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子带着沈墨飞行的速度极快。
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模糊的色块,风声呼啸如刀。但沈墨感觉不到风压——云虚子用一层淡青色的光罩护住了他,那光罩看似薄如蝉翼,却稳如山岳。
这就是元婴老祖的实力。
沈墨在心里评估。前世他见过不少“高人”,有能一掌碎石的武道宗师,有能预知天机的玄学大师,但那些和眼前这位比起来…就像是萤火与皓月。
“徒儿。”云虚子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你看这望气山的地势如何?”
沈墨低头望去。
在八卦印记的气场视野中,望气山不再是一座简单的山。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脊是龙脊,两侧支脉是龙爪,山巅那处云雾缭绕的地方…是龙首。
而整条“龙”身上,分布着数百个光点。有青有白,有金有紫,强弱不一。那些应该是玄机门弟子修炼的洞府,以及重要的阵法节点。
但沈墨很快发现了问题。
“龙困浅滩。”他脱口而出。
云虚子侧目:“哦?细说。”
“山势如龙,本该腾空。但望气山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沈墨指着山下那两条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河道走势笔直,如同两把锁链,把龙身牢牢锁在地上。而且河道与山体夹角是九十度,这在风水上叫‘断腰斩’——斩断龙脉生气流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严重的是南面山脚那片建筑群。看布局应该是外门弟子居所和杂役区,但房屋排列成‘困’字形,正对山体主脉。这是人为布置的困龙阵,虽然粗糙,但确实在压制整座山的地气。”
云虚子没说话,但飞行速度慢了下来。
沈墨继续观察:“还有,山巅龙首位置,应该是宗门核心区吧?那里本来该是整条龙脉的灵气汇聚点,但现在…灵气在距离龙首百丈处就开始分流,向西南和东北两个方向散逸。像被人用针扎漏的水袋。”
“原因呢?”云虚子问。
沈墨凝神细看。八卦印记全力运转,视野中的气场图像更加清晰。龙首位置,有三道暗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与地脉的淡金色灵气格格不入。
“有三处煞气源头。”他沉声道,“一处在龙首正下方,应该是地火窟或者炼器室;一处在龙颈七寸位置,应该是…刑堂或者牢狱;还有一处在龙眼位置,那地方…”
沈墨皱眉:“那地方怎么会有血煞之气?而且浓度高得吓人。”
云虚子终于笑了。
不是欣慰的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第一处,是地火炼丹房,建在山体内部,抽取地火炼丹三百年,地脉早已受损。”他淡淡道,“第二处是戒律堂地牢,关押叛徒和魔道修士,怨气凝结。第三处…”
他顿了顿:“是镇魔井。三千年前,玄机门祖师在此镇压一头化神期域外天魔,以山体为牢,以龙脉为锁。但那魔头至今未死,每挣扎,泄出的魔气污染龙脉。”
沈墨心头一震。
化神期天魔?三千年来死而不僵?这修仙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多了。
“这些事,宗门高层都知道。”云虚子语气平静,“但没人敢动。地火炼丹房关系到宗门七成丹药供应;戒律堂地牢关乎门规威严;镇魔井更是动不得——一旦封印松动,那魔头逃出来,玄机门第一个遭殃。”
他看向沈墨:“所以三百年来,宗门年年招阵法师,年年修补阵法,却治标不治本。龙脉渐衰弱,灵气一年不如一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两百年,望气山就会从灵山变成死山。”
“那为什么不迁宗?”沈墨问。
“迁宗?”云虚子摇头,“谈何容易。玄机门八百年基业,护山大阵、藏经阁、灵药园、祖师祠堂…全部植于此。而且…”
他眼中闪过冷光:“修仙界弱肉强食。一旦让人知道玄机门龙脉将死,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们,会第一时间扑上来分食。”
沈墨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局。不动,慢慢等死;动,可能立刻死。
“所以您收我为徒…”他看向云虚子,“不只是因为先天八卦体?”
