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瑶池峰,晨雾格外浓重。白色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山峰,瀑布的水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桃林的轮廓也模糊了,只余一片朦胧的灰影。
水阁二楼,萧妍妍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她并未修炼,只是在调息静气,将昨夜因处理峰务而略微波动的真元重新梳理圆融。
元婴中期的修为,配合紫霞剑的温养,让她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微。六条主要经脉已贯通无碍,能调动的实力稳定在六成左右。这个程度,既不至于因力量过强而难以控制,又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那道复杂封印的最外层三重,在元婴力量的持续冲刷和《星辰养气诀》的潜移默化下,已松动近半。虽然距离完全破解尚远,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固若金汤。她能感觉到,只要再给她一两年时间,或是再来一两次像林晓那样的高倍率返利,或许就能突破这外层封印,彻底贯通所有经脉。
到那时,她的实力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呼……”
一口浊气吐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去。
萧妍妍睁开眼,眸中星辉一闪即逝。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浓雾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水汽。
神识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瞬间覆盖整座瑶池峰。
桃夭正在药圃里练习“青藤缠”,五条细长的青色藤蔓如灵蛇般在她周身游走,时而缠绕,时而穿刺,已有几分火候。林晓则在瀑布下的水潭边练剑,青灵剑在她手中化作一团青色光晕,剑光过处,紫色电芒隐现,快如闪电,隐隐有风雷之声。
两人都很刻苦。自从三前在易市受了委屈,她们修炼起来更加拼命,几乎不眠不休。萧妍妍看在眼里,并未劝阻。适当的压力和屈辱,有时比鼓励更能催人奋进。
峰内其他弟子,有的在聚灵阵中打坐,有的在处理杂务,也有人在私下议论着什么,神情间带着忧虑和不安。显然,外界的流言已经传到了瑶池峰内部。
萧妍妍收回神识,神色平静。
流言蜚语,她不在乎。但有人若想借着流言生事,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该来的,总会来。”她轻声自语,目光投向山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雾霭深处,隐约传来破空之声。
不是飞舟,而是御剑飞行特有的锐鸣,而且不止一道。
萧妍妍微微挑眉。
果然,不到半柱香时间,三道剑光破开浓雾,降落在瑶池峰入口处的石碑前。剑光敛去,现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老袍,腰悬令牌,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两名青年,皆穿外门弟子服饰,一个尖嘴猴腮,一个膀大腰圆,神情倨傲,左顾右盼。
守峰的两名炼气期弟子见状,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孙长老。”
孙长老,名孙乾,外门执事堂副堂主,金丹初期修为,在逍遥圣地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在外门弟子眼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此人素来趋炎附势,最爱巴结内门长老和各峰峰主,对瑶池峰这种“没落户”向来不屑一顾。
“萧峰主可在?”孙乾背着手,目光扫过两名守峰弟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峰主在水阁,孙长老可有要事?容弟子通禀……”
“不必了。”孙乾打断道,径直往峰内走去,“本长老亲自去见她。”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想阻拦又不敢,只得跟在一旁。
孙乾对瑶池峰显然不陌生,轻车熟路地沿着青石小径往上走,边走边打量四周,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啧啧,苏瑶师妹在时,瑶池峰何等灵秀?如今却凋敝至此,连聚灵阵都只能布设这种简陋货色,可惜,可惜啊。”
他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说给身后两名弟子听的。那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附和:“孙长老说的是,这瑶池峰灵气稀薄,比咱们外门驻地都不如。真不知萧峰主是怎么管理的。”
膀大腰圆的弟子也笑道:“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能管好什么?依我看,这瑶池峰早点解散算了,省得浪费宗门资源。”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沿途瑶池峰弟子的耳中。
正在药圃练习“青藤缠”的桃夭停下动作,小脸涨得通红。瀑布边的林晓也收剑而立,眼中紫色电芒闪烁。
其他弟子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拳头紧握。
孙乾见状,心中更加得意。他来此之前,已得了某位内门长老的授意,要好好“敲打”一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峰主。若能得她主动退位,那更是大功一件。
一行人很快来到水阁前。
水阁依旧静谧,门窗紧闭,只有瀑布的水声在四周回荡。
“萧峰主,外门执事堂副堂主孙乾,有事求见。”孙乾站在门前,朗声说道,语气却无半分恭敬。
阁内无人应答。
孙乾眉头一皱,提高音量:“萧峰主,莫非不在?还是……不敢见人?”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来的两名外门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他们早就听说瑶池峰峰主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今一见,果然连面都不敢露。
就在孙乾准备再次开口时——
“吱呀。”
水阁的门,开了。
萧妍妍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裙,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孙乾身上。
那一瞬间,孙乾莫名地心头一紧。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到绝境的“废物”,反倒像是……像是在看三个跳梁小丑。
但孙乾很快压下这丝异样,挺直腰板,沉声道:“萧峰主,本长老奉执事堂之命,前来询问瑶池峰近期事务。”
“哦?”萧妍妍走出水阁,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从容,“孙长老想问什么?”
