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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一早,陈锈离了客栈,往西市去。

西市比昨经过的主街更显杂乱拥挤。地摊连着地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多是些便宜的生活杂物、陈旧兵器、不明来源的皮货药材。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浑浊气味。人流摩肩接踵,陈锈只能随着人缓慢移动,同时警惕地避开那些过于靠近的身体和四处乱瞟的目光。

“老兵铁铺”的招牌不难找,一块歪斜的木牌,红漆剥落,挂在一条更窄巷子的入口处。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湿,堆着不少破烂家什。铁铺就在巷子中段,门面比薛重那里还不起眼,门板敞开一半,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状况。

陈锈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找谁?”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磨损的皮甲,左脸有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凶狠。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垂在身侧。仅剩的左手扶着门框,手指粗短有力,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和几处烫伤的旧痕。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警惕和疲惫,上下打量着陈锈。

陈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巷子深处,然后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刀疤脸皱眉:“哑巴?”他侧身让开一点,“进来说。”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凌乱。墙边堆着些残缺的甲胄、生锈的刀剑、断裂的长矛,还有不少等待修理的农具家什。一个简陋的铁砧和火炉摆在中央,炉火半死不活地燃着。角落里还有个小桌,上面放着酒壶和破碗。

“我叫石猛,以前是边军斥候。”刀疤脸单刀直入,“现在替城主府办点杂事。你是来应募的?探查黑水窖那活儿?”

陈锈点头。

石猛盯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怀疑:“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去逛庙会。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两三个就不错了,出来的也多半……不太正常。你一个哑巴,图什么?”

陈锈从怀里摸出薛重给的那个扁铁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镇铁粉和小药瓶。然后,他解下背后包袱,取出用粗布缠着的铁尺,但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黝黑无锋的一截尺身。

石猛的目光在镇铁粉和铁尺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动。“薛老头的东西?还有这尺子……有点意思。”他语气稍缓,“但光有这些不够。你得证明你有用,不是去送死,或者添乱。”

他转身从墙角一堆破烂里,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生铁笼子。笼子锈迹斑斑,里面关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家猫大小,蜷缩在笼子角落,一动不动。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暗红色锈迹和涸的污泥,勉强能看出一些扭曲的金属构件和类似骨骼的凸起,形态怪异,像是一只被锈蚀严重侵蚀的小型“铁鬼”,但似乎已经失去了活性。

“这是前几天在黑水窖外围抓到的一只‘幼鬼’,活性很低,但还没死透。”石猛指着笼子,“薛老头的镇铁粉能暂时压制它,但时间长了效果会减弱。城主府要的是能深入矿坑深处的人,那里面的东西,比这玩意儿凶十倍不止。你要是有法子,在不弄出大动静的前提下,让这东西彻底‘安静’下来,我就信你有两下子。”

他补充道:“记住,不能砸烂笼子,不能用火烧,也不能用太多镇铁粉。我要看看你的‘巧劲’和对锈毒的了解。”

陈锈走到铁笼前,蹲下身。笼子里的“幼鬼”似乎感应到靠近,微微颤动了一下,覆盖的锈迹下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生锈齿轮转动的“嘎吱”声,一股微弱的、冰冷的饥渴感透过笼子散发出来。

他观察着这怪物的形态。锈蚀主要集中在躯和几处关节。在它背部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锈迹颜色格外深暗,近乎紫黑,而且微微鼓胀,有节律地轻轻起伏,像是某种核心。

他解下铁尺上的粗布,露出全貌。黝黑的尺身在昏暗光线下毫不起眼。

石猛靠在门边,独眼紧盯着他的动作。

陈锈没有打开笼子。他握住铁尺,将尺尖对准笼子缝隙,缓缓伸入,精准地指向那团鼓胀的紫黑色锈核。尺尖在距离锈核尚有寸许时停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极其稳定地,将一股凝练的、透过尺身传递的震动,轻轻“点”向那锈核中心。这不是蛮力击打,而是一种类似“共振”或“穿刺”的技巧,将力量集中在一点,试图扰或破坏锈核内部那脆弱的活性结构。

铁尺无声无息。

笼内的“幼鬼”却猛地剧烈抽搐起来!暗红色的锈迹疯狂蠕动,发出尖锐却低微的“嘶嘶”声,整个躯体在笼子里乱撞,撞得铁笼哐哐作响!

