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芋提着那只轻飘飘的旧行李箱,跟着江宴亭走进直达地下车库的电梯。
江宴亭单手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提着车钥匙,腕间的百达翡丽和那草莓头绳在冷白灯光下。
冰冷的金属光泽与廉价塑料的哑光质感奇异共存。
乔芋默默地将行李箱,费力地放进前备箱。
江宴亭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正低头摆弄着中控屏幕。侧脸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显得漠然疏离。
乔芋抿了抿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窗外熟悉的街景快速倒退,她常去淘打折蔬菜的菜市场门口,总是挤满人的公交站牌,老板娘会多给她一勺辣酱的廉价麻辣烫小店,这些构成了她过去三年生活全部图景。
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挣扎了三年,像一株被石头压着、却仍拼命从缝隙里汲取阳光雨露的野草。
如今,野草被连拔起。
车子一路向北,却不是回那栋顶层公寓的方向。
乔芋有些疑惑,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挺直的鼻梁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江宴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没转头,开口,语气简短得吝啬:
“医院。”
乔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除了让王姐给安排了表演老师,还给妈妈换了更贵的医院?
车子最终停在了另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乔芋认得这里,这是顶尖的私立医院之一,环境幽静得像高级疗养院,门庭设计带着不显山露水的奢华,往来之人衣着光鲜。
她以前连路过都只敢匆匆瞥一眼那鎏金的门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家属的身份踏入。
江宴亭停好车,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侧过脸,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
“几楼?”
“我……我自己上去就行。”乔芋连忙说。
江宴亭挑了挑眉,“给你半小时,会有司机过来接你。”
乔芋如蒙大赦,赶紧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按照江宴亭助理之前发到她手机上的信息,她找到了新的病房楼层。
病房是宽敞的单人间。
窗外的庭院绿意葱茏,景致如画。
她的母亲乔婉清正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看起来气色比她上次探望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听到开门声,乔婉清抬起头,看到是女儿,盛满温柔的眼睛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
“芋儿?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今天没工作吗?”
“妈。”
乔芋快步走过去,在床边那张柔软的扶手椅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母亲有些枯瘦却的手。
“今天休息。你怎么样?换到这里还习惯吗?医生有没有来查房?怎么说?”
乔婉清笑着,反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习惯,这里太清净了,晚上都能睡个整觉。护士姑娘们细心又周到,药也是按时送来的。医生早上来看过,说我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稳定,让继续静养,保持心情舒畅。”
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逡巡,忧虑道:
“芋儿,你跟妈说实话,这医院妈打听过,这病房一天的费用,怕是比你之前跑一个月龙套挣得都多。你哪儿来的钱?上次你说接的那个小成本网剧,不是说要拍完才结款吗?而且,就算结了,也远远不够吧?”
乔芋的心猛地一沉。
来的路上,她就在心里反复排练过说辞。
“妈,你别瞎心。”
乔芋用力弯起眼睛。
“是我运气好,真的,最近又接了个本子,虽然还是个配角,但角色特别出彩,是部大制作,制片方特别大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主动预支了一部分片酬给我应急。我想着,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要紧,就先用了。”
“真的只是片酬?”
乔婉清怀疑,“芋儿,妈妈虽然病了,躺在这里,但耳朵没聋,心也没瞎。这个圈子里乱得很。”
“妈妈听隔壁病房来探病的人聊天,说现在有些年轻女孩子,尤其是像你这样长得好看、又想出头的,很容易走岔路,为了快点红,为了钱,什么都肯做,有的还找那些有钱有势的爹被包养……”
“妈!”
“您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们知道什么?就是闲磕牙,我就是运气好,接了个正经工作,您要相信我。”
“芋儿。”
乔婉清的声音更轻了,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乔婉清看着她,眼神有些飘忽。
像是透过现在温顺的女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怀里撒娇耍赖、鲜活明媚得像个小太阳的影子。
“你小时候啊,多活泼,多招人疼。”
“有点小骄纵,被我和你爸惯出来的。想要的东西,非要到手不可;受了委屈,立马就要哭出来,嗓门还大;高兴了,能绕着院子跑三圈,笑声清脆得跟铃铛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哽了一下。
“后来你爸走得突然,我又得了这个磨人的病。你一夜之间好像就长大了,懂事了。可妈妈知道,你是把自己活活掰成了另一个人。”
“你为了进那个圈子,为了多挣点钱,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保护自己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沉默,木讷,对谁都陪着小心,把所有真实的脾气、想法,甚至高兴不高兴,都藏得严严实实。”
“妈妈都看在眼里,是妈妈拖累了你。如果不是妈妈这个病,像个无底洞一样吸你的血汗钱,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乔芋想起刚入行,自己凭着不错的样貌和一股不服输的灵气,她其实拿到过几个颇有分量的试镜机会。
有一次,为一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她准备了整整一周,揣摩人物写了几千字的小传。
试镜时,她对角色的理解甚至得到了导演的赞许。
可最终,角色给了一个方塞进来的、演技生涩的女孩。
副导演私下跟她说:“小乔啊,你条件不错,就是太不懂事。那天李总过来,别人都上去敬酒赔笑,就你一个人缩在角落。这怎么行?”
她不服,也曾梗着脖子争辩:
“我是来演戏的,不是来陪酒的!”
结果呢?结果是她被剧组拉进了黑名单,连后期去演尸体都没她的份。
还有一次,在某个古装剧剧组跑龙套,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宫女。
同组另一个有几句台词的小演员,仗着跟现场统筹有点关系,处处欺负一个老实巴交的场务小弟,让他端茶倒水甚至洗袜子。
乔芋看不过去,当面顶了回去:“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凭什么使唤人?”
当天下午,她就被以“状态不对”为由,提前“请”出了剧组,那微薄的结工资也被克扣了一半。
临走时,还听到那小演员跟人嘲笑:“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跑龙套的!”
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她的“棱角”,她的“不懂事”,她的“不识时务”,很快就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开了。
她得到的试镜机会肉眼可见地减少,连一些原本唾手可得的龙套角色,也常常在最后时刻被人顶替。
经纪人王姐从最初的苦口婆心,到后来的恨铁不成钢,最后几乎是戳着她脑门骂:
“乔芋!你能不能长点记性?!能不能把你的脾气收一收?!在这个圈子里,不会装傻,不会卖乖,不会伏低做小,不会看人脸色,你就是死路一条!你看看那些混出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她看着身边那些或许演技不如她,或许长相不如她,却因为“会来事”、“放得开”、“嘴巴甜”而一步步获得机会的女孩们,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看着她们对着各色人物巧笑倩兮,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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