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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一巴掌的回声,在沈清辞的脑海里响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陆宴,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渐渐泛白的天光。右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皮肤撞击皮肤的触感,指关节与颧骨接触时短暂的硬度,陆宴的脸偏转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像用刻刀凿进他的记忆里,一遍遍重播。

他在等。

等陆宴的暴怒,等惩罚,等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后果。在扇出那一巴掌的瞬间,他有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解脱的痛快。但现在,在漫长死寂的黑暗里,那种痛快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像一条蛇,顺着脊椎缓慢爬行。

陆宴睡得很沉。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甚至比平时更放松。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压抑的怒气,没有沈清辞想象中的任何反应。就好像那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打在别人脸上。或者更可怕——好像那一巴掌,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某种测试的合格证明。

“这才是活人的反应。”

陆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诡异的、兴奋的笑意。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被单。活人的反应。所以之前三年,他扮演的顾西洲,在陆宴眼里是什么?一个精致的玩偶?一段运行良好的程序?

而现在,因为他反抗了,因为他展示了“活人”的愤怒,陆宴反而更满意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沈清辞感到寒冷。

窗外的天色从深灰转为浅灰,再透出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无辜,与这个房间里凝固的黑暗格格不入。

沈清辞轻轻翻了个身,面向陆宴。

陆宴睡得很熟。月光已经褪去,晨光尚未完全照亮房间,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那道红色的掌印已经消退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在颧骨位置看到一丝极淡的红痕。

沈清辞盯着那道红痕,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想再打一次。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某种验证。他想知道,陆宴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这个完美的、掌控一切的男人,到底能容忍“他的容器”叛逆到什么程度。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第一次或许是“活人的反应”,第二次可能就是“需要被修正的故障”了。

陆宴的睫毛颤了颤。

沈清辞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熟睡。

几秒钟后,他感觉到床垫微微震动——陆宴起床了。脚步声走向浴室,水声响起。然后是剃须刀的低鸣,衣柜门开合的轻响,皮带扣的碰撞。

一系列常的声音,规律,平静,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沈清辞闭着眼,全身的肌肉却绷紧了。他在等陆宴走到床边,等那句“该起床了”,或者等更直接的、关于昨晚的质问。

但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陆宴走向卧室门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陆宴走了。

没有叫醒他,没有留下任何话,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上午九点,沈清辞终于起床。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男人。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裂,眼睛里有血丝。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着皮肤,稍微驱散了混沌感。他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联系林深。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周予安一个月前悄悄塞给他的,只有最简单的通话和短信功能,没有GPS,没有智能系统,像一块黑色的砖头。周予安说,这是“净”的设备,只要通话时间控制在一分钟内,陆宴的监控网络就很难准确定位。

沈清辞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确认院子里没有异常。老陈的车已经开走了,陆宴应该已经去了公司。林姨在花园里修剪灌木,背对着主卧窗户。

时机正好。

他退回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早已背熟的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

第三声。

第四声。

就在沈清辞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没有问候,没有确认,只有一片沉默。但沈清辞能感觉到,线的那一端有人在听。

“我是沈清辞。”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苏妍给了我你的号码。我需要帮助。”

短暂的停顿。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实验报告。

“说。”

沈清辞快速组织语言:“陆宴在我大脑里植入了东西。可能是芯片。他说五十七天后会有手术。我在找医疗记录,但被销毁了。我还看到顾西洲去世后的脑部扫描——”

“够了。”林深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时间有限。听着,我只说一遍。”

沈清辞屏住呼吸。

“第一,保持镇静。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加速融合进程。陆宴在监测你的神经活动数据,愤怒、恐惧、亢奋——都是他需要的催化剂。”

“第二,收集证据。重点是医疗记录、药物样本、任何与‘神经美学’或‘意识数据化’相关的文件。不要相信电子备份,要实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深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涡流,“不要相信你大脑告诉你的所有事。”

沈清辞愣住了。“什么意思?”

“记忆可以被植入,感知可以被修改,甚至‘自我’这个概念,在足够先进的技术面前,都可能是脆弱的幻象。”林深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急促,“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对顾西洲的熟悉,左手的使用习惯,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都可能是外部输入的。不要把它们当作‘你’的一部分来接受,要当作入侵者来抵抗。”

“怎么抵抗?”沈清辞的声音开始发抖。

“找到锚点。属于沈清辞的、芯片植入之前的、不可篡改的锚点。实物,地点,气味,触感——任何与数据无关的东西。抓紧它们,就像溺水的人抓紧浮木。”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

“我不能再说了。这个号码只用一次。下次联系,我会找你。”

“等等——”沈清辞急忙说,“顾西洲他到底——”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空洞。

沈清辞缓缓放下手机,手心冰凉。林深的话像冰锥,刺穿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

不要相信你大脑告诉你的所有事。

那些熟悉感,那些“记忆”,那些左手不受控制的动作——都是假的?都是被植入的程序?