石猛眼神一凝,身体微微绷紧。

陈锈不为所动,尺尖依旧稳稳地停在原处,只是手腕极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和力度,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频率”或“节点”。

几息之后,“幼鬼”的挣扎骤然减弱。它背部那紫黑色的锈核,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迅速瘪黯淡下去,表面渗出少量暗红色粘稠液体,随即凝固。怪物体表其他部位的锈迹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变得松散、灰败,不再蠕动。那种冰冷的饥渴感彻底消散。

笼子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覆盖着死寂锈迹的金属和不明物质,再无半点活性。

陈锈收回铁尺,用粗布重新缠好。

石猛沉默了片刻,独眼里的怀疑被惊讶取代,随即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严肃。“好手段。”他缓缓道,“不是靠蛮力,也不是全靠外物。你对这些鬼东西的‘要害’,摸得很准。”他顿了顿,“你以前对付过?”

陈锈摇头,指了指铁尺,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石猛似乎明白了:“靠这个,和这里?天赋?”他摇摇头,“不管怎样,你够格了。这活儿算你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灰黑色铁牌,抛给陈锈。铁牌入手冰凉沉重,一面浮雕着灰岩城的简略城徽,另一面刻着一个“卒”字,边缘有些粗糙的磨损。

“三天后,辰时初刻,到城西锈窑侧门。凭这个牌子进去。会有人告诉你具体怎么做,发装备。记住,别迟到,也别早到。另外,”石猛语气加重,“进去之后,管好你的眼睛和手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城主府要的是结果,不是麻烦。”

陈锈收起铁牌,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可以问,进了锈窑,就由不得你了。”石猛道。

陈锈想了想,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又指向北方。

石猛皱眉:“你想问北边的情况?还是……更北边有什么?”

陈锈点头。

石猛脸色沉了沉,灌了一口桌上的残酒,抹了抹嘴:“北边……过了灰岩城管辖的地界,就更乱了。大片荒野,废弃的村镇,还有几处比黑水窖小不了多少的旧矿区,听说都有锈毒冒头。商队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得雇佣大队护卫,就这样也经常出事。再往北……听说那边有些古老的家族或者宗门,守着一些禁忌之地,寻常人本去不了。最近还有传言,说北边的锈毒,出现了新的变化,不只是侵蚀铁器和人,连土地、水源都开始受影响,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锈斑。”他看了一眼陈锈,“你要是想继续往北,这趟差事或许是个机会。城主府对北边的情况也关心,探查黑水窖,据说也是为了摸清锈毒北上的路径和规律。好了,说不定能搭上北行的顺风车或者拿到通行凭证。”

陈锈默默记下。这和他从雷蟒、薛重那里听来的信息能互相印证。锈毒在北上蔓延,情况越来越复杂。

“行了,没事就走吧。记住,三天后,辰时。”石猛挥了挥独臂,不再多言。

陈锈离开老兵铁铺,重新汇入西市嘈杂的人流。手中的铁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渍混合的冰冷味道。

三天时间。他需要做些准备。

首先,他去了几家铁器铺和杂货店,用剩下的钱买了几样东西:一小卷坚韧的牛皮绳,一包上好的火绒和几块耐烧的石炭,一把锋利的小匕首(特意选了看起来成色最旧、锈迹最少的),还有几块硬得能当石头的粮肉脯。灰岩城的物价不低,尤其是品质稍好的铁器和耐储存的食物。

然后,他回到客栈,向掌柜多付了两天的房钱。接着,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在房间里仔细检查并保养自己的装备。铁尺反复擦拭;薛重给的镇铁粉分出小份,用油纸仔细包好,方便随时取用;药油也检查了封口。他将新买的物品分门别类装好,确保紧急时能快速取出。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在床上,铁尺横放膝头,闭目调息。脑海里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运用铁尺应对。与“幼鬼”的短暂交手让他对锈蚀怪物的核心有了更直接的了解,但黑水窖深处的东西,必定更加危险和诡异。雷蟒的警告,薛重的凝重,石猛的谨慎,都说明了这点。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锈就收拾好一切,退了房,背上包袱,走向城西锈窑。

清晨的灰岩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街道冷清。锈窑侧门比正门小很多,开在一段高墙的拐角,同样有兵丁把守。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的像猎户,穿着皮袄带着弓箭;有的像是落魄的江湖客,腰间挎着刀剑;还有两个看起来像矿工,皮肤黝黑粗糙;甚至有一个穿着脏兮兮长袍、背着个大药箱的老者,像是郎中。共同点是,个个脸色凝重,眼神里带着警惕、忧虑,还有一丝对报酬的渴望。没人交谈,气氛沉闷。

