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秋意渐浓，逍遥圣地三十六峰间，却有一股比秋风更冷的流言，正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碎语，在弟子们交头接耳间传递，带着几分猎奇的戏谑。渐渐的，这流言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从外门传到内门，从弟子间传到执事耳中，最后甚至惊动了某些闭关的长老。
“听说了吗？瑶池峰那个废物峰主，收了个更废物的徒弟！”
“岂止听说！收徒大典那天我亲眼所见，那女娃叫林晓，测灵石都测不出属性，灵驳杂得一塌糊涂，标准的修炼废材！”
“啧啧，废物配废材，真是绝了。瑶池峰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何止！我听说啊，萧妍妍还给那废材徒弟赐了丹药功法，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呵，一个不能修炼的峰主，教一个修炼废材，能教出什么花样？浪费资源罢了！”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衍生出诸多版本：
有说萧妍妍自知无法服众，故意收个废材徒弟彰显“仁慈”，实则收买人心；
有说林晓其实是萧妍妍的私生女，否则怎会如此关照；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亲眼看见瑶池峰药圃里种的都是杂草，萧妍妍本不懂灵植，纯粹是瞎折腾……
这些流言，如同无形的风，吹遍了圣地的每一个角落。
传功堂，午时。
一群刚听完筑基期讲师授课的弟子聚在廊下休息，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瑶池峰。
“要我说，长老会当初就不该让萧妍妍当峰主！”一个天剑峰的弟子嗤笑道，“一个连炼气期都不是的凡人，统领一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就是！”旁边烈火峰的弟子附和，“瑶池峰好歹也曾是内门三十六峰之一，苏瑶真人在时，何等风光？现在呢？被个废物搞得乌烟瘴气！”
“我听说啊，”一个丹鼎峰的弟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次年末宗门议事，有好几位长老联名提议，要重新审议瑶池峰峰主的人选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叔是执法堂执事，亲耳听说的！”
众人顿时哗然。
“早该如此了！占着茅坑不拉屎！”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撤了萧妍妍，瑶池峰还能有谁顶上来？林悦？她虽然修为还行，但资历太浅，压不住场子。”
“管他谁上，总比现在强！”
人群角落，一个身穿瑶池峰服饰的炼气期弟子低着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叫赵明，入峰三年，修为卡在炼气六层，原本也对萧妍妍这个“废物峰主”颇有微词。但此刻听着外人如此肆无忌惮地侮辱自家峰主，一股莫名的怒火却涌上心头。
他想反驳，想争辩，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人说的……似乎都是事实。
最终，他只能低着头，匆匆离开，背影狼狈。
易市，午后。
圣地易市是弟子们交易物品、获取资源的场所，平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桃夭今奉萧妍妍之命，来此出售一批新炼制的“青木散”和几张低阶符箓。这是萧妍妍想出的开源之法——她自己不便露面，便让桃夭和林晓轮流前来。
摊位刚摆好，就围过来几个熟人。
“哟，这不是瑶池峰的桃夭师妹吗？”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桃夭抬头，认出说话的是灵兽峰的女弟子柳如烟，筑基初期修为，平里就喜欢仗着灵兽峰势大，欺负小峰弟子。
“柳师姐。”桃夭压下心中的不快，礼貌点头。
柳如烟却不依不饶，拿起摊位上的一瓶青木散，拔开塞子闻了闻，随即夸张地捂住鼻子：“哎呦喂，这是什么味儿啊？该不会是拿杂草炼制的吧？你们瑶池峰现在穷得连正经药材都买不起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桃夭脸涨得通红，争辩道：“这是正经的青木散，用的是药圃里亲自栽种的凝露草，品质上乘！”
“凝露草？”柳如烟嗤笑，“谁不知道你们瑶池峰的药圃早就荒废了？还凝露草，怕是狗尾巴草吧！”
“你！”桃夭气得浑身发抖。
“我什么我？”柳如烟把药瓶往摊上一扔，力道之大，险些把瓶子摔碎，“一个记名弟子，也敢跟我顶嘴？你们瑶池峰从上到下，没一个中用的！峰主是废物，徒弟是废材，连卖的药都是假货！”
“你说谁是废物？！”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晓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今穿了一身净的淡蓝色衣裙，头发简单束起，小脸紧绷，眼中闪烁着怒火。
柳如烟上下打量她，认出是收徒大典上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废材，顿时笑得更欢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材徒弟！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师父不是废物？你不是废材？”
“我师父不是废物！”林晓握紧拳头，指尖有细微的紫色电光跳动，“我也不是废材！”
“不是废材？”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测灵石都测不出属性的玩意儿，也敢说自己不是废材？来来来，让大家瞧瞧，你这个‘不是废材’的，现在是什么修为了？炼气一层？还是二层？”
