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工地还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铁皮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清冷月光。
秦山坐在床边,指尖夹着一没点燃的大前门,烟嘴都被他咬扁了。
他赤着的脊背宽阔如山,那些交错的旧伤疤隐在阴影里,像沉默的兽纹。
门外,李建国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走投无路的焦躁:“秦山,这事儿只有你能救。C 区桥墩莫名其妙沉了五公分,再不预就要塌!当年的卷宗,只要你帮我这一把,我哪怕去跪档案室也给你翻出来!”
秦山没吭声。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蜷在被窝里睡得正熟的白洛。
这女人太净了,跟这个满是灰土和算计的工地格格不入。
而他呢?他是活在阴沟里的影子,那点开塔吊、懂结构的本事,既是资本,也是随时可能引爆他身份的雷。
他掐断了手里的烟,起身走到桌边。
他留下了这几年搬砖攒下的全部家底——三百一十二块五毛,那是净钱。
还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旧军牌,边缘锐利。
他把军牌轻轻塞进白洛的手心里,动作粗鲁又带着小心,像是在交付半条命。
白洛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角,声音软糯:“哥……你要走?”
秦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猛地将额头抵了上去。
这一刻,那种带着烟草味、汗水味和男人体温的燥热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住了她。
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拉扯,而是雄性在离别前最本能的焦躁和占有欲。
他没亲她,只是用鼻尖在她颈窝里狠狠蹭了一下。
那力道,像是在烙印记。
接着,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拉:【别乱跑,等我。】
划完,秦山像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身拉开门,大步跨进了外面的夜色。
车灯刺破黑暗,李建国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秦山坐在副驾,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眼神冷硬如铁。
这一趟,不是去当英雄,是去闯鬼门关。
……
天亮了。
没了秦山这尊,工地的风好像都变得阴森了几分。
白洛压下心里的空落落,强撑着支起了卤味摊子。
子还得过,钱还得赚。
“这味儿不对啊!”
突然,正在排队的工人大叫一声,捂着肚子就蹲了下去,脸白得像纸:“哎哟……我这肚子!跟火烧似的!疼死我了!”
“我的也是!我不行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热闹的摊位瞬间炸了锅,刚还夸这狮子头香的工人们,此刻看白洛的眼神就像看个投毒犯。
“这肉有毒!她是黑心商贩!”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尖锐刺耳。
“让开让开!卫生检查!”
张大强叼着烟,慢悠悠地从仓库后面晃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这架势,显然是踩着点来的。
“白洛,有人举报你用死猪肉,还往里头加了大烟壳子。”张大强那双绿豆眼在白洛惊慌的脸上刮过,满是戏谑,“人证物证俱在。李大嘴已经招了,说你为了省钱,她去化工厂后墙臭水沟里捞烂肠子。”
“你放屁!”白洛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那肉是我天没亮亲自洗的!李婶昨天还跟我说这肉新鲜……”
“李大嘴?”张大强拍了拍手,“出来说说吧。”
李大嘴哭天抢地地扑出来,直接跪在地上给大伙磕头:“白妹子啊,婶子良心不安啊!那死猪肉真不能卖啊!你非说秦山拳头硬,谁也不敢查……俺是被的啊!”
轰——!
白洛脑子里最后那弦断了。
这哪是检查,这是局。这是一个把她往死里整,顺便还要把秦山这块招牌砸烂的连环套!
张大强算准了秦山被调虎离山,现在不仅没人护她,连秦山自己都自身难保。
“砸了!把这个毒害工友的烂摊子砸了!把这娘们抓起来!”
王麻子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钻了出来,挥着胳膊煽动情绪。
那群不明真相的工人早就红了眼,抄起家伙就冲那口大锅砸去。
咣当!汤汁飞溅,大锅翻倒。
白洛想去抢那个装钱的瓦罐,却被王麻子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跑!嫂子快跑!”大壮想冲过来护着,却被张大强手下的两个打手按在地上猛踹。
白洛顾不得浑身脏污,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工棚跑。
只要回到工棚就好!秦山留了那把开了刃的军刺,那是最后的防线!
她气喘吁吁地撞开工棚的门,然而下一秒,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窟。
工棚里像是被贼扫荡过一样。
秦山留下的钱、那块军牌,全都不见了。
连藏在枕头底下的军刺,也没了。
“找这个?”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大强倚着门框,手里抛着那块旧军牌,眼神贪婪又阴毒:“这玩意儿是退伍特种兵才有的吧?那把军刺也是管制刀具。秦山这小子,果然身上背着人命。这东西要是交上去,他这辈子就在牢里烂着吧。”
白洛一步步退到墙角,口剧烈起伏,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还给我……”
“还给你?”张大强狞笑着反手锁上了铁门,把所有的光亮都关在了外面,“现在,没人救得了你。”
窗外,是愤怒工人的怒吼声和打砸声;窗内,是张大强和王麻子步步紧的黑影。
白洛死死咬着牙,手摸向了灶台上那把用来剪辣椒的剪刀。
这世界太烂了。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搏命。
“秦山……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眼泪不争气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的大桥施工现场,狂风呼啸。
秦山站在百米高的脚手架上,满手是血,眼皮狂跳不止。
那是野兽对于危险的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秦山!别分心!这钢缆要是崩了,咱们都得死!”李建国在下面吼得嗓子都劈了。
秦山看着工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他被困在这该死的钢筋水泥里回不去,而他的姑娘,正在那个暗无天的工棚里,被人入绝境。
“呼——”
工棚的窗户突然亮起火光。有人往房顶上扔了沾满煤油的火把。
“烧死那个黑心婆娘!”
在一片混乱的咒骂声中,简易工棚瞬间被火舌舔舐,发出令人绝望的“噼啪”声。
张大强本不管外面起火,他一把抓住白洛的手腕,狞笑着把她按在木板床上:“这时候了还装什么烈女?都被那哑巴玩烂了,我还要你是你的福气!”
他随手一抛,那块象征秦山荣耀与身份的军牌,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煤炉里。
“不要!!”白洛尖叫着要去捡,手里的剪刀却被王麻子一脚踢飞。
绝望像水一样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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