孙乾被她这反客为主的姿态弄得一愣,随即冷哼道:“近圣地内流言四起,皆言瑶池峰管理混乱,资源浪费,弟子懈怠。更有传言,说萧峰主你,将峰内资源尽数倾斜于两名新收的废材弟子,可有此事?”
这话诛心至极。若坐实了,萧妍妍这峰主之位,怕是真的要动摇了。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瑶池峰弟子,闻言都露出愤慨之色。林悦站在人群前,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辩驳,却被萧妍妍一个眼神制止。
“流言?”萧妍妍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孙长老执掌外门执事堂,理应明察秋毫,怎会听信流言?”
“无风不起浪!”孙乾厉声道,“若萧峰主行事端正,何来这许多流言?本长老今来此,便是要查个清楚!”
他身后那名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接口:“孙长老,弟子听说那林晓入门不过月余,修为却突飞猛进,其中必有蹊跷!定是萧峰主私吞了峰内资源,全用在了她身上!”
膀大腰圆的弟子也帮腔:“没错!还有那桃夭,一个记名弟子,居然也能月月领取丹药,这不是是什么?”
两人一唱一和,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得死死的。
围观的瑶池峰弟子气得浑身发抖。桃夭更是眼圈通红,就要冲出来理论,被林晓死死拉住。
萧妍妍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像一针,刺得孙乾三人很不舒服。
“孙长老,”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你口口声声说本峰主,可有证据?”
“证据?”孙乾冷笑,“你那两个废材徒弟修为突飞猛进,就是证据!”
“哦?”萧妍妍挑眉,“依孙长老之见,弟子修为精进,不是好事,反倒是罪过了?”
“你……”孙乾一时语塞。
“再者,”萧妍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桃夭和林晓的修为如何,是她们自己勤修苦练的结果,与本峰主何?难道我瑶池峰弟子修为精进,还要向执事堂报备不成?”
“巧言令色!”孙乾恼羞成怒,“萧妍妍!你不要以为仗着峰主身份,就可以胡作非为!本长老今来,就是要查清此事!你若心里没鬼,就让我搜一搜这水阁,看看有没有私藏的资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搜峰主居所?这简直是裸的羞辱!别说萧妍妍是一峰之主,就算只是个普通内门弟子,居所也不是随便能搜的!
“孙乾!你太过分了!”林悦终于忍不住,怒喝道,“峰主居所,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放肆!”孙乾目光一厉,金丹初期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朝林悦压去,“区区筑基弟子,也敢对本长老无礼?!”
林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动,险些站立不稳。筑基对金丹,差距犹如天堑!
“孙长老好大的威风。”萧妍妍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在我瑶池峰,欺压我峰弟子,还要搜本峰主的居所——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月白的长裙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瀑布的水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孙乾的威压,在她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
林悦感觉身上一轻,连忙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萧妍妍的背影。
“你……”孙乾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眼前的萧妍妍,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明明还是个“凡人”,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势,绝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
“本峰主再问一次,”萧妍妍在孙乾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是谁,给你的胆子,来我瑶池峰撒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乾身后的两名弟子,早已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噤若寒蝉。尖嘴猴腮的那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乾强作镇定,色厉内荏道:“萧妍妍!你不要虚张声势!本长老乃外门执事堂副堂主,有权督查各峰事务!你若是心里没鬼,为何不敢让我搜?!”
