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周三下午三点十分，图书馆四楼艺术类书架区。
林暖暖踮着脚尖，试图够到书架最上层那本《分形之美：自然界中的自相似模式》。指尖刚触到书脊，一只修长的手就从她头顶伸过，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
她回过头。江寒站在她身后，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毛衣，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这本在书单的第三部分。”他把书递给她，“你应该先看前两本。”
“我知道。”林暖暖接过书，抱在怀里，“但我想先看看图片。这本书有很多分形艺术的彩图，能给我灵感。”
江寒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拓扑学基础》，显然是来借自己的书。
两人并肩走向借阅台。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算法原型我写完了。”江寒说，“晚上可以给你演示。”
“这么快？”林暖暖惊讶，“你昨晚熬夜了？”
“没有。到十二点就睡了。”江寒顿了顿，“效率比较高。”
林暖暖忍不住笑了。这确实很江寒。
借完书，他们在一楼的休息区坐下。这里有几张沙发和小圆桌，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林暖暖翻开《分形之美》，立刻被里面的图片吸引了。曼德博的无限细节，朱利亚集的绚丽色彩，自然界中的分形结构——蕨类植物、海岸线、云朵、血管网络……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罗马花椰菜，它的每一个小花蕾都和整体有相似的结构。这就是自然界的迭代。”
江寒凑过来看。他的肩膀轻轻碰着她的，体温透过毛衣布料传递过来，很温暖。
“这是经典的分形例子。”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而清晰，“可以用L系统建模，规则很简单，但迭代后会产生复杂的结构。”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林暖暖看着那些符号，忽然问：“江寒，你觉得数学美吗？”
江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暖暖说，“对你来说，数学是工具，是语言，还是……艺术？”
江寒沉默了几秒。阳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都是。”他最终说，“数学是最精确的工具，最严谨的语言，也是……最纯粹的艺术。”
“纯粹？”
“嗯。”江寒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数学的美不依赖于感官，不依赖于文化，甚至不依赖于物理世界。它存在于抽象的逻辑空间中，永恒而自洽。就像柏拉图说的‘理念世界’。”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她：“当你证明一个定理时，那种‘必然如此’的感觉，就像看到一朵完美的花在逻辑的土壤中自然绽放。没有偶然，没有妥协，只有纯粹的必然性。”
林暖暖专注地听着。她从未听过江寒用这样的语言描述数学。
“那艺术呢？”她轻声问，“艺术的美不纯粹吗？”
“艺术的美更复杂。”江寒说，“它依赖于感知，依赖于情感，依赖于具体的形象和材料。但正因如此，艺术能触动人心中数学无法触及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你那天说的，数学用公式寻找真理，艺术用形象捕捉本质。两者都是通向‘美’的路径，只是方向不同。”
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翻书的声音，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林暖暖看着江寒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江寒，”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一台运行完美的精密仪器。但有时候又觉得……你心里其实有很多温度，只是用理性的外壳包裹起来了。”
江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温度是主观感受。”他说，“无法量化，无法验证。”
“但可以感知。”林暖暖坚持，“就像现在，我觉得你很温暖。”
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江寒也愣住了。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但林暖暖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下来。
阳光继续移动，照亮了桌上那本《分形之美》的封面。封面上是绚丽的曼德博，无限细节在有限的平面上展开。
“林暖暖。”江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是个……很特别的变量。”
林暖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多特别？”
江寒思考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不是公式，而是一些无意义的曲线。
“特别到，”他缓缓说，“我开始考虑修改我的系统参数。”
“什么参数？”
“情感维度的权重。”江寒说，“在我的决策模型里，情感变量的权重一直是0。因为情感不稳定，不可预测，会扰理性判断。”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但你的存在，让我开始怀疑这个设定。”
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林暖暖能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认真——那种他讨论数学问题时才有的、纯粹的认真。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要提高情感变量的权重？”
“我在考虑。”江寒说，“但提高权重意味着系统的不确定性会增加。我需要更多数据来评估风险。”
“你需要什么数据？”
江寒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扫描，又像是在……感受。
“我需要知道，”他最终说，“当我说下面这句话时，你的反应是什么。”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和你这个，让我感到……愉快。不仅仅是效率上的愉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觉。”
林暖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剧烈跳动。
阳光太暖了，暖得她脸颊发烫。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和你讨论问题，看到你把我的想法变成具体的方案，看到你认真解释那些我不懂的概念……这些都让我觉得很开心。不只是因为进展顺利，还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看到他专注的侧脸？
因为感受到他笨拙但真诚的关心？
因为那个让她的世界多了一个维度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说着一些他可能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话？
“因为什么？”江寒问，声音很轻。
林暖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你。”她轻声说，“江寒，是你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空白，这次的安静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某种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
