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第七章 裂痕与古纹
台灯的光晕将书页照得微微发黄。
顾青璃几乎将脸贴在了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古玉纹饰考略》上。书是八十年代初的出版物，印刷粗糙，图都是模糊的黑白线条，但内容却出奇地扎实，收录了许多民间流传和考古简报中提及的玉器纹样。
她一页页翻找，目光如筛子般掠过那些龙纹、螭纹、云纹、谷纹……没有，都不是。那个刻痕的变体“匠”字，笔画结构特殊，带有明显的古文篆隶过渡特征，又融合了某种象形意味，绝非普通装饰纹样。
就在她翻到后半部分，一个专门记录“杂项与疑铭”的章节时，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的左上角，绘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旁边标注着小字：“疑为古代工匠私记，出处不详，录以备考。”
线条勾勒得有些变形，但基本结构赫然在目——一个变体的“匠”字！尤其是其中某一笔的曲折走向，与她在那块蓝水石皮壳凹陷处惊鸿一瞥的残痕，以及她记忆中胡师傅描摹的样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找到了！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立刻仔细阅读旁边的注释。可惜，记载极少，只有寥寥数语：“此符号多见于战国至汉代古玉珍品之隐秘处，或玉作坊遗址出土之特定废料、工具。学界对其含义尚无定论，或与特定工匠流派、特殊工艺标识有关。今已失传。”
战国至汉代！古玉珍品！特殊工艺标识！
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刺入顾青璃的脑海。胡师傅说过，这刻法很老，老到几乎失传，是顶尖玉匠流派内部的暗记。这与书中的记载完全吻合！
她继续往下看，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这个流派的记载，哪怕是名字也好。然而，翻遍了整本书，再没有更详细的描述。这个符号，如同其本身一样，隐藏在浩渺的古物记载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疑铭”。
但这对顾青璃来说，已经足够了。这证实了她的猜测并非空想。那个能引起她和平安扣感应的“黑石”，以及之前那块带着刻痕的蓝水石，极有可能都与这个使用特殊暗记的古代玉匠流派有关！
她的身世，她的胎记，她的特殊感知……是否也源于此？
还有暗处的窥伺者……他们是否也在寻找这个流派的遗物，或者……寻找能够识别、感应这些遗物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透出浅浅的蟹壳青，快天亮了。她竟然看了一整夜。
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上，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走到藏匿黑石的角落，轻轻掀开覆盖的软布。包裹着的黑石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那些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在晨光熹微中隐约可见，裂纹深处，已看不到昨夜那幽蓝的荧光，仿佛那只是过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她伸出手，隔着一层软布，轻轻触碰黑石。
熟悉的、强烈的冰凉“吸力”瞬间传来，虽然隔着布，依然清晰。左口的平安扣也同步传来温热感，虽然不如昨夜切割时那般滚烫，但依旧明显。
这块石头里，一定藏着非同寻常的东西。而且，似乎因为她的切割破坏了一部分外部封壳，某种“封印”或“隔绝”被打破了，导致它更容易被感知，也变得更加……不稳定？那些裂纹就是证明。
不能再用暴力手段切割了。至少在她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处理之前，不能。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专业的古籍，需要……胡师傅的答案。
胡师傅肯定知道得更多。他上次含糊其辞，除了谨慎，恐怕也因为事情牵扯太大，或者，他也在观察她。
她必须再去见胡师傅，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是试探。她需要带上“筹码”，也需要做好摊牌部分真相的准备。
将黑石重新藏好，书也收进抽屉锁起。顾青璃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出小隔间。
阿亮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生小炉子准备烧水，见她出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吓了一跳：“璃姐，你又一宿没睡？研究那本旧书？”
“嗯，有些纹样挺有意思。”顾青璃含糊应道，看了看天色，“陈默呢？”
“还睡着，昨天赶工那批珠子，弄到挺晚。”阿亮把水壶坐上炉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璃姐，我昨天下午出去送那批戒面，回来的时候，特意在附近多绕了两圈。”
顾青璃看向他。
“那辆没牌的面包车我没见着，”阿亮脸色有些凝重，“但是……我在街口那家小超市买烟的时候，老板跟我说，前天有个男的，也来打听过咱们仓库。问得挺细，不光是什么的，还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石头，或者有没有生面孔来找过我们。”
特别的石头？顾青璃的心猛地一沉。对方的目标果然很明确！
“超市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咱们就是做小加工的，没什么特别的。那人也没多纠缠，买了包烟就走了。”阿亮挠挠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璃姐，咱们是不是真惹上什么麻烦了？要不要……告诉周警官？”
顾青璃沉默片刻。“周警官那里，我会联系。阿亮，这两天你和陈默尽量一起行动，送货进货都加倍小心。还有，”她加重语气，“如果有人再问起特别的石头，或者任何关于古玉、老物件的事，一概说不知道，没见过，我们只做新工和边角料加工。”
“明白！”阿亮用力点头。
上午，仓库里恢复了往的忙碌。陈默埋头抛光最后一批珠子，阿亮清理院子，归置新到的几袋石膏粉。顾青璃则坐在工作台前，处理几件简单的镶嵌委托，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
那块黑石，古籍上的符号，超市老板的证词……还有周毅。她需要理出一条线。
中午，陈默出去买饭。顾青璃趁着阿亮在院子里搅拌石膏，再次回到小隔间，锁上门。她拿出手机——一部极其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胜在难以追踪——入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她拨通了周毅留下的那个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
“喂。”
“周警官，是我，顾青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讲。”
“又有人打听我们，这次问得很具体，问我们有没有收到‘特别的石头’。”顾青璃语速平稳，“另外，我这边有点新情况，可能和……李科的事，或者别的什么有关。我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新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顾青璃坚持，“关于一些……老物件，和可能涉及到的……专业领域。”
她刻意用了模糊但指向性明显的词。
周毅的呼吸声似乎微微变了。“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四点，城南老图书馆后面的小公园，长椅区。”顾青璃早就想好了地方，那里环境相对开阔，人流不多不少，既不容易被暗中盯梢，也不适合设伏。
