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粉末在破瓷片上聚成一个小堆,散发着秦墨感知中那微弱却明确的“热”感。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蚀虫甲壳碎片靠近。如同前几次一样,甲壳碎片产生了细微但可辨的排斥性颤动,甚至表面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焦痕。
“属性‘阳炎’对‘蚀秽’类异常存在微弱克制……”
秦墨心中默念,用找到的半截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从旧包装箱撕下的硬纸板内侧,记下这行字。炭笔字迹很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这是他几天来悄悄记录的“实验笔记”,藏在那个沉重的、几乎无人能挪动的金属柜与墙壁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里。
推演指明的方向给了他目标,而仓库则提供了初步的实验场。除了验证属性克制,他也在持续测试那套祭舞起手式与不同“媒介”的共鸣效果。
黑色金属板的效果最为明确,但微弱。那几片枯的暗紫色叶子(他将其标记为“沉滞”属性)与仪式配合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仿佛思维变缓的凝滞感,对压制污染引发的烦躁和幻听有些许帮助,但代价是反应也会略微迟钝。温润的淡黄色鹅卵石(“安定”属性)效果与金属板类似,但更侧重于平复心绪,对“被窥视感”的阻隔效果更差。
他还尝试了将不同属性的粉末,以极小的量,按照某种基于感知“流动偏好”的粗糙图案(模仿记忆中傩面纹路或祭坛土垒的某些片段),撒在黑色金属板周围,再进行仪式演练。有时毫无变化,有时则会引发微弱的“场”的扰动,但极不稳定,且消耗的精神力更大。
这些尝试缓慢而艰难,如同盲人摸象。每一次集中感知和进行仪式演练,都在加深他与那种污染规则的“连接”,脑海中的低语和噪点越来越频繁,甚至在白天不主动感知时,偶尔也会闪过一丝诡异的画面碎片或非人音节。他不得不更频繁地依靠黑色金属板和起手式来维持基本的清醒,但这就像饮鸩止渴。
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在外人看来更加糟糕。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动作时常因突发的头痛或眩晕而停顿。老鼠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混杂着怜悯与疏离的淡漠,大概认定这个有点小聪明的家伙体质太差,在这末世熬不了多久。疤脸似乎也对他失去了进一步关注的兴趣,只要仓库物资账目大致清楚,不再有蚀虫那样的意外,便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反而给了秦墨一点宝贵的空间。
这天下午,老鼠被疤脸叫去清点一批新从废墟中带回的“收获”——主要是些破烂金属和几件发霉的衣物。仓库里只剩下秦墨一人。
他强忍着太阳的抽痛,搬动一个堆满废旧皮革和帆布料的角落,准备清理下面的空间。这些腐朽的材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动物脂肪腐败的气息,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味道。就在他费力扯开一块粘连在一起的厚重油帆布时,帆布边缘钩住了一个埋在更下面的、扁平的硬物。
秦墨用力一拉。
“哗啦——” 腐朽的帆布撕裂,灰尘和霉菌孢子扑了他一脸。他咳嗽着,用手扇开面前的浮尘,看向那被扯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皮质封面已经硬化、边缘严重磨损的笔记本。尺寸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厚厚的一叠。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些模糊的、被污渍浸染的痕迹。它被塞在一个同样破旧的防水尼龙套里,尼龙套已经失去弹性,但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笔记本的内页。
秦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到处都是电子废品和格式化碎片的末世,实体书写记录极为罕见。他本能地感到这东西不寻常。
他警惕地抬头,确认老鼠还没回来,仓库门外的过道也无人经过。然后,他迅速将笔记本连同尼龙套一起抓起,塞进自己怀里,用破烂的外衣掩住。接着,他胡乱地将扯烂的帆布和皮革堆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怀中的笔记本隔着衣服传来一种异样的、非纸非皮的触感,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混杂着陈旧墨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他强压下立刻查看的冲动,继续若无其事地整理旁边的杂物,直到老鼠骂骂咧咧地回来,抱怨着新收获的垃圾。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难熬。秦墨感觉怀中的笔记本像一块冰冷的炭,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污染带来的低语似乎都因此变得焦躁。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工作,心思早已飞到了那本笔记上。
终于等到深夜。老鼠在仓库门口支起的简陋床铺上鼾声如雷。秦墨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那个隐蔽的角落,背靠冰冷的金属柜,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方向投来的微弱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笔记本。
皮质封面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暗褐色,触感坚硬冰冷,确实不像普通皮革。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内页的纸张是一种略显粗糙、泛黄的厚纸,出乎意料地坚韧,并未严重受脆化。上面写满了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字迹凌乱而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墨迹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书写的。
秦墨凑近,借着远处应急灯透过货架缝隙投来的一丝微光,艰难地辨认起来。
开头的几页,记录者似乎还保持着相对清晰的条理:
【灾变第17天。记录者:林衡,原“深蓝前沿”生物电磁效应研究小组,三级助理研究员。】
【位置:旧城第三区地下备用实验设施(代号‘蜂巢’B-7层)。幸存者:12人。】
【外部通讯完全中断。内部能源仅维持最低限度生命保障。‘尘霾’浓度持续上升,物理阻隔效果随时间衰减。‘它们’的活动频率在增加……】
秦墨瞳孔一缩。“深蓝前沿”?他隐约记得旧时代新闻里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一个高度保密的尖端交叉学科研究机构,涉及领域很广。“生物电磁效应”……这和他感知到的那些能量波动有关吗?
