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高考结束后的子,对林晚晴来说,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隐隐焦虑的奇特状态。仿佛一长期紧绷的弦突然松弛下来,整个人都有些空落落的。田地里的活计照旧,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的省城,飞向了那未知的录取通知书。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磨人的。她常常会在活时走神,会在夜晚对着窗台上那株已经吐穗的麦苗发呆,会在梦里反复经历考场上的情景。陆知青理解她的心情,尽量不再给她学习上的压力,转而带她阅读一些轻松的文学作品,或者和她一起打理村小学的试验田,用劳动的汗水来冲淡等待的焦灼。
村里关于她考试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今年收成的关注和常的琐碎。赵家父子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赵有才甚至被他爹打发到邻县的建筑队去活,眼不见为净。但林晚晴和陆知青都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林晚晴正在试验田里给番茄苗搭架子,陆知青在一旁帮忙。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晒得人脊背发烫。
“晚晴,”陆知青一边固定竹竿,一边状似随意地说,“我最近在想村小学以后的发展。”
林晚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陆老师有什么新想法?”
“光靠我一個人,力量终究有限。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陆知青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想,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培养一两个本村的‘小老师’?哪怕只是教低年级的孩子认字、算数。这样,即使我以后离开了,知识的火种也不至于完全熄灭。”
林晚晴的心微微一沉。“离开”这个词,像一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但她很快理解了陆知青的远见和无奈。他终究不属于这里,他的舞台应该更广阔。
“这个想法很好。”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人选了吗?”
“我觉得王小丫就不错。”陆知青看着她,“这孩子有灵性,也爱学习。我最近在教她的时候,发现她很有耐心,讲东西也清楚。如果加以引导,是个好苗子。还有村东头李家的二小子,数学头脑很好……”
他侃侃而谈,描绘着一种可持续的、扎于本土的教育模式。林晚晴听着,心里既为他感到骄傲,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他思考的,永远是更长远、更有意义的事情。
就在这时,公社的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停在了村小学的门口。
“陆老师!有你的信!还有……一封给林晚晴的信!省城来的!”邮递员大声喊着,扬了扬手里的两个信封。
省城来的信!
林晚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她几乎是踉跄着跑了过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印着“省师范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字样的信封。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
陆知青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信封终于被撕开。里面是几张打印清晰的纸张。林晚晴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和开头的几行字。
“……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函授)录取……请于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五前,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
录取了!她真的被录取了!
巨大的喜悦像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字迹。
“陆老师……我……我考上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知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知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欣慰和喜悦涌上心头。他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发热。他接过通知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晚晴!你真的做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仿佛都找到了归宿,化作了成功的甘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试验田里的番茄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欢呼。
消息像上了翅膀,再次轰动了清河屯。
“听说了吗?林晚晴考上省里的大学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师范大学?”
“这丫头可真不得了!鲤鱼跳龙门了!”
“啧啧,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惊叹、羡慕、敬佩、嫉妒,各种情绪交织。但这一次,绝大多数人都是由衷地感到震撼和佩服。一个农村孤女,凭借自己的努力,硬生生闯出了一条通往大学的路,这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励志传奇。
王家大婶和小丫第一个跑来祝贺,抱着林晚晴又笑又跳。随后,不少平时和林晚晴没什么交情的村民,也主动上门道喜,语气里充满了尊重。林晚晴家的那间土坯房,从未如此热闹过。
就连赵老栓,在自家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愣了很久,最后复杂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林晚晴这只他曾经试图捏在手心的麻雀,已经真正羽翼丰满,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
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学费和生活费。虽然函授的费用相对较低,但对林晚晴来说,依然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她翻出自己所有的积蓄,零零碎碎加起来,还差得很远。
陆知青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塞到她手里:“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晚晴不肯要:“陆老师,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陆知青态度坚决,“这不是给你,是。未来,知识。等你学成有了工作,再还我也不迟。”他的目光温暖而坚定,不容拒绝。
林晚晴看着他,泪水再次盈眶。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沉甸甸的心意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更大的抉择,是关于未来。
省师范大学的函授,虽然主要是利用寒暑假和业余时间学习,但第一次报到和后续的一些集中面授,都需要离开清河屯,前往省城。这意味着,她将要暂时离开这片生她养她、带给她无数痛苦与磨砺也孕育了她新生的土地,离开……陆知青。
而且,学成之后呢?她是回到清河屯,还是去寻找新的机会?如果回来,她能做什么?如果不回来,她和陆知青又该怎么办?