“……可以。”周毅答应了，“不要带其他人。”
“明白。”
挂断电话，顾青璃取出SIM卡，掰断，冲入下水道。手机恢复成只有基础通讯功能的状态。
下午三点半，她跟陈默和阿亮交代了一声，说要出去找点资料，便离开了仓库。她没有直接去城南，而是先坐公交到了城西的商业区，在几家商场里转了一圈，又换乘地铁，中途出站进站两次，最后才打车前往老图书馆。
快到四点时，她步行进入图书馆后面的小公园。秋下午，阳光和煦，公园里有散步的老人，带孩子的父母，还算安静。她走到约定好的长椅区，选了张周围视野相对开阔、背靠一棵大梧桐树的长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玉石市场周刊》，假装翻阅。
四点整，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另一条小径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是周毅。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帽檐压得有些低，但顾青璃还是认出了他那冷硬的侧脸线条。
他没有看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前方的草坪上。
“长话短说。”周毅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顾青璃合上杂志，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也投向草坪，仿佛两个陌生人在共享一片阳光。“打听‘特别石头’的人，可能和之前盯梢的是同一批。他们对古玉，或者特定的老玉件，很感兴趣。”
周毅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我可能，”顾青璃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无意中得到了一件……有点特别的老东西。石头，但不像普通的翡翠玉石。上面有很古老的刻痕，书里说是失传工匠流派的暗记。”
周毅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顾青璃的眼睛。
“东西哪来的？”周毅问，声音依旧平稳。
“废料堆里偶然发现的。”顾青璃半真半假地说，“但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东西，才引来了那些打听的人。李科……他之前卡我们要钱，会不会也跟这事有关？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或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才被人灭口？”
这是她大胆的推测和试探。
周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公园里，一个小孩的笑声远远传来。
“你那个东西，”周毅终于再次开口，没有回答关于李科的问题，“现在在哪？”
“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顾青璃警惕地说。
“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我。”周毅的话出乎她的意料，“也别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它的特别之处。就当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顾青璃微微蹙眉：“周警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个流派，这些东西，到底牵扯到什么？”
周毅转过头，鸭舌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凝重？“我知道的未必有你猜到的多。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涉及‘古玉’、‘秘传’这些字眼的事情，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也浑得多。李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他背后有没有人，为什么被打，调查有调查的方向，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也不一定就跟你捡到的石头直接相关。”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顾青璃，你是个聪明人，也有能力。想好好做你的玉石生意，就离这些陈年旧事远点。把你捡到的东西藏好，忘掉那些刻痕和特别的感觉。好好经营你的新仓库，比什么都强。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人。”
这话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严厉的警告。周毅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她“偶然发现”的说辞，也隐约察觉到了她可能具备的某种“特别感觉”。但他选择不点破，只是划下界线。
“如果那些人继续找上门呢？”顾青璃问。
“正常应对，报警处理。记住，你只是个普通的玉石加工户，什么都不懂，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见过。”周毅站起身，将空水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今天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跟我说过这些。好自为之。”
说完，他压低帽檐，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公园，很快消失在树影之后。
顾青璃坐在长椅上，看着周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周毅的态度很明确：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但他不希望她深入，甚至暗示她装作不知情以求自保。这更从侧面印证了，那个失传的玉匠流派和相关的遗物，牵扯的势力绝非寻常。
而他提到李科“背后有没有人”、“不一定跟你捡到的石头直接相关”，又留下了一丝暧昧的空间。或许，盯梢者、李科事件、古玉流派，是几条虽有交错但目的不同的线？
但无论如何，周毅的警告是真实的。这潭水，比她预想的更危险。
可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吗？那块黑石就在她的仓库里，她的特殊感知正在觉醒，暗处的目光已经投来。假装无知，就能让危险自动远离吗？
恐怕只会让她在危险真正降临时，更加被动无力。
她必须主动掌握更多信息，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无论是财富、人脉，还是对自身秘密的理解。
夕阳的余晖给公园镀上一层金色。顾青璃站起身，将杂志塞回帆布包。
周毅的路暂时走不通，或者说，不能指望。那么，剩下的突破口，就只有胡师傅，以及……她自己。
她决定，明天就去见胡师傅。这次，要带上一件“敲门砖”——那枚引起了微弱反应、开出了紫罗兰的黄皮蟒带料。她要看看，胡师傅见到这块同样可能带有“暗记”特征的料子时，会是什么反应。
同时，她也要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锻炼和测试自己的特殊感知。这或许是她未来安身立命、乃至揭开一切谜底的最大依仗。
危险如同潜行的阴影，但她不能停滞不前。唯有在刀锋上行走，淬炼自身，才有可能在阴影合围之前，撕开一道生路，或者……找到阴影的源头。
她走出公园，步履沉稳，眼神在暮色中明亮而坚定。
远处，图书馆钟楼的钟声悠然响起，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
新的一轮博弈，已然在她心中悄然布局。而棋盘的另一端，执子者是谁，目的何在，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