陈锈的到来引起了少许注意,但见他是个聋哑人,多数人又移开了目光,只当是个凑数的倒霉鬼。

辰时初刻,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色、面色冷硬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兵丁。军官扫了一眼人群,点了点人数,沉声道:“牌子。”

众人依次出示铁牌。军官检查得很仔细,还用一种奇怪的、带着淡绿色荧光的石头在每个牌子附近晃了晃,似乎在检测什么。轮到陈锈时,那石头靠近他身体和包袱时,荧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军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通过。

“进去。”军官侧身。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进侧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石板,一角堆着些杂物。正对着院子的,是一排低矮的石屋,门窗紧闭。更远处,能看到锈窑主体区域的轮廓,那几高大的烟囱静静矗立。

军官将他们带进其中一间较大的石屋。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地上铺着一些草垫。中间摆着几个大木箱。

“听着。”军官站在木箱前,“我是这次探查的领队,姓王。你们可以叫我王队正。这次的任务,是深入黑水窖三号废矿坑,取回指定位置的岩样和可能存在的特殊锈蚀样本。路线图、目标位置、注意事项,稍后会发给你们。现在,领取装备。”

兵丁打开木箱。里面是统一制式的物品:一套厚实的灰色粗布衣裤,一双结实的皮质短靴,一个带面罩的皮帽,一副粗糙的皮手套,一个皮质背囊,一捆绳索,一把短柄矿镐,一盏用铁丝加固的油灯,还有几个扁水囊和油纸包着的粮。除此之外,每人还发了一个小小的皮袋,里面装着大约两把灰白色的粉末,气味刺鼻,正是镇铁粉的劣化版本,分量比薛重给的少得多。

“衣服鞋子都换好,自己的东西可以放在背囊里,但兵器必须用我们发的矿镐,其他私藏的铁器,一律上交!”王队正喝道,“别想着耍花样,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都要用‘验金石’检查!”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开始默默换装,将自己的兵器交给一旁的兵丁登记保管。陈锈也换上了那套粗布衣,将自己的东西放入背囊,铁尺用粗布裹紧,塞在最底下,上面盖上衣物和粮。那把小匕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交,悄悄藏在了靴筒里。石猛发的铁牌则贴身放好。

王队正看着众人换好装备,又等兵丁检查完毕,才拿出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图,在墙上挂起。地图绘制得比雷蟒给的详细得多,标注了黑水窖部分区域,尤其是三号矿坑的入口、几条主要坑道,以及用红圈标出的几个目标点,其中一个红圈画得特别大,位于坑道深处。

“看清楚路线和目标。我们分成三组,每组五人,由我指定的组长带领。你们只需要听从组长命令,到达指定红圈位置,采集岩石样本和任何看起来异常的锈蚀物,装进特制的皮袋里。遇到危险,以自保和撤退为优先,但必须尽量带回样本。遇到不明情况,及时报告组长。严禁私自脱离队伍,严禁触碰任何未经确认的物体,尤其是形态异常的锈蚀物或疑似‘铁鬼’的东西。镇铁粉省着用,关键时刻保命。”王队正的声音刻板而冰冷,“丑话说在前头,进了矿坑,生死各安天命。城主府会按约定支付报酬给活着回来并完成任务的人。若是临阵脱逃或违反命令……”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接着,他宣布了分组名单。陈锈被分在了第三组,组长是一个叫“韩瘸子”的中年猎户,左腿有些不便,但眼神很锐利,背着一把自制的硬木弓。同组的还有那个老郎中,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矿工,以及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瘦高个,像是个盗墓的。

分组完毕,王队正又强调了几点纪律,然后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熟悉装备,记住路线。巳时正,准时出发,前往黑水窖。行动期间,禁绝喧哗。”

众人散开,各自准备。韩瘸子将第三组的人叫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的,进了坑道,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照应着点,眼睛放亮,手脚麻利。那鬼地方,我早年打猎时靠近过外围,邪气得很。都打起精神来!”

老郎中颤巍巍地点点头,年轻矿工闷声应了,瘦高个撇了撇嘴,没说话。陈锈只是静静听着。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王队正一声令下,三个小组依次走出石屋院子,通过锈窑内部一条守卫森严的通道,从另一侧小门出了城。门外已有几辆没有篷的马车等候。

众人上车,马车朝着黑水窖方向驶去。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马蹄声。

陈锈靠在车厢边,望着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被不祥雾气笼罩的洼地轮廓。手中粗糙的矿镐柄传来冰冷的触感。

黑水窖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这次探查,是寻找答案的机会,还是通往更深处噩梦的入口?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进去。

马车颠簸着,驶向那片沉默的、锈蚀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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