“督查事务?”萧妍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孙长老若是真想督查,为何不去查查天剑峰上月私吞的那批‘寒铁矿石’?为何不去查查丹鼎峰虚报的那三百颗‘聚气丹’?偏偏来我瑶池峰,查这莫须有的‘’?”
孙乾脸色骤变!
天剑峰私吞寒铁矿石,丹鼎峰虚报聚气丹,这都是外门执事堂暗中知晓却不敢查的“潜规则”!萧妍妍一个足不出户的“废物峰主”,怎么会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孙乾厉声道,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是不是血口喷人,孙长老心里清楚。”萧妍妍语气转冷,“今之事,本峰主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瑶池峰。”
“若我不走呢?”孙乾咬牙道。事已至此,他若退缩,以后在外门还如何立足?
萧妍妍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孙长老,你修炼到金丹初期,用了多少年?”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孙乾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百二十年。”萧妍妍自问自答,“从五岁引气入体,到一百二十五岁结丹,期间历经三次筑基失败,两次结丹险死还生,最终靠着两枚‘凝金丹’勉强踏入金丹门槛——我说得可对?”
孙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修炼经历,是绝密!除了他自己和已故的师父,绝无第三人知晓!萧妍妍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服用凝金丹这种隐秘之事都知道?!
“你……你……”孙乾指着萧妍妍,手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丹之道,贵在精纯。”萧妍妍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孙乾心头,“你基虚浮,真元驳杂,金丹有瑕,此生若无大机缘,元婴无望。我说的,可对?”
孙乾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对!全对!他最大的心病,就是金丹有瑕,此生大道断绝!这是他最深处的秘密,连最亲近的弟子都不知道!
“现在,”萧妍妍往前踏了一步,“孙长老,你是自己走,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那一瞬间,孙乾仿佛看到了一双俯瞰众生的眼眸,冷漠,威严,带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那不是修为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的碾压!如同蝼蚁仰望神龙,如同凡人直面天威!
“轰——”
孙乾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从灵魂深处升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勇气!双腿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
而他身后那两名弟子,更是不堪,早已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下湿了一片。
“我走!我这就走!”孙乾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带着两名弟子仓皇逃离,那模样,简直像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三人御剑而起,剑光歪歪扭扭,几次差点撞上山壁,狼狈至极地消失在浓雾之中。
水阁前,一片死寂。
所有瑶池峰弟子都呆呆地看着萧妍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年轻的峰主。
刚才发生了什么?孙长老,金丹初期的孙长老,就这么……被吓跑了?
萧妍妍甚至没有出手,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一位金丹长老落荒而逃?
林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深。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师父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古老,威严,浩瀚如星空,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那绝不是筑基期该有的气息!甚至……不像是金丹期!
桃夭和林晓也傻在原地。她们知道师父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几句话,就吓退了一位金丹长老!
萧妍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弟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她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往的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弟子们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行礼,各自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翻江倒海。
待众人离开,萧妍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略微苍白了几分。
刚才那一下,她动用了元婴期修士才有的“神魂威慑”,配合前世身为九天大帝的些许灵魂烙印,瞬间击溃了孙乾的心防。效果虽好,但消耗也不小,尤其是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神魂而言。
不过,值得。
这一下,足以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掂量掂量,瑶池峰是不是真的可以随意拿捏。
“师父……”桃夭和林晓小心翼翼地上前,眼中满是担忧和崇拜。
“我没事。”萧妍妍摆摆手,“你们继续修炼,三后的大比,不要让我失望。”
“是!”两人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萧妍妍转身走回水阁,关上门。
她走到窗前,望向孙乾三人逃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她轻声自语,“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只是,希望你们不要玩不起。”
远处,逍遥主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三后的宗门议事,七后的大比。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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