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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铁奴那一声“娘”落下的瞬间,帐外的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沈栖鸢的针尖顿在半空,指节却比针还稳。她没有回头,只是眼尾微微一挑,像在听某种极熟悉、又极危险的回声。

裴照夜的黑钉已压在指缝,钉尖朝下,随时能贯穿铁奴的眉心。

陆归藏却先一步按住了自己的掌心。

那枚【异化契印】烫得像烧红的铁。铁奴是他刚异化出来的“忠诚灵祟”,按理说,忠诚不该动摇——可现在,铁奴体内有第二种“醒来”的东西。

它不听命。

它在学人说话,在学人叫名。

更要命的是,它叫的是“娘”。

“别应。”沈栖鸢开口,声音冷得像刀背,“那不是人。”

铁奴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像一截枯的竹子被硬掰开。那张死灰的嘴唇又动了动,吐出来的却不是完整的字,而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气息——

“……栖……鸢……”

陆归藏瞳孔骤缩。

沈栖鸢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轻的一颤。

她没应,却也没躲。

因为那不是在“喊她”。

那是在“抄她”。

井底的婴眼把她的名线记过一次,如今借着铁奴的尸壳,把她的“名”从影子里抄出来,准备再写一遍。

“封!”裴照夜一声低喝,黑钉要落。

陆归藏却忽然伸手,指尖一扣,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绳索。

他抓住的是——铁奴的“契”。

那契还在他手里,但契上缠着一股细细的灰线,像从井底爬上来的寄生虫,正一点点往契纹里钻。

铁奴的忠诚没变。

变的是——有人在铁奴体内,抢“主位”。

【立主试炼:第三方介入。】

【试炼升级:夺祟心石(完整)。】

【限时:一炷香。】

陆归藏把牙一咬。

他不可能等裴照夜一钉把铁奴钉死——那是铁奴用命换来的开门,他刚异化出来的第一具“战友”,也是他第一次把“人”留在自己这边。

更不可能让井底那东西借尸开口,把沈栖鸢拖下去——沈栖鸢是他在这局里唯一敢谈“交易”的人,她死了,他就只剩被抓、被净、被立主三条死路。

“给我——出来。”

他掌心契印猛地一压,像把锁扣扣进骨里。

【是否异化:名线寄生(残)?】

【代价:记忆(重要)/血肉(少量)】

陆归藏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井矿场外,一双粗糙的手把热饼塞进他怀里,女人的声音很轻——“归藏,活着。”

下一瞬,那声音像被刮刀刮走,只剩空白。

他喉咙里涌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铁锈味,却没有哭的冲动——因为他已经忘了那是谁。

他只知道,那记忆很重要。

可他更知道:他现在不付,马上就会死。

“异化。”

契印“咔哒”一声,像把某个东西从铁奴口硬生生拽出来。

一灰线被拉成了弓弦,挣扎着要钻回铁奴的喉咙里继续叫名。陆归藏指尖一扣,灰线猛地一缩,竟化成一团薄薄的影,贴在他手背上,像一道新生的纹。

影里传来一个嘶哑的低语,既像婴啼,又像笑——

“主。”

那影对他俯首。

忠诚感像冷水一样浇进陆归藏的骨头里,他知道,这东西被他抢过来了。

但他也知道,代价不是结束。

因为下一秒,帐外传来一声温和到令人发寒的笑。

“夜巡司验名,青烛宗净化。”那人语气像在念经,“两条路,都不该由一个疑诡者选。”

白袍的衣角掀开帐帘,青烛纹在袖口一闪。

青烛宗净化使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面如冠玉,眼神却像擦亮的刀。白衣外披浅青护肩,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牌,牌上刻着两个小字:**净身**。

他视线一扫,停在陆归藏背后的诡纹上,笑意更深。

“原来是你。”年轻人像在看一块脏布,“矿奴也敢带着诡纹跑到人间来?你这种东西,叫‘人’都污了字。”

裴照夜眯眼:“你是——”

“青烛宗外门,林照尘。”那人拱手,礼数做足,语气却踩人入土,“奉命随使者接收疑诡者。夜巡司若要验名,先验。验完——交给我们净化。”

沈栖鸢嘴角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净化?”