云虚子坦然承认:“对。我看中的是你对地脉风水的敏锐。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一眼看出望气山问题所在的人——而且是在没接触任何宗门机密的情况下。”
他拍了拍沈墨肩膀:“为师不指望你现在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但你有这个天赋,有这个眼力。假以时,或许…你真能找到破局之法。”
沈墨沉默。
他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有点重。
“到了。”云虚子忽然说。
两人降落在一处山谷中。
谷内鸟语花香,溪水潺潺,竹林掩映间露出几间竹屋的飞檐。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至少三倍,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但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师尊,这就是…您给我的洞府?”
“怎么样?”云虚子有些得意,“这‘翠竹谷’是内门三十六灵地之一,灵气充沛,环境清幽。为师特意给你留的。”
沈墨没说话,只是开启八卦印记,仔细观察。
三息后,他叹了口气。
“师尊,您这洞府…问题比外面还大。”
“什么?”云虚子一愣。
沈墨走到谷口,指着两侧山壁:“谷口朝东南,本是吉位。但这两侧山壁走势内收,形成‘漏斗煞’,所有进入山谷的灵气,在这里被压缩加速,如同利箭直射谷内。”
他走进谷中,指着那几间竹屋:“竹屋建在谷中央,正对谷口,首当其冲。住在这里的人,长期受高速灵气冲击,经脉会受损。轻则修炼事倍功半,重则走火入魔。”
云虚子脸色变了。
沈墨继续走,来到溪边:“这条溪流,源头在西北,从乾位入谷,本是好事。但溪水流到竹屋后方时,被人为改道,绕屋三圈才流出。这在风水上叫‘缠腰水’,主困顿缠身,诸事不顺。”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溪底鹅卵石:“而且溪底铺的全是黑色卵石。黑色属水,水过旺则克火。修士修炼离不开心火,长期住在这里,心火被压制,性格会变得阴郁多疑。”
云虚子的脸已经黑了。
“还有那片竹林。”沈墨指向竹屋左侧,“竹林茂密是好事,但您看——竹子全部向东南方倾斜,而且排列毫无章法,杂乱如麻。这在风水上叫‘乱箭穿心’,住在竹屋里的人,会时常感到心烦意乱,难以静修。”
他转身,看向云虚子:“师尊,这洞府…以前住过什么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云虚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上一任住客,是八十年前的内门第一天才,二十三岁筑基,五十岁结丹,被寄予厚望。然后…他在这里闭关三十年,出关时金丹碎裂,修为倒退到筑基初期,心性大变,叛出宗门,成了魔修。”
沈墨点头:“那就对了。这种地方住三十年,不疯才怪。”
“可是…”云虚子不解,“这翠竹谷的灵气浓度确实高,之前也有三个弟子住过,虽然修炼进展不快,但也没出大问题啊?”
沈墨想了想:“那三个弟子,是不是都主修水属性或者木属性功法?”
云虚子一怔,回忆道:“第一个是水灵,第二个是木灵,第三个是水土双灵…等等,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沈墨解释,“水木属性修士,本身亲和水木之气,所以对这里的风水煞气抗性较高。但那位天才…应该是火属性或者金属性吧?”
“…天品金灵。”云虚子声音涩。
“金被水泄,火被水克。他在这里住三十年,相当于每天被泡在冰水里修炼。能撑到结丹才出问题,已经算意志惊人了。”
云虚子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墨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觉得这个徒弟有天赋,那现在…他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些问题,能改吗?”他问。
“能。”沈墨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一些材料,还要动土改势。可能会闹出点动静。”
“材料你尽管提!动静无所谓,这翠竹谷现在是你洞府,随你怎么折腾!”云虚子大手一挥,“需要为师帮忙吗?”
沈墨想了想:“师尊如果有空,帮我移几座山石就行。”
“移山石?小事!”云虚子自信满满,“要移哪里?多大?”