夜晚,煤油灯下,林晚晴和陆知青进行了一次长谈。
“晚晴,这是个机会,一个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你必须牢牢抓住。”陆知青首先表明态度,“不要有任何顾虑,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系统地学习知识,这对你至关重要。”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村小学怎么办?”林晚晴忧心忡忡。
“我你不用担心。”陆知青笑了笑,“我会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至少在你稳定下来之前。村小学的事情,我正在按计划推进,培养小丫他们。至于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们可以写信,可以等你假期回来。”
他的理智和长远规划,让林晚晴安心了不少。但他那句“至少在你稳定下来之前”,又让她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他的未来,终究不在这里吗?
“那……学成之后呢?”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陆知青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晚晴,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替你回答,也不应该现在就有答案。你需要先去学习,去经历,去感受。当你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后,你自然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无论你最终选择回来,还是走向更远的地方,我都会尊重你,支持你。”
他没有用感情捆绑她,而是鼓励她去追寻自我。这份尊重和理解,让林晚晴感动不已,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怀和品格。
“我明白了。”林晚晴点了点头,心里做出了决定。她要走出去,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所有帮助过她、期待着她的人。
就在林晚晴为入学做准备的时候,陆知青也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他省报的同学,告诉他之前那篇关于农村教育的调查报告,经过一些波折,终于以内参的形式发表了,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可能会对基层教育政策的微调产生一些影响。另一封,则来自他母校的一位老师,询问他支教期满后的打算,透露省城一所重点中学正在招聘优秀的青年教师,问他是否有意向。
机遇,也同时向陆知青伸出了手。
他将这两封信的内容,坦诚地告诉了林晚晴。
“这是好事啊,陆老师!”林晚晴由衷地为他高兴,“你的报告能发表,能帮到更多的人。省城的中学……那是个更大的舞台。”
陆知青看着她,眼神复杂:“是啊,是机会。但我也放心不下这里,放心不下……你。”
“我没事的。”林晚晴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而且,你不是说,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吗?你应该去争取更好的发展机会。”
她的懂事和体贴,让陆知青既欣慰又心疼。他知道,林晚晴的羽翼正在逐渐丰满,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庇护的雏鸟,而是即将与他比翼齐飞的伙伴。
两人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临着关乎未来的重要抉择。前路充满了未知,但也充满了希望。
临近九月中旬,林晚晴就要启程去省城报到了。
她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重要的东西,包括那些视若珍宝的书籍和笔记,都仔细收好。那株已经结出饱满麦穗的麦苗,她小心翼翼地连带土挖出来,用一个旧瓦盆装好,准备带到省城去。这是她奋斗岁月的见证,也是她与这片土地、与陆知青之间最深刻的联结。
陆知青帮她打点行装,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又细细叮嘱她路上和到校后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
临行前的晚上,月光如水。两人再次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大树见证了他们的初遇,见证了流言蜚语,也见证了彼此的扶持和情感的萌发。
“到了学校,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学习。”陆知青轻声嘱咐。
“嗯,我知道。你也是,别太累着。”林晚晴点头。
“常写信回来。”
“你也是。”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化在这简单的叮咛和沉默的凝望中。晚风拂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离别的序曲。
陆知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晚晴:“送给你,算是升学礼物。”
林晚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闪闪发光的钢笔。
“希望它能陪你写下更精彩的人生篇章。”