净化使仍温和:“青烛灯下,邪不留形。你们夜巡司擅封擅钉,却不擅‘除’。”

裴照夜的指节捏紧黑钉:“封井之物、祟心石、涉案人,都归夜巡司。青烛宗要人,拿文牒来。”

林照尘轻笑一声,像听见笑话。他抬手,指尖一翻,玉牌“净身”两个字亮起一圈白光。

“文牒?”他一步踏出,白光罩向陆归藏,“我青烛宗净化疑诡,从不看文牒,只看——污不污。”

白光落下的刹那,陆归藏皮肤像被千万细针扎进,诡纹被强行拖拽,仿佛要从骨里。

这不是审。

这是剥。

剥出他身上“不同”的那一部分,然后当众踩碎。

陆归藏咬紧牙关,脸色却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净身法要“净”,先得“认”。认什么?认名字,认身份,认这具身躯属于谁。

可他刚刚——把验名灯吞了一个“无名”,又把名线寄生异化成了影纹。

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认”。

陆归藏抬眼,直视林照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要净我?”他声音沙哑,“那你先——认得出我是谁吗?”

林照尘的笑意一僵。

下一刻,净身玉牌的白光突然抖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断。白光里竟浮出一片黑影,黑影像嘴,咬住了白光的“”。

陆归藏掌心一翻,刚异化出来的那团影纹贴上净身白光——

【异化:净身法(残光)】

【代价:灵力(持续)】

白光猛地一暗,像被掐灭。

林照尘脸色瞬间难看,反手一压玉牌,白光再起,却起得歪歪斜斜——白光不再罩向陆归藏,而是“反噬”般罩向他自己。

他肩头浅青护肩上,一缕细细的黑丝被白光照出来,像藏在衣里的一条毒蛇。

魏凛那类人身上才会有的——**引祟丝**。

裴照夜目光一冷:“林照尘,你衣上为何有引祟丝?”

林照尘眼底意一闪而过,立刻压下,强笑:“校尉误会,这是矿场污秽沾染——”

沈栖鸢却淡淡补刀:“引祟丝是活的,沾染不了,只能——系上。”

气氛刹那绷到极致。

净化使终于不再温和,他袖口青烛纹一亮,一股清冷的香火味压下来,竟把帐中所有影子都按扁了一寸。

“够了。”他声音仍轻,却像钉子,“夜巡司要证据,青烛宗要净化。祟心石、疑诡者,今都得带走。”

他抬手,指向裴照夜手里的缺角祟心石。

“那块,交出来。”

裴照夜一步不退,黑钉横在石前:“想拿,先过我钉阵。”

净化使目光微敛,袖中一枚青铜小铃轻轻一晃。

铃声不响在耳朵里,而是响在“名”上。

帐外那盏验名灯被异化后尚未彻底熄灭,灯火忽然一跳,名册上的字像被风掀起,翻页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无数名字在灯火里浮现又熄灭,像一群要逃的魂。

净化使轻声道:“夜巡司靠名立规,青烛宗靠灯行净。你把灯弄成这样,等于在官规上撒血。”

陆归藏没接话,他只盯着那盏灯——

他需要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要把“完整祟心石”凑出来。

缺角那块在裴照夜手里,另一块还在井底婴眼那里。要取,只能趁乱。

他侧过头,眼神落在沈栖鸢指间的针上。

沈栖鸢也在看他。

两人没有说话,却同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现在,谁也别装清白。**

沈栖鸢指尖一弹,一银针悄无声息钉进帐角的影里。

那影一震,像被扎出一个洞。

洞里透出一丝井底的冷——她把“影”当成了路,临时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陆归藏手腕一翻,异化的铜牌竖瞳从袖口滑出,像一枚活着的铜钱,沿着影缝钻了进去。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咬回来。**

与此同时,净化使已动。

他袖中青烛香火化成一条白焰,白焰绕过裴照夜的黑钉,直奔祟心石。白焰不是要烧石,是要烧“持石者的名”。

裴照夜脚下黑钉阵一亮,钉影叠成网,硬生生把白焰按回去半寸。可白焰越压越旺,像有人在背后添油。

林照尘也趁机冷笑,指尖掐诀,白光再次凝成“净身”,却不再对准陆归藏,而是对准裴照夜——

他要借净身法,把裴照夜“净出阵外”,再夺石。

裴照夜怒极反笑:“青烛宗,好一个正道!”

他黑钉猛地一掷,钉破白焰,钉尖却被白焰舔得发红。下一刻,净化使的铃再一晃,帐内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影尖齐齐指向陆归藏。

那不是攻击,是——指认。

“疑诡者,立主试炼,夺祟心石。”净化使像在替某种更高处的东西宣读,“你们看,祸在此。”

帐外夜巡甲士本就被名册反噬弄得心惊,此刻影子齐指陆归藏,意瞬间回。

“斩!”有人低喝。

刀光起的一瞬,陆归藏抬手,掌心按在验名灯的灯座上。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吞。”

灯火猛地一缩,像一张嘴。

【异化:验名灯(灯火)】

【代价:血肉(中量)/寿元(少量)】

陆归藏的指尖皮肉瞬间裂,像被抽走了水分,可他眼里却亮得吓人。

灯火变成一团暗金色的火,火里浮着一个“无”字。

暗金火一扑——扑向了净化使的袖口青烛纹!