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下午五点了。
江寒看了眼手表，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然平稳，但林暖暖注意到，他收拾书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
“晚上七点，”他说，没有看她，“在实验室演示算法。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林暖暖说。
“好。”江寒站起来，把书包背在肩上，“那……晚上见。”
“晚上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暖暖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桌上那张草稿纸。纸上除了公式，还有江寒刚才无意识画下的曲线。
那些曲线蜿蜒、交错，最后在纸的角落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形状。
林暖暖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形状，像一颗心。
一个数学天才，在谈论情感变量时，无意识画下的心。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然后抱着那本《分形之美》，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很凉，但她的心里很暖。
像那个算法里的温度参数。
从冰冷的蓝色，渐变到了温暖的橙红。
—
晚上七点，数学系实验楼。
林暖暖按照江寒给的房间号，找到了307实验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
她推门进去。实验室比想象中小，但设备齐全。正中央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江寒坐在桌前，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用手抓过。眼镜摘了放在一边，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也更……柔和。
“来了。”他说，“坐。”
林暖暖在他旁边坐下。桌上有两杯热茶，还冒着热气。
“先喝点茶。”江寒把一杯推到她面前，“实验室空调有点冷。”
“谢谢。”林暖暖捧起茶杯，温度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很舒服。
江寒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背景是深蓝色的星空，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化的分形图形。
“这是基础演示。”他移动鼠标，点击了几个参数，“这是迭代次数，这是颜色映射，这是旋转角度……”
随着他的作，屏幕上的分形图形开始变化。从简单的曼德博，到复杂的朱利亚集，再到一些林暖暖从未见过的结构。
“好美……”她轻声说。
“这只是静态展示。”江寒说，“重点是交互部分。”
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这次是一个空白画布，旁边有几个滑块和按钮。
“把手放在这里。”江寒指着桌上一个黑色的方形设备——是触摸板。
林暖暖把手放上去。触摸板很凉。
“现在想象你在画什么。”江寒说，“随便想。”
林暖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傍晚图书馆里的阳光，那些在光柱中旋转的尘埃，还有江寒说话时的侧脸……
当她睁开眼睛时，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图形。
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奇异的、流动的结构。像光芒，又像烟雾，色彩从深蓝渐变到暖橙，还在缓慢地旋转、变形。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屏幕。
“算法据你手掌的温度、压力变化、以及微小的肌肉运动生成的。”江寒说，“每个人的生物信号都是独特的，所以每个人的创作也会不同。”
他又调整了几个参数：“现在试试移动手指。”
林暖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手指。屏幕上的图形随之变化——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色彩更加丰富，整体结构像在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
“这太神奇了……”她喃喃道。
“还没完。”江寒打开另一个程序，“这是声音输入。”
他点击录音按钮：“说句话试试。”
林暖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好，世界。”
屏幕上，图形突然爆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又重新聚合成新的形状。色彩变得更加鲜艳，运动更加活泼。
“声音的频率、振幅、持续时间，都会影响参数。”江寒解释，“所以即使是同一句话，不同的人说，也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林暖暖玩了一会儿，完全被这个系统吸引了。她尝试不同的手势，说不同的话，甚至哼了一小段旋律。每一次，屏幕上的图形都会给她惊喜。
“江寒，”她终于停下来，转头看他，“这不仅仅是数学可视化……这是把人的情感、思绪、甚至无意识，转化成了可见的艺术。”
“嗯。”江寒点头，“这就是我想做的——在数学的确定性框架内，引入人的不确定性，产生无限的创造性可能。”
他顿了顿：“就像你那天说的，冰冷的公式，温暖的艺术。”
实验室的灯光很柔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林暖暖看着江寒。他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
“江寒，”她轻声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江寒转过头，看着她。屏幕的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想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而且，和你一起做这些，让我觉得……”
他没有说完。
但林暖暖明白了。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江寒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有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
“江寒，”林暖暖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你的温度参数，现在是多少？”
江寒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五指交错，掌心相贴。
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
像电流。
像某种无法用公式描述，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肯定不是0了。”
林暖暖笑了。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但她没有擦。
窗外的夜色很深。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屏幕上的图形还在缓慢变化，色彩温暖，形状柔软。
像两颗心，在数学的宇宙中，找到了彼此共鸣的频率。
然后开始一起跳动。
一起创造。
一起探索那个，刚刚多了一个维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