林晚晴紧紧握着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无比温暖和踏实。“谢谢,我会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已经等在村口。不少村民都自发前来送行。王家大婶拉着林晚晴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小丫则抱着她送的新字典,哭成了泪人。许多曾经用异样眼光看她、甚至参与过流言传播的村民,此刻眼神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敬意和祝福。
林晚晴穿着一身虽然旧但浆洗得净净的衣服,齐耳的短发显得利落又精神。她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手里捧着那个装着麦苗的瓦盆,目光扫过熟悉的村庄、田野,最后落在陆知青脸上。
“我走了。”她轻声说。
“一路顺风。”陆知青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化作这四个字。
林晚晴转身,登上了拖拉机。引擎发出轰鸣,拖拉机缓缓启动,驶上了通往外面世界的土路。
她回过头,看到陆知青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朝她用力地挥手。他的身影在晨曦中越来越小,最终和村庄、和老槐树融为一体,成为她身后一幅定格的背景。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拖拉机颠簸着,驶向远方。路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又一个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林晚晴抱紧了怀里的瓦盆,那株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离开了清河屯,带着一身泥土的芬芳,带着一颗渴望知识的心,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情感,也带着那株象征希望与坚韧的麦苗,奔向属于她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留在清河屯的陆知青,抬头望着林晚晴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拖拉机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看向沐浴在晨光中的村庄,看向那所依旧破旧但承载着希望的村小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
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和她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与之紧密相连。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多的挑战、成长与收获。好的,我们继续书写林晚晴和陆知青在各自轨道上奋斗与成长的新篇章。
省城,对于从未离开过清河屯乃至县城的林晚晴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种喧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耳膜。人们穿着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衣服,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忙碌和疏离。师范大学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红砖教学楼庄严肃穆,图书馆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一切,都让林晚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和自卑。她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沃野的麦苗,虽然渴望阳光雨露,却也难免水土不服。
报到、注册、分配宿舍……一切流程对她来说都充满了挑战。她听不懂一些快速的方言,不熟悉校园的布局,甚至不太会使用宿舍楼里的公用卫生间和洗漱间。她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黝黑的皮肤、带着浓重乡音的口语,以及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在那些来自城市、衣着光鲜、谈吐自信的同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能感受到一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隐含轻视的目光。这让她下意识地缩起了肩膀,走路都不敢抬头。
宿舍是八人间,拥挤而嘈杂。她把那盆麦苗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自己床位的一角,这几乎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同宿舍的女生们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零食和八卦,她则默默地整理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把陆知青送的那支钢笔和笔记本郑重地放在床头。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快速地吃完就走。课堂上,教授讲课的语速很快,引经据典,很多概念她闻所未闻,只能拼命地记笔记,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城市夜晚永不停歇的隐约噪音,她格外想念清河屯的寂静,想念那盏煤油灯,更想念灯下那个温和鼓励的身影。
