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车了吗?”秦叙白问,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
苏知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有。”
“交通管制仍未完全解除,加上这片区域本就偏僻,叫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长。”
秦叙白几乎没有犹豫,侧身示意外边的黑色轿车:“坐我的车吧。”
苏知意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沉稳平静的眼眸。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此刻确实需要帮助,而秦叙白的邀请不带任何勉强或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解决问题的笃定。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跟在他身后走向车子。
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秦叙白伸手虚扶了一下车顶,待苏知意坐进去后,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清冽而沉稳的木调香气,与秦叙白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车子平稳地驶离殡仪馆区域。
苏知意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终于卸下了一丝强撑的力气,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
“不舒服?”
秦叙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苏知意微微一僵,习惯性地想要否认或轻描淡写带过。
在过去的婚姻里,她的不适从未得到过真正的重视,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不说,不期待。
“有点,”
“撑一下就好。”
秦叙白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倾身从前座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小型医药箱。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车里常备着一些应急药品。”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找出一个白色药瓶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将矿泉水和两片药递到她面前:“非处方的止痛药,可以暂时缓解。喝点温水也会舒服些。”
苏知意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以及掌心那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愣了几秒。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于她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傅时砚从未留意过她是否不舒服,更遑论为她备药、递水。
“……谢谢。”
她接过药片和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颤。
就着水吞下药片,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真的带走了一丝紧绷。
“地址是?”秦叙白问,指的是她家的地址。
苏知意报出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
那是她和傅时砚的婚房,一个精致却冰冷、更像样板间而非家的地方。
秦叙白对司机重复了地址,然后转向她,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你脸色很差,不像只是累着了。回家如果还是不舒服,不要硬撑,及时去医院。”
苏知意“嗯”了一声,心头那股陌生的暖流与酸涩交织。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平复心绪。
然而,腹部的疼痛并未因药物而缓解,反而在车子行驶了十几分钟后骤然加剧。一阵尖锐的绞痛袭来,苏知意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秦叙白立刻察觉不对。
“疼……”
苏知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
秦叙白眉头紧锁,当机立断对司机道:
“不去刚才的地址了。改道,去最近的市一院急诊,快!”
司机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加速驶去。
苏知意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因疼痛而滑倒。那只手很有力,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感。
“忍一下,很快就到。”
秦叙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令人安心。
车子几乎是冲进了市一院急诊部的大门。
秦叙白率先下车,拉开车门,小心地将几乎无法行走的苏知意半扶半抱了出来。
他动作迅速却不失稳妥,对迎上来的医护人员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挂号、检查、问诊……一切都在高效地进行。
秦叙白始终陪在左右,沉稳地与医生沟通,办理各种手续。
苏知意被疼痛攫住,无力思考,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身边有一个坚实可靠的存在,替她挡开了所有慌乱和麻烦。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
苏知意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向手术室。
在进入那扇门之前,她努力偏过头,看向一直跟在旁边的秦叙白。
他黑色西装的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神情专注而严肃。
“秦先生……”她声音虚弱。
“别担心,”秦叙白截住她的话头,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脸上,“手术很快,我在这里。保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然后,护士推着她,隔绝了他的身影。
手术很顺利。
几个小时后,苏知意在病房里醒来。
麻药的效果尚未完全褪去,意识还有些昏沉。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温暖明亮。
她眨了眨眼,试图回忆。
记忆最后停留在秦叙白那句“保重”,和他沉稳的眼神。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得体、气质练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苏小姐,您醒了。”
女子微笑着,声音柔和,“我是秦总的助理,沈清。”
“秦总有个紧急会议必须出席,他让我过来看看您,顺便带些您可能需要的东西。”
沈清说着,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取出里面的物品:一套柔软的全新纯棉睡衣,同款的洗漱用品包,一双舒适的防滑拖鞋,甚至还有一小瓶身体和一支护手霜。
每一样都品质上乘,考虑周到。
“秦总说,住院仓促,您可能什么都没准备,让我简单备了点。”沈清解释道,语气自然,没有丝毫让苏知意感到难堪或负担的意思,“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
苏知意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物品,喉咙有些发紧。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是秦叙白果断送医,守到手术结束,甚至在她昏迷时,已经细心地安排了这一切。
“谢谢……也请替我谢谢秦先生。”她声音沙哑。
“您好好休息,秦总晚些时候可能会联系您。”
沈清微笑着,又询问了护士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确认无误后,才礼貌地告辞离开。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苏知意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身体的病痛正在缓解,而另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却在翻涌。
秦叙白给予的,不仅仅是雪中送炭的帮助,更是一种被珍视、被细致关照的感受。
这种感受,在她和傅时砚的婚姻里,是彻头彻尾的奢侈品。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屏幕。
是傅时砚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到家了吗?】
苏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洁白的床单上。
床头柜上,是秦叙白安排人送来的、贴心周到的住院用品。
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急诊手术,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的丈夫,在她独自参加完他导师的追悼会,忍受了身体不适和情感冲击,甚至因急性阑尾炎被紧急送医手术后……发来了一句“到家了吗?”。
多么轻描淡写,多么理所当然,又多么……讽刺。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
“你怎么样?”
他默认她已经“到家”,默认她一切都好,默认她的世界永远会在他沉浸于自己的悲恸与事务之后,安静地、无风无浪地等待他偶尔想起时,施舍一句程式化的问候。
冰凉的嘲讽和更深重的失望,像水般淹没了她。
之前的隐忍、心寒、自我说服,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三个字彻底碾碎。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没有回复。
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枕边,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身体还很虚弱,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挣脱了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有些关心,来得太迟,便失去了意义。
有些人,从未真正看见你,便也永远失去了被你看见的资格。
苏知意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术后身体的疼痛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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