭一声,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沈清辞点点头,手中柳叶刀落下。

锋利的刀锋沿着原箭创口,稳健地切开、扩大,暴露出深部肿胀坏死、颜色晦暗的肌肉组织。脓血随之涌出,腥臭弥漫。她用特制的刮匙和止血钳,仔细分离、清除坏死的肌肉和筋膜,动作快而准,避开可见的较大血管。每一下作,都牵动着周围数百颗心。

随着清创深入,创腔底部,肩胛骨那光滑坚硬的骨面显露出来。在靠近脊柱缘的深凹处,一点冰冷的、黑沉沉的金属光泽,嵌在骨缝之中——正是那截残留的三角形箭镞,尖端朝内,几乎完全埋入骨质,只露出极小一点边缘。

“看到了!真的卡在骨头里!”

“这么深!怎么取?”

“这……这要凿开骨头吗?”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低呼。

郑伯等军医凑近一看,更是倒吸凉气。这位置,别说取,就是看都看得心惊肉跳。肩胛骨内侧紧邻廓,神经血管丰富,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却面不改色。她换了一把更小巧、前端带细钩的探针,轻轻探触箭镞边缘,感受其嵌入的角度和深度。然后,她放下了探针。

“需要扩大骨窗,暴露箭镞,才能安全取出。”她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扩大骨窗?”郑伯声音发颤,“那……那岂不是要凿骨?”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器械包中取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东西——一把小巧的、黄铜质地、形制古怪的“凿子”和配套的骨锤。这是她近据记忆,画出图样,请凌骁找军中工匠秘密打造的,仿照现代骨科手术中的骨凿和骨锤,只是工艺粗糙许多。

“按住他,绝对不能动。”沈清辞再次叮嘱那两名亲兵,又对老周道,“接下来震动会很大,忍住。”

老周闭上眼,额头青筋暴起,用力点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左手持特制的骨凿(前端极薄而锐利),稳稳抵在箭镞上方、需要去除的少许骨皮质上,右手举起小巧的骨锤。

铛!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金属撞击骨骼声,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格外刺耳!

老周浑身剧震,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丝渗出。按住他的两名亲兵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力。

铛!铛!

沈清辞眼神专注如磐石,手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次敲击,力度、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既要凿开足够骨窗,又要避免损伤下方的箭镞和更深处的结构。细碎骨屑随着敲击溅出。

周围军士看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他们见过战场断骨,见过刀劈斧砍,却何曾见过如此精细、如此冷静的“凿骨”场景?那纤纤素手握着骨锤,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上。

七八下精准的敲击后,一小块约指甲盖大小的骨片被小心剥离。箭镞的尾端和嵌入骨质的倒钩部分,完全暴露出来。

沈清弃放下骨凿骨锤,换上一把精巧的、带锯齿的持针器(改进版),稳稳夹住箭镞尾端。她微微调整角度,感受着箭镞与骨质的嵌合力度,然后,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缓缓旋转、向外牵引。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移出骨窗的、染血的黑色箭镞。

一点,一点……倒钩刮擦着骨质的细微声响,令人牙酸。

终于!

“啵”一声轻响,那枚染满黑血、带着些许骨屑的三角箭镞,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沈清辞将其放在旁边铺着的白布上,黑沉沉的,闪着不祥的光。

取出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松气般的低哗。

但沈清辞的工作还未结束。她迅速检查骨窗内情况,用细小刮匙清理可能残留的碎骨屑和污染物,然后用煮沸的温盐水反复冲洗创腔,直到水液清亮。

接下来是骨骼固定。她取出一段事先准备好的、质地坚韧的羊肠线,在暴露的骨窗边缘钻出几个极细微的孔洞(用特制的细钻),将线穿过,把之前凿下的那块小骨片大致复回原位、捆扎固定。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坚固内固定,但在缺乏更好材料的情况下,能为骨骼愈合提供初步的支撑和对合。

然后,她再次清创软组织,撒上“疮疡散”和微量青霉素溶液(用在这里风险极高,但感染深入,别无选择),放置引流条,最后分层缝合肌肉、筋膜、皮下、皮肤。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剪断缝线,沈清辞才直起身,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凌骁:“箭头已取出,清创完成。但感染严重,能否控制住,还要看后续。需要绝对静养,严格用药换药。”

凌骁看着木案上呼吸虽然急促但面色似乎缓和了一点的老周,又看看白布上那枚狰狞的箭镞,最后目光落在沈清辞被汗水和血污沾染的衣襟上,眼中震撼、感激、钦佩交织。

他忽然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军士,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都看见了?!这才叫医术!这才叫救命!沈大夫一个女子,敢在我们这群糙汉子面前,动刀凿骨,把阎王爷手里的人抢回来!老子就问你们,服不服?!”

短暂的寂静后——

“服!!!”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数百军士热血上涌,吼声震天!那是对强者的敬畏,对救命本事的由衷折服!所有怀疑、轻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沈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质朴、充满敬意的脸,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个时代,在这军营之中,她终于用医术,劈开了一条路。

郑伯等军医更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心服口服。

凌骁大手一挥:“送老周去静室养伤!按沈大夫的吩咐,好生照料!沈大夫,”他转向沈清辞,郑重抱拳,“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边军骁骑营,欠你一份人情!在边城,若有人再敢与你为难,便是与我凌骁、与骁骑营上下过不去!”

这是最坚实的承诺。

沈清辞微微欠身:“凌校尉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她收拾好器械,在无数道尊敬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向马车。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

然而,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脸色惊惶,甚至顾不得行礼,将一封着羽毛的急报直接塞到凌骁手中。

凌骁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沈大夫!”他猛地抬头,叫住沈清辞,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疫区……失控了!城北棚户区今晨爆发乱,病患冲击隔离栅栏,看守兵丁亦有数人出现高热症状!州府急令,所有登记在册的医者,必须即刻前往疫区轮值救治!你……你的名字,也在征调令上!”

他从急报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了过来。

白纸黑字,冰冷无情。正是那份沈清辞早已预料、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直接的——疫区征调令。

而征调令末尾的推荐署名处,赫然写着:边城医馆行会 刘永年、孙济仁(仁心堂)、吴有财(保和堂)联名保举。

好一个“保举”!

沈清辞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军营的威刚刚立下,疫区的生死考验,已接踵而至。

她将征调令慢慢折好,放入怀中,对凌骁道:“我知道了。容我回去准备一下。”

马车启动,驶离军营。身后,是尚未平息的、关于那场惊人手术的议论,和那份沉甸甸的征调令带来的、新的阴云。

下章预告

手持冰冷的征调令,沈清辞回到小院。李敢伤势好,凌骁派的亲兵护卫森严,却挡不住这来自官府的强制征调。刘大夫等人这一手“借刀人”可谓毒辣,将沈清辞直接推向最危险的疫区前线。赵天宝闻讯气急败坏,欲找其父活动疏通,却被赵员外严词阻止——官府征调,非同小可。裴九离城未归,音讯全无。似乎无人能阻止沈清辞踏入那片死亡之地。然而,沈清辞自己却异常平静。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用有限的材料赶制简易的“口罩”、“手套”和防护衣;将显微镜和剩余的青霉提取物小心打包;甚至,开始整理一份详细的“疫区诊疗与防护手册”。出发前夜,凌骁深夜到访,留下一小队最精锐的、曾患过类似时疫且痊愈的老兵,“他们不怕染病,可护你周全。” 次清晨,晨雾弥漫,沈清辞在凌骁亲兵及那一小队老兵的护卫下,马车驶向已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北疫区。等待她的,将是真正的瘟疫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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