她说着，筑基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朝林晓压去。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筑基对炼气，那是绝对的碾压！
林晓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却咬牙挺住，没有后退半步。她体内的雷灵真元受到压迫，自发运转起来，在经脉中奔腾咆哮，竟隐隐抗住了筑基期的威压！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修为绝不止炼气一二层！至少是炼气中期，甚至更高！
可这怎么可能？这才一个月啊！
“有点意思。”柳如烟收起轻蔑，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看来你那废物师父，还真给了你不少好处。不过……”
她话音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废物就是废物，再怎么堆资源，也改变不了本质！”
威压再次加强，如水般涌向林晓！
林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然死死站着，眼中紫色电芒越来越盛，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就在此时——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威压如冰雪消融，瞬间消散。
人群自动分开，萧妍妍缓步走来。她依然穿着那身月白峰主长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师、师父！”桃夭和林晓同时叫道，一个委屈，一个愤怒。
萧妍妍朝她们点点头，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威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不知为何，柳如烟被这目光一看，竟莫名地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柳师侄，”萧妍妍开口，声音平淡如水，“瑶池峰的丹药是真是假，自有宗门丹堂鉴定，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至于我是不是废物，我徒弟是不是废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内心最隐秘的想法都被看穿。
“时间会证明一切。”萧妍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如烟，“倒是你，身为灵兽峰内门弟子，筑基修为，却在此公然欺凌炼气师妹，灵兽峰的规矩，就是这般教你的？”
柳如烟脸色一变。
萧妍妍的话看似平淡，却字字诛心。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灵兽峰的教养层面。
“我、我只是……”柳如烟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只是什么？”萧妍妍打断她，“只是觉得我瑶池峰势弱，可以随意欺辱？只是觉得我萧妍妍不能修炼，便不配做一峰之主？”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柳如烟心头。
“圣地三十六峰，同气连枝。今你欺我瑶池峰无人，他是否也要欺其他小峰？若人人如此，圣地规矩何在？同门情谊何在？”
一连串的反问，让柳如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萧妍妍对视。刚才他们还在嘲笑瑶池峰，此刻却感到脸上辣的。
“带着你的灵兽，离开。”萧妍妍最后看了柳如烟一眼，转身走向桃夭和林晓，“收拾东西，回峰。”
“是、是！”桃夭连忙收拾摊位。
林晓狠狠瞪了柳如烟一眼，跟在萧妍妍身后。
三人离开易市，留下一地寂静。
许久，才有人小声议论：
“刚才……萧峰主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没有修为？”
“可她刚才那气势……我怎么觉得比柳师姐还吓人？”
“错觉吧……”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她身边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蹭了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低鸣。
“闭嘴！”柳如烟一脚踢开灵狐，咬牙切齿，“萧妍妍……你给我等着！”
逍遥殿，偏厅。
这里是长老们平议事之所。此刻，厅内坐着七八位气息深沉的老者，最弱的也是金丹中期，强的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乃至巅峰。
宗主玄真真人坐在上首，闭目养神。下首两侧，分别是执法堂赵长老、传功堂李长老、丹鼎峰丹阳真人、天剑峰剑尘真人等实权人物。
“关于瑶池峰峰主之事，诸位有何看法？”玄真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强硬：“宗主，我认为萧妍妍不适合继续担任瑶池峰峰主！她不能修炼，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凡人，如何教导弟子？如何管理一峰事务？如何与其他峰主平起平坐？”
“赵师弟所言极是。”丹阳真人捋着胡须，慢悠悠道，“瑶池峰虽弱，但毕竟是我圣地三十六峰之一。让一个凡人担任峰主，传出去，其他宗门会如何看待我逍遥圣地？岂不是笑我圣地无人？”
剑尘真人冷笑一声：“何止是笑我圣地无人？我听说，萧妍妍在收徒大典上大放厥词，说什么林晓是变异灵、上古血脉，简直荒唐！一个测灵石都测不出属性的废材，也敢如此吹嘘，简直丢尽我圣地颜面！”