沈墨走到谷口,指着左侧山壁:“从这里,切一块三丈长、一丈高的巨石,移到谷口正中,挡住直冲的灵气流。但要留一条缝隙,宽三尺,让灵气减速后缓慢流入。”
他又指向溪流:“然后把溪水改回直线,不要绕屋。溪底黑色卵石全部换成白色或青色。白色属金,金生水;青色属木,木能固土护岸。”
最后他指向竹林:“竹林要重新梳理。砍掉七成竹子,剩下的按九宫格排列,每九株一组,组与组之间留出通道,让风能流通。”
云虚子听得一愣一愣:“这些…都有讲究?”
“当然。”沈墨点头,“巨石挡煞,留缝化冲;溪流改直,去缠解困;竹林疏浚,乱箭归序。这是最基本的‘破煞三式’。”
“好好好!为师这就动手!”
云虚子不愧是元婴老祖,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他先是一掌拍在左侧山壁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整块山壁就像豆腐一样被切下一大块。巨石悬浮空中,缓缓移到谷口正中,精准落下。
接着他凌空画符,一道金光打入溪流。溪水仿佛有了生命,自动改道,绕开竹屋,笔直流向谷外。溪底黑色卵石全部飞出,又从远处山中摄来白色玉石和青色卵石,铺满河床。
最后他并指如剑,对着竹林一挥。剑气如网,精准地砍掉七成竹子,剩下的竹子自动移位,排列成整齐的九宫格。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沈墨看得叹为观止。这就是修仙者的力量——移山倒海,改天换地。虽然方式粗暴,但效率确实高。
改造完成后,翠竹谷的气场肉眼可见地改变了。
原本直冲的灵气流,被巨石阻挡后,从缝隙中缓慢流入,如春风拂面。溪水改直后,水气不再淤积,整个山谷的湿度下降了三成。竹林疏浚后,阳光能照进竹屋,不再阴郁。
最重要的是,那股让人心烦意乱的“乱煞之气”,消散了。
“现在感觉如何?”云虚子问。
沈墨闭眼感受。八卦印记显示,山谷的气场从原本的“凶中带吉”变成了“吉中藏机”——整体是吉地,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
“好多了,但还不够。”他睁开眼睛,“竹屋本身也有问题。屋顶茅草三年未换,漏雨漏气;地基没做防,地气上涌;门窗朝向不对,采光通风都有问题…”
云虚子听得头大:“这些都要改?”
“最好是重建。”沈墨认真道,“不过不急,我可以慢慢来。今天先解决最主要的问题。”
他走到竹屋前,从怀里掏出三枚铜板——那是他三天前从王霸那里拿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师尊,借点灵力。”
云虚指,一缕精纯的灵力注入铜板。
沈墨手捏法诀——这是前世学的基础风水术“镇物开光”,理论上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温养,但有元婴老祖的灵力加持,瞬间即成。
三枚铜板泛起淡淡金光。
沈墨将第一枚埋在竹屋正门门槛下,第二枚挂在屋梁正中,第三枚埋在屋后三丈处。
“三才镇宅局。”他解释道,“门槛下镇地气,屋梁上镇天气,屋后镇人脉。虽然简陋,但足够暂时稳住这屋子。”
做完这一切,沈墨拍了拍手:“好了,暂时能住了。剩下的等我慢慢收拾。”
云虚子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翠竹谷,又看看沈墨,忽然笑了。
“徒儿,为师忽然觉得…收你为徒,可能是为师八百年来做得最对的决定。”
沈墨也笑了:“师尊过奖。不过…”
他话锋一转:“您答应我的双倍修炼资源,什么时候到位?还有,您说要教我修炼,什么时候开始?”
云虚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是实在!放心,资源明天就送来。至于修炼…”
他神色严肃起来:“你是先天八卦体,常规功法不适合你。为师需要三天时间,去藏经阁最深处,找一本适合你的功法。”
“三天?”