他继续往下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急促:
【第41天。B-3层彻底失联。监控最后画面显示……无法理解。物理形态崩解?能量化?刘博士说是‘规则层面的侵蚀与改写’……疯子!但他可能是对的。我们观测到的‘异常辐射谱’与任何已知物理模型不符……】
【第89天。食物配额再次削减。王工试图用备用零件改装探测器,想直接测量‘尘霾’核心频段……他出去了,再没回来。探测器传回最后3秒数据……高频段的尖叫和……低语。我们听到了低语。在脑子里。】
看到“低语”二字,秦墨感到自己脑海中的污染噪点似乎共鸣般活跃了一瞬,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定了定神。
【第156天。幸存者:5人。尝试用第七套谐振屏蔽方案……失败。‘它们’能穿透。李姐说她在梦里‘看到’了图案……一些线条……她在墙上画了出来。那图案……让我很不舒服,但盯着看久了,‘低语’会减弱。我们开始记录所有自发出现的‘图案’和‘感知’。】
图案?!秦墨心头一震,立刻想到黑色金属板上的花纹,想到傩面纹路,想到自己胡乱临摹的那些线条!难道……
他急切地往后翻。中间很多页是混乱的线条涂鸦、扭曲的几何图形、以及大量意义不明的缩写和公式碎片,夹杂着越来越癫狂的呓语和绝望的呐喊。显然,记录者林衡的状态在急剧恶化。
但在这些混乱之中,秦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和图形片段:
· “频段”、“谐振”、“衰减系数”、“模因污染”(一个被划掉又写上的词)。
· “稳定结构”(旁边画着类似正二十面体的简图,但有几个角被特意标红)。
· “属性倾向:观测到至少三种显著不同的‘辐射’特质,暂命名为‘蚀’、‘炎’、‘冥’……与部分物质存在共振或排斥……可能与古老文化中的‘五行’或‘元素’象征有模糊对应,但绝非一回事……是规则的表现形式……”
· “仪式性行为与集体意识聚焦可能产生临时性的‘场’畸变……类似于天线或透镜……危险!极易引发深度污染与认知崩溃!”
这些破碎的信息,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秦墨心中的许多迷雾!笔记本中的“蚀”、“炎”,不正对应了他感知中蚀虫的“蚀秽”与红色粉末的“阳炎”吗?“冥”是否对应那种冰冷的、与傩祭相关的能量?还有“稳定结构”、“谐振”、“模因污染”……
这不是胡言乱语!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科研人员,在灾变初期,用他所能理解的概念,对正在发生的“规则改变”进行的原始观测和记录!虽然不系统,充满恐惧和混乱,但它提供了一个来自旧时代科学视角的、试图理性解析这非理性灾难的宝贵框架!
秦墨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仿佛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另一道挣扎前行者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足迹和路标。这足迹可能通向前方,也可能指向绝路,但至少证明了,他不是唯一一个试图理解这疯狂的人,并且前人留下了一些……哪怕只是模糊的、沾染着疯狂气息的……线索。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已经难以辨认,笔画扭曲断裂,夹杂着大量的污渍(是血吗?)。
【……不行了……屏蔽在失效……它们‘看’到我们了……李姐的图案……有点用……但不够……需要‘钥匙’……需要理解‘规则’本身……不是对抗……是……‘顺应’或‘欺骗’?】
【……备用能源……快……我要把数据……核心频率……稳定构型公式……刻下来……藏在……】
最后几行字几乎完全浸在深褐色的污渍里,勉强能看出几个词:
【……蜂巢……核心……下层……‘源初之涡’的……映射……】
【……记住……所有‘异常’……都是‘规则’的……影子……找到……光……】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秦墨缓缓合上笔记本,感觉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信息量太大了,也太沉重了。一个研究小组在灾难初期的绝望挣扎,他们观测到的现象,他们提出的猜想(哪怕是不成熟的),他们最后指向的“蜂巢”核心和所谓的“源初之涡”……
“深蓝前沿”……“蜂巢”B-7层……旧城第三区……
这些地点可能还存在吗?是否隐藏着更完整的资料,甚至……那个林衡试图刻录的“核心频率”和“稳定构型公式”?那会不会是更系统、更安全地理解甚至利用这种“规则”力量的关键?
他原本的计划是积累物资和对规则碎片的粗浅运用,为下一次穿梭做准备。但现在,这本意外获得的笔记本,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指向了一条可能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现实探索道路——前往“蜂巢”遗址。
那里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可能有笔记中最后描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终极危险。
秦墨将笔记本紧紧按在前,冰冷坚硬的封面抵着心跳。脑海中,来自《傩神·祭舞》的污染低语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而源自《无尽归途》的、属于江阳的那份追寻线索、挖掘真相的执着,却在隐隐燃烧。
终端仍在沉睡,能量恢复缓慢。现实中的线索却已浮现。
他靠在金属柜上,闭上眼睛。铁罐堡外,末世的长夜依旧。但在他内心的地图上,一个模糊却必须抵达的坐标,已经被悄然点亮。
下一步,不仅是等待穿梭,更是要设法……活下去,并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够踏上寻找“蜂巢”的旅途。而仓库中的这些发现,那些具有属性的物品,那套残缺的仪式,还有这本浸透着疯狂与理性的笔记,都将成为他最初的依仗。
黑暗中,秦墨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抿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再是幸存者的惶恐,而是带着一丝探究者般的决意。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