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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雅穗的话对也不对。
我配不上燕诀,但也不是天生的疯子。
十六岁的雨夜,爸爸酗酒后家暴了妈妈,枕上铁轨睡了最后一觉。
妈妈疯了。
老师好心,帮我组织了一次募捐。
我很感激。
但很快学校里就传出了闲话。
【老师说有梅毒会变成疯子,陈最他妈好像就有性病……】
【怪不得陈最天天穿那个透肉的白衬衫晃荡。】
【你们说,那几个给她捐款的男老师……】
所谓性病,不过是因为我妈吃的药盒上写了“性状”二字。
后来谣言越传越凶,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被看作卖弄发。
有天几个混混哄笑围住我,撕我的衬衫。
我和他们厮打在一起。
和燕诀的初遇就是这样狼狈。
看得出来燕诀没打过架。
那群人看他富贵,不想惹事就走了。
燕诀将自己的外套罩在我身上。
“沾了点血,我今天刚换的,不脏。”
“别哭,明天我带你去看彩虹。”
我不知道,一身贵气的他怎么会出现在城中村的小巷。
他不知道,我没有哭。
低头是不想让他看见那把磨得光亮的菜刀。
第二天,我没能等到他。
再遇燕诀是很多年后。
他早就忘了这段往事。
但我一直记得。
没变成疯子,期待着每一个明天。
彻底摧毁我精神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她死之前没有认出我。
遗言是对着陪床的护士说的。
“小最,妈妈给你留了你一封信。撑不下去了再打开。”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爱你。”
和燕诀还债的那些年,再难我也没想过要拆那封信。
纪雅穗回国之后,在我和燕诀的房子里住过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很痛苦,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燕诀那么好,一定是我不够好,他才不爱我。
我反反复复去回忆我们过去相爱的细节,想确认燕诀爱的是我。
可越想越失落,越想越难过。
眼睛像关不紧的水龙头,总有泪往下淌。
没人教我,也没人救我。
我想到了妈妈留给我的信。
我从燕诀的保险箱里拿出那封信,祈祷着拆开。
泛黄的信纸上,只写了充满恨意两个字:
“死吧。”
那时我本没有分辨的能力。
从急诊出来后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你换了我妈给我的信,怂恿我去死。”
纪雅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屑嗤笑。
“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
“别给我泼脏水。”
她看了一旁默不作声的燕诀,恍然大悟道:
“或者你没病,只是嫉妒我和阿诀,特意来抹黑我。”
“阿诀,你相信她吗?”
燕诀皱着眉,没有出声。
“行,我懂了。”
纪雅穗勉强一笑。
“你们男人都吃这套。”
“好,是我害得你的亲亲宝贝变成了疯子。”
她仰头又喝下一杯烈酒,踉跄着向外走。
经过我身侧时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撞向吧台。
堆叠的玻璃杯应声碎裂,我下意识地伸手拉她。
一股极重的力道袭来。
我被狠狠推开,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玻璃碎片上。
“陈最,你什么!”
痛得钻心。
“阿穗,你有没有受伤?”
“谁要你管!”纪雅穗红着眼圈,带着哭腔推开燕诀的手臂。
“我换她的信害她自。”
“把自己摔成这个鬼样子,也是要陷害她!”
“我就是这样恶毒,你管我做什么!”
她狠狠咬上燕诀的肩头:“你滚!滚啊……”
她嘴上说着,却又缩进燕诀怀里,默默流泪。
显然,她的眼泪要比我的更有用一些。
燕诀很心疼。
“她的事,肯定与你无关。”
“我相信你。”
纪雅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搂住燕诀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信这个疯子的鬼话!”
又转头看向我,在燕诀看不到的角度,冲我比了个口型:
“死吧。”
我撑着吧台站起来,血顺着膝盖流到脚踝。
刺目又狼狈。
可燕诀看不见。
他抱起纪雅穗越过我,留下一个安全感十足的背影。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这七年的自作多情。
那个正直热忱的少年,不是他。
“燕诀。”我叫他的名字。
他站住了。
我掏出了保险箱钥匙,扔到桌子上。
“你的东西别忘了。”
似乎是听见了我说的话,他顿了一下。
随即,毫不犹豫向门外走去。
“陈最,换个借口吧。”
“我腻了。”
我一个人怔怔站了很久。
久到服务生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摇了摇头,拔出了伤口里的碎玻璃。
只是一个伤口,一段早该割舍的感情。
死不了的。
当天下午,我给文溪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后,前往机场。
我没有像小说女主那样隐藏自己的行踪。
没必要。
我离开,燕诀只会开心。
我们最终会成为陌路人。
或许多年后在某个街角重逢,连寒暄都嫌多余,点头便算打了招呼。
我随手按掉了陌生电话,乘上了去往香港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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