她给陆知青写了第一封信,信纸上沾了几滴思乡和彷徨的泪水。她描述了城市的庞大和陌生,表达了学习的压力和孤独,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脆弱。
然而,林晚晴骨子里的坚韧并没有被轻易击垮。短暂的适应期过后,她开始强迫自己鼓起勇气。
她主动向宿舍里看起来最面善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请教问题;她不再躲避别人的目光,而是努力挺直脊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图书馆成了她去得最多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基础差,就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预习、复习。那本《新华字典》几乎被她翻烂,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心得。
她的勤奋和踏实,渐渐引起了老师和同学的注意。那位戴眼镜的女生叫周晓芸,来自另一个地区的县城,性格温和,主动带着林晚晴熟悉校园,帮她借阅参考书。古代文学老师是一位慈祥的老教授,在看到她一篇虽然文笔稚嫩但见解独特、充满生活质感的读后感后,特意在课后找她谈话,鼓励她保持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并将自己的几本参考书借给了她。
一点点的善意和认可,像微弱的火苗,逐渐温暖了林晚晴初来乍到的不安。她开始慢慢融入这个新环境,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的惶恐渐渐被专注和求知欲所取代。
而与此同时,在清河屯,陆知青的生活也翻开了新的一页,只是这一页,充满了更为复杂和现实的纠葛。
林晚晴的离开,仿佛抽走了赵家父子大部分针对的目标,但也让陆知青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各方目光之下。村小学的工作依旧是重心,他按照计划,开始系统地培养王小丫和另外两个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少年。他教他们教学方法,让他们尝试着给更低年级的孩子上课,虽然生涩,却是一个宝贵的开始。试验田里的番茄和黄瓜获得了小小的丰收,他把果实分给孩子们,也让他们体验到了知识应用于实践的快乐。
然而,他收到的那封来自省城中学的招聘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去省城,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更好的发展前景、更便利的生活条件,也意味着……可以离林晚晴更近。他知道,以他的能力和学历,去应聘那所中学,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但是,看着眼前这些刚刚对知识燃起兴趣的孩子,看着王小丫那双充满崇拜和依赖的眼睛,看着这所倾注了他一年多心血的、依旧破败但已显生机的村小学,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自己初来时的理想,想起了那份引起关注的调查报告,想起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像林晚晴、王小丫一样渴望改变命运的孩子。他的离开,会不会让刚刚点燃的火苗再次熄灭?他曾经抨击过的“基层教育受到非教育因素扰”的现象,如果他自己也选择了“逃离”,那他的坚持和呼吁,岂不是成了一种讽刺?
此外,赵老栓虽然暂时收敛,但并未放弃对他的“关注”。他得知陆知青可能有调走的风声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时甚至会假惺惺地来关心一下村小学的“困难”,话里话外却暗示着如果他“识相”早点走,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这种无形的压力,反而激起了陆知青的逆反心理。
他给林晚晴写了回信。他没有在信里过多描述自己的纠结和困境,只是鼓励她勇敢面对新环境,安心学习,告诉她村里一切都好,孩子们很想她,他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工作。他把省城中学招聘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是个机会,但自己还需要考虑。
他也给母校的老师回了信,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目前在清河屯的工作情况和未尽的责任,请求对方理解,并希望保持联系。
在一個繁星满天的夜晚,他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思考了很久。最终,他做出了决定:暂时留下。
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因为赌气,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和对“有始有终”的信念。他想要看到王小丫他们真正能独当一面,想要为村小学找到一条更可持续的道路,也想要……等林晚晴的基更稳固一些。他隐隐觉得,现在离开,是一种逃避。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除了教学,他开始频繁往返于公社和县里,更加积极地争取修缮校舍的资金,游说更多的适龄儿童返校。他还尝试着与公社农技站联系,希望能引入一些更先进的农业技术知识,让村里的成年人也能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从而更支持孩子们读书。
他的坚守和努力,像无声的宣言,传递给了那些关注着他的人。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看到他真的扎下来做事,态度也更加积极起来。