那他到底是谁?沈清辞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这段人生——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设计好的剧本?

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是他在孤儿院时期的零碎:玻璃弹珠,模糊的照片,那把储物柜钥匙。

他拿起钥匙,握在掌心。黄铜的冰凉触感,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质感,上面模糊的“47”数字。

这是真的吗?这段记忆是真的吗?还是说,连这个盒子,这些“童年遗物”,都是陆宴为了完善“沈清辞”这个角色而准备的道具?

沈清辞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梳妆台,大口呼吸,像是即将溺毙的人。

锚点。林深说需要锚点。

但如果连最基础的记忆都可能虚假,他还能相信什么?

中午,林姨来敲门,说午餐准备好了。

沈清辞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午餐已经摆好。不是往常的简单餐食,而是异常丰盛的一桌:龙虾浓汤,香煎鹅肝,慢炖和牛,还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陆宴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正在看平板上的新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沈清辞微笑。

“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沈清辞停在餐桌边,看着陆宴。那道掌印已经完全消失,陆宴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眼神温和,笑容得体。

“还好。”沈清辞低声说,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陆宴放下平板,拿起酒瓶,亲自为沈清辞倒酒,“昨晚辛苦你了,需要补补。”

红酒注入水晶杯,深红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起宝石般的光泽。沈清辞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怎么不喝?”陆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1982年的拉菲,我存了很久,一直想找合适的时机开。”

合适的时机。耳光之后的第二天。

沈清辞抬起眼,看向陆宴。“陆先生,昨晚……”

“昨晚的事过去了。”陆宴打断他,举起酒杯,“我很高兴,清辞。真的很高兴。”

他的眼神诚恳得令人恐惧。

“高兴什么?”沈清辞问,声音涩。

“高兴你终于不再只是模仿。”陆宴喝了一口酒,满足地叹息,“模仿是死的,是复刻。但愤怒——愤怒是活的,是创造。西洲也是个愤怒的人,他的所有杰作,都诞生于愤怒。”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

“你知道吗?西洲生前扇过我三次耳光。第一次是因为我擅自处理了他不满意但舍不得毁掉的画,第二次是因为我强迫他参加他不喜欢的社交活动,第三次——”他停顿,笑容加深,“第三次,是因为他发现我在记录他的所有情绪波动,用作‘神经美学’的原始数据。”

沈清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发现了?”他听见自己问。

“发现了。”陆宴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他砸了整个实验室,把硬盘扔进水池,然后给了我一巴掌。那一次,他打得最狠,我的嘴角都流血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疼痛。

“然后呢?”沈清辞追问。

“然后?”陆宴笑了笑,“然后他病了。突然病得很重,医生查不出原因。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再然后,顾西洲就死了。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寒。不是因为顾西洲的死,而是因为陆宴讲述这件事时的语气——没有愧疚,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

“你在记录他的情绪波动,”沈清辞缓缓说,“就像你现在记录我的一样。”

陆宴没有否认。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鹅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观察和记录,是理解的基础。”他说,“要完美复现一个人,你需要的不仅是外表和记忆,还有他的情绪模式,他的神经反应,他大脑处理信息的独特方式。”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辞。

“西洲的情绪模式很特别。他的愤怒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内敛的、缓慢燃烧的。就像你昨晚那样——先压抑,再累积,最后在某个临界点迸发。”

他举起酒杯,对着光线欣赏酒液的色泽。

“完美的复现,清辞。我很满意。”

沈清辞握紧了桌下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昨晚的一切,”他一字一句地说,“也在你的记录里?”

“当然。”陆宴放下酒杯,拿起平板,滑动几下,转向沈清辞。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波形图,红蓝绿多条曲线交织起伏。底部有时间戳,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持续到凌晨。在某个时间点,红色曲线突然剧烈飙升,几乎冲破图表上限。

“这是你的皮质醇水平。”陆宴指着那红色曲线,“这是肾上腺素。这是脑电波α频段能量变化。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红色曲线的峰值,“就在你打我的那一刻。完美的应激反应,完美的愤怒峰值。”

他的语气里充满赞叹,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知道吗,清辞?之前的三年,你的情绪曲线太平稳了,像一条死水。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芯片植入损伤了你的情绪中枢。但昨晚证明,没有。你的一切功能都完好,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关闭平板,看着沈清辞,眼神温柔得令人作呕。