青烛纹像被咬断的灯芯,白焰顿时失了,啪地散成碎光。净化使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低喝一声,袖口一甩,想把暗金火甩开。

可暗金火不烧布,不烧皮。

它烧“名”。

净化使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舌头被打了结。

他张口要报宗门名号,却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的“名”被灯火啃了一口,短暂成了——无名。

沈栖鸢趁这半息空档,七针齐出,钉住净化使脚下影尖。影子一断,他整个人像被卸了力,身形一滞。

裴照夜抓住机会,一记黑钉钉在祟心石旁的虚空里。

“钉名。”他冷声,“你无名,我也给你钉个名出来——钉成‘贼’。”

黑钉符光炸开,“贼”字一闪而逝,像烙在净化使的影里。

净化使眼底的温和彻底碎了,他不再装,袖中翻出一枚青色小印,印上刻着“烛”字。

他要强行“点名”,把自己的名补回去。

林照尘则阴沉得快滴出水,他看见裴照夜开始怀疑,看见净化使被退,更看见陆归藏竟能反咬验名灯——这不是矿奴能有的手段。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能留。**

“净身——”林照尘咬牙再起诀,白光化成一条线,直扎陆归藏眉心。

这一击不是净,是。

陆归藏却没躲。

他只是抬起了铁奴。

铁奴那双死白的眼忽然睁开,眼底浮出一圈细细的灰纹——那是陆归藏刚异化出来的“名线寄生影”在代行主令。

铁奴一步踏出,骨骼咔咔作响,像碎木被硬钉成架。

白光线扎进铁奴眉心,竟被灰纹一绕,反而沿着灰纹“滑”进了影里,像落进沼泽。

铁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主……护……”

他抬手,一把抓住那道白光线,硬生生把它扯断。

爽得像一记耳光,啪地抽在林照尘脸上。

林照尘脸色铁青,刚要再动,忽然——

影缝里钻出一枚铜钱。

铜牌竖瞳回来了。

它的边缘多了一道黑色裂口,像刚咬过石头。铜牌吐出一小块黑石——

祟心石的另一半。

完整的祟心石在半空一合,黑光一闪,整个帐内的影子齐齐跪了一瞬。

不是人跪。

是“名”跪。

那一刻,陆归藏听见了更高处“律眼”的声音,不是言语,是规矩写进骨头里的冰冷:

【立主。】

祟心石上浮出三个字,像用灰线写成:**陆归主**。

裴照夜瞳孔收缩,黑钉几乎要刺向那石。

沈栖鸢却比他更快,一针钉住石上那三个字的尾巴,强行把“主”字钉歪半寸。

“别让它写完。”她冷声,“写完你就不是你了。”

陆归藏喉咙发紧。

他终于明白“立主”是什么——不是让他当主,是让他被这井、被这祭场、被这祟物体系“登记”为主。

一旦登记,他活着也会变成一块牌,一条规矩,一个供养点。

他要跳出棋盘,反而会被钉进棋盘中心。

净化使这时终于把“烛”印按下,试图补回自己的名。可祟心石完整后,井底的婴眼像吃饱了,名线齐齐一紧,反而顺着补名的瞬间,抓住了他——

婴啼一样的笑声从石门后钻出来。

“还……我……名。”

铁奴的嘴唇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是叫“娘”。

他用极清晰的、几乎像活人一样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沈、栖、鸢。”

沈栖鸢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不是因为被点名。

是因为那声音里,夹着另一种更深、更隐秘的“真名”回响,像某线被硬拽出了暗处。

她的针阵开始松。

她的影子开始被拖向石门。

裴照夜猛地伸手去抓她,却被名线反弹,掌心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陆归藏握着完整祟心石,掌心契印滚烫得要炸开。

【立主试炼:完成度 99%】

【下一步:献名。】

【可选:献“沈”】【可选:献“裴”】【可选:献“陆”】【可选:献“第三名”】【提示:名越真,井越开】

帐内一片死寂。

林照尘站在阴影里,眼神像蛇一样亮起来。

净化使的“无名”尚未恢复,正被名线勒得喘不过气。

而石门后,那婴眼细细地笑着,像在等陆归藏点头。

陆归藏低头看着沈栖鸢被拖拽的影子,又看向裴照夜裂开的掌心。

他忽然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献名?”他喃喃,“好。”

他掌心一翻,契印按在自己的喉结上。

下一瞬,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一个他刚刚失去、却仍残留在血里的称呼——

“……娘。”

石门后的笑声,骤然停了。

而祟心石上的“陆归主”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反向划掉了一笔。

井底,传来一声从未有过的尖啸。

悬念,像黑水一样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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