书信,成了连接省城与清河屯这两个不同世界最重要的桥梁。
林晚晴的信,逐渐发生了变化。最初的彷徨和思乡渐渐被新的见闻、学习的收获和思想的成长所取代。她开始在信里详细描述大学课堂的精彩,图书馆藏书的浩瀚,她和周晓芸的友谊,老教授的鼓励,以及她对于某些文学作品的独特感悟。她的文字变得更加流畅,视野也更加开阔。
“……陆老师,今天古代文学课讲《诗经》中的‘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我以前在村里,只觉得是写农事辛苦。现在听老师讲解,才更深地体会到那种对土地的深情和生命的循环。我想起了清河屯的麦田,想起了窗台上那株麦苗,它又长高了一些,穗子更饱满了……”
“……我们开了教育学课程,讲到教育公平和乡村教育的重要性。我更加理解你当初的选择和坚持了。知识的力量,真的可以改变命运,点亮人心……”
“……省城很大,也很复杂。有时我会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学成之后,究竟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每当看到那株麦苗,想到你,想到小丫他们,我就又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她的每一封信,陆知青都反复阅读,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她伏案疾书的认真模样,看到她逐渐舒展的眉头和益自信的眼神。他为她的每一点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也敏锐地捕捉到她思想上的成熟和视野的拓展。他意识到,林晚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全方位庇护的女孩,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独立思想和人格的、新时代的女性。
陆知青的回信,则更像是一盏稳定的灯塔。他很少诉说自己的困难和压力,更多的是分享村里的变化,村小学的进展,孩子们的趣事,以及他对一些问题的思考。
“……小丫现在可以独立给一年级的孩子上识字课了,虽然还会紧张,但讲得很清楚,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试验田的南瓜结得特别好,我们准备收获后拿到集市上卖掉,得来的钱给孩子们买些新的文具……”
“……你不用担心我。赵家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我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感觉比以前更充实。你寄回来的那些教育学的笔记和资料,对我很有启发,我也在尝试调整教学方法……”
“……关于未来的迷茫,是正常的,也是成长的必经阶段。不要急于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先尽情地吸收知识,探索各种可能性。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只要是你内心真正认同的,能够发挥你所长的,就是最好的路。记住,你背后有我的支持,也有清河屯这片土地给你的底气……”
他的信,总是那么沉稳、理性,又充满了温暖的力量。他不仅是她的恋人,更是她的精神导师和坚定的后盾。林晚晴从他的信中汲取着力量,也隐约感觉到他字里行间隐藏的、不曾言说的压力与坚守。这让她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同时,也对他更多了一份心疼和牵挂。
他们通过书信,分享着彼此的成长,慰藉着分离的思念,也进行着精神层面的深度交流。距离,没有冲淡他们的感情,反而让这份情感在沉淀中变得更加醇厚和深刻。
在各自的“战场”上,他们都全力以赴。
林晚晴凭借着她的刻苦和独特的农村生活阅历带来的深刻感悟,在学习上逐渐崭露头角,尤其是在文学创作和教育学的课程上,她的作业常常得到老师的赞赏。她开始尝试着写一些关于农村、关于土地、关于成长的散文,虽然文笔还显青涩,但其中蕴含的真挚情感和独特视角,打动了不少人。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自卑女孩,她开始敢于在课堂上发言,参与小组讨论,眼神里有了自信的光芒。
而陆知青在清河屯的坚守,也开始看到一些成效。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和那位副县长暗中施加的影响,公社终于拨下了一笔有限的资金,用于修缮村小学的屋顶和更换破损的窗户。虽然钱不多,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更多的孩子回到了课堂,甚至有几个邻近村子的家长,也慕名把孩子送了过来。他引入的简单农技知识,在一次防治玉米螟虫害中发挥了作用,帮几户村民保住了收成,这让一些原本对“读书”持怀疑态度的村民,开始重新审视知识的价值。
王小丫在他的悉心指导下,进步神速,已经能够比较从容地管理低年级的常教学,成了他得力的助手。看到孩子们眼中求知的火光,看到村民们态度的微妙转变,陆知青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坚守都是值得的。
然而,平静之下,挑战依然存在。赵老栓虽然明面上不再直接对抗,但暗中的掣肘从未停止。省城中学那边,虽然理解他的选择,但也委婉地表示岗位不等人。而他和林晚晴的未来,依然笼罩在不确定的迷雾中。
时代的列车在轰隆前行,载着所有人的希望与彷徨。林晚晴在知识的海洋中奋力遨游,寻找着自我的坐标;陆知青在乡土的大地上深耕不辍,守护着理想的微光。他们的故事,如同那株被带到省城的麦苗,在不同的土壤里,同样顽强地生长着,等待着下一个交汇的时节,等待着共同的、金色的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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