“剑尘师兄此言差矣。”传功堂李长老皱眉道，“萧峰主虽有不当之处，但毕竟是苏瑶师妹生前指定的接任者，而且这一个月来，瑶池峰弟子月例提升，聚灵阵布设，并未出什么大错。贸然撤换，恐寒了瑶池峰弟子的心。”
“李长老此言，莫不是收了萧妍妍什么好处？”赵长老阴阳怪气道。
“你！”李长老勃然变色。
“好了。”玄真真人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争论无益。按宗门规矩，峰主更替需有确凿理由。萧妍妍不能修炼是真，但这一个月来，瑶池峰确实未出大错。仅凭流言蜚语便撤换峰主，难以服众。”
“那宗主的意思是……”剑尘真人问。
“年末宗门大比。”玄真真人缓缓道，“若瑶池峰在此次大比中表现尚可，便让萧妍妍继续担任峰主。若依旧垫底，甚至闹出笑话，届时再议撤换之事，便顺理成章。”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都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大比成绩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玄真真人话锋一转，“若大比中瑶池峰表现尚可，却仍有峰主提议撤换，便需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否则，视为挑衅宗门规矩，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赵长老和剑尘真人都皱起了眉头。宗主这话，明显是在敲打他们。
“就这样吧。”玄真真人起身，“三后宗门议事，将此事告知各峰峰主。大比在即，诸位且看瑶池峰表现。”
“是。”众人躬身。
瑶池峰，水阁。
萧妍妍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却未看进去一个字。
桃夭和林晓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易市之事，她们回来后就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师父，都是弟子不好，给师父惹麻烦了……”林晓低着头，声音哽咽。
“不怪你。”萧妍妍放下书卷，看向两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没有今之事，流言也不会停止。”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桃夭忍不住道，“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那样说师父……”
“世人多愚，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萧妍妍语气平静，“他们说我废物，说林晓废材，说瑶池峰破败，那就让他们说去。”
“师父……”林晓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不甘心？”萧妍妍问。
林晓用力点头。
“那就用实力说话。”萧妍妍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三后宗门议事，七后年末大比。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瑶池峰身上。是继续被人嘲笑，还是让他们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取决于你们。”
桃夭和林晓身体一震。
“桃夭，你的《长春功》第二层‘枯木逢春’修炼得如何了？”
“回师父，已经入门，青藤缠可以同时控三条藤蔓！”
“林晓，你的《五雷正法》第一层‘引雷入体’，可曾圆满？”
“回师父，已经圆满，雷灵之气运转无碍，青灵剑也已初步祭炼！”
“很好。”萧妍妍点头，“从今起，你们闭关三。桃夭主修‘青藤缠’，我要你在三内，做到藤蔓分化五条，控由心。林晓主修‘雷光闪’，三内，我要你出剑之时，雷光随行，快如闪电。”
“是！”两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另外，”萧妍妍从储物戒中取出两个玉瓶，“这是‘凝气丹’，可加速灵力恢复。修炼时若感力竭，便服一颗，不可吝啬。”
“谢师父！”两人接过玉瓶，感动不已。
“去吧。”萧妍妍挥挥手。
待两人离开，萧妍妍才重新坐回窗前，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逍遥主峰。
流言蜚语，她不在乎。
长老非议，她也不惧。
她在意的，是三后那场议事，以及七后的大比。
那是瑶池峰正名的机会，也是她计划中必须迈出的一步。
“想要撤换我？”她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窗外，秋风萧瑟，瑶池峰的桃叶已开始泛黄。
但萧妍妍知道，冬天过后，便是春天。
而当春天来临时，瑶池峰的桃花，必将开得比往年更加绚烂。
她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四寸高的元婴小人周身光华流转，紫霞剑悬于一侧，吞吐着凌厉的剑意。
元婴中期，极品灵器，系统在手。
还有两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徒弟。
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最坚实的底气。
“就让流言再飞一会儿。”萧妍妍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辰幻灭，“飞得越高，摔得越疼。”
水阁外，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
但那轰鸣声中，似乎多了一丝金铁之音，铿锵，锐利，仿佛出鞘前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