“对,三天。”云虚子点头,“这三天,你先熟悉环境,巩固基础。另外…”
他掏出一枚玉简递给沈墨:“这是内门弟子须知,还有宗门地图。你可以到处走走,但记住——戒律堂、镇魔井、祖师祠堂这三处,没有为师允许,绝不能靠近。”
“弟子明白。”
云虚子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御空离去。
沈墨站在改造后的翠竹谷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温和而充沛,吸入体内后自动流转,滋养经脉。这就是灵地的好处。
他走进竹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打坐用的蒲团。虽然简陋,但至少净。
沈墨在蒲团上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八卦印记依然在掌心,八个卦位中,“震”卦最亮,对应木属性,也对应他的先天八卦体。其他卦位黯淡,但隐隐有激活的迹象。
“所以这体质…到底还有什么能力?”
他尝试调动八卦印记,这一次不是望气,而是…感应自身。
脑海中的三维图像变了。不再是外部环境,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内部。
经脉、位、气血流转…清晰如掌上观纹。
而且他看到了——在丹田位置,有一个微小的、旋转的八卦虚影。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势”,一种“理”,是先天八卦体自带的修炼基。
“所以我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从头修炼…”沈墨若有所思,“我只需要…激活这个八卦?”
怎么激活?
他尝试将灵气引入丹田,注入八卦虚影。
“嗡——”
八卦虚影转动了一格!
从“震”卦,转到了“巽”卦!
几乎同时,沈墨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对周围气流的感知敏锐了十倍,连窗外竹叶摆动的频率都了然于心。
“这是…风属性能力?”他心念一动,尝试控空气。
桌上一片竹叶飘了起来。
虽然只能控一片叶子,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术法”,不是风水!
沈墨心跳加速。他又尝试将灵气注入八卦虚影——
再转一格,到“坎”卦。
身体变得湿润,对水气的感知增强。意念一动,桌上的茶杯里,水面微微荡漾。
再转,到“离”卦。
体温升高,掌心发热,对火元素产生亲和。
再转…
八个卦位转了一圈,沈墨已经汗流浃背。每次转动都消耗大量精神力和灵气,他现在只是凡人,没有正式修炼过,能转一圈已经是极限。
但这一圈,让他明白了先天八卦体的真正用法——
不是单纯的灵,而是…全属性掌控。
只要灵气足够,精神足够,他可以随时切换自身属性,施展对应术法!
“这简直就是…”沈墨喘着气,眼中却闪着光,“万能钥匙啊。”
可惜现在修为太低,每转一次都要命。等正式修炼后…
他不敢想那画面。
夜幕降临。
沈墨吃过云虚子留下的辟谷丹——一颗能顶三天不饿,修仙界标配——然后躺在竹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需要消化。
从被破格收徒,到发现宗门危机,到改造洞府,再到发现自己体质的秘密…
每一样都足以让人失眠。
但沈墨很快平静下来。
前世作为风水师,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给东南亚富豪布局改运时被当地黑帮追;在昆仑山寻找龙脉时遭遇雪崩;甚至有一次帮某国政要解决祖坟问题,卷入了国际间谍战…
相比那些,修仙界这点事,还算可控。
“先定个小目标。”沈墨自言自语,“一个月内,把翠竹谷改造成真正的风水宝地。三个月内,正式踏入炼气期。一年内…”
他还没想好一年内要做什么。
窗外传来沙沙声,是竹叶在风中摇曳。
沈墨忽然想起林清月。那个清冷的青衣少女,今天在广场上,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她应该也进内门了吧…”沈墨想,“不知道住在哪里。”
还有赵明德。那小子今天晕过去后,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作弊被揭穿,玄机门肯定是进不来了。
还有王霸那三人…应该不敢再来惹他了。
沈墨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吧。
明天开始,就是全新的生活了。
修仙,风水,先天八卦体…
这条路上,应该不会无聊。
深夜,玄机门深处,一座古朴的石塔顶层。
云虚子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古籍封面上,是四个褪色的古篆:
《八卦天经》
“三千年了…”云虚子抚摸着封面,喃喃自语,“终于等到能修炼它的人。”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八卦轮转,天地为炉。修此经者,当受天妒,当遭人嫉,当历万劫而不死…”
云虚子合上书,望向窗外。
夜色中,翠竹谷的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八卦虚影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徒儿…”他轻声道,“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但语气中,没有担忧。
只有期待。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