“所以别害怕。你的愤怒,你的反抗,你所有的‘活人反应’——都是珍贵的。都是西洲的一部分,也是你作为完美容器的一部分。”

沈清辞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以为那一巴掌是反抗,是打破规则,是证明自己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但在陆宴眼里,那不过是一组漂亮的数据,一次成功的实验,一次证明“容器”功能完好的测试。

他的反抗,从一开始就被计算在内,被期待,被记录,被当作完善“作品”的材料。

“我吃饱了。”沈清辞推开椅子,站起来,声音颤抖。

“你什么都没吃。”陆宴提醒他,语气依然温和。

“我不饿。”沈清辞转身,想要离开餐厅。

“清辞。”陆宴叫住他。

沈清辞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的手。”陆宴说,“还疼吗?”

沈清辞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隐约的红肿,指关节有些僵硬。

“不疼。”他说。

“我看看。”陆宴起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摊开在灯光下。

沈清辞想要抽回手,但陆宴的力道很大。

“都肿了。”陆宴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打我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吧?”

沈清辞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陆宴松开他的手,转身从酒柜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冰袋,用毛巾包好,然后拉过沈清辞的手,将冰袋轻轻敷在他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缓解了肿胀的疼痛。

“下次想打我的时候,可以提前说。”陆宴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冰敷,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我可以准备好,让你打得更顺手些。或者,我可以教你更有效的方式,既能发泄情绪,又不会伤到自己。”

沈清辞僵在原地,看着陆宴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温柔的动作,看着他对自己施暴后的“关怀”。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陆宴的世界里,没有惩罚,没有原谅,没有对错。

只有数据,只有实验,只有那个宏伟的、疯狂的、将一个人复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计划。

而他自己,无论顺从还是反抗,无论哭泣还是愤怒,都只是这个计划里的一个变量,一组数据,一个需要被观察和记录的样本。

下午,沈清辞把自己关在工作室。

他没有画图,没有设计,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有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林深的话在脑海里循环:

“不要相信你大脑告诉你的所有事。”

“找到锚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这只手,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擅作主张”。拿笔画画时,它会自动选择最顺手的角度;系扣子时,它会无意识地用上更灵巧的手法;甚至吃饭时,它拿筷子的姿势都在微妙地改变。

如果这些都不是“他”,那是什么?

是顾西洲吗?那个被植入芯片里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接管他的身体?

还是说,本就没有“顾西洲的意识”,只有一套被植入的行为模式,一套需要被激活的程序?

沈清辞闭上眼睛,试图回想三年前,被陆宴“接走”之前的事。

记忆像蒙着一层浓雾。孤儿院的生活,考上设计学院,在珠宝设计比赛获奖,被陆宴看中……这些片段都有,但细节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

而更早的童年,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几件零碎,像是被允许保留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他真的在孤儿院长大吗?

他真的叫沈清辞吗?

他真的二十六岁吗?

每一个问题,都引向更深的怀疑。而怀疑本身,就像林深警告的那样,正在摧毁他岌岌可危的“自我”认知。

他需要锚点。必须找到锚点。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本最早的素描本。翻到第一页。

那是他十六岁时画的。一幅很稚嫩的水彩,画的是孤儿院后院的老槐树。树冠茂密,枝叶间漏下斑驳的阳光。树下有一个秋千,空荡荡的,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记得那棵树。记得秋千的木板已经开裂,记得坐在上面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记得夏天的午后,他会躲在树荫下画画,躲避炎热的太阳。

这段记忆清晰而具体,有触感,有温度,有气味——青草被晒热的气味,槐花的甜香,旧木头的湿味。

这会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连这段记忆,也是被精心植入的、为了完善“沈清辞”这个人设的背景故事?

沈清辞的手指抚过画纸,指尖能感觉到水彩颜料涸后的细微凸起。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但如果连触感都可以被伪造呢?

如果芯片不仅能输入视觉和听觉记忆,还能输入触觉、嗅觉、味觉呢?

他猛地合上素描本,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会疯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沈清辞站在窗边,看着这个繁华而冷漠的城市,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孤独。

他是谁?

他在哪里?

他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五十七天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晚上七点,老陈准时来接他回别墅。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沈清辞注意到,院子里的照明系统似乎被调整过。之前是温暖的白光,现在换成了冷白色,亮度也更高,将每一寸草坪、每一棵灌木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监控升级了。

或者说,监视的强度增加了。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下车,走进别墅。客厅里,陆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微笑着说,眼神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扫描什么数据,“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好。”沈清辞简短地回答,准备上楼。

“等等。”陆宴叫住他,从沙发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给你的。”

沈清辞停住脚步,看着那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系着银色缎带。

“打开看看。”陆宴的语气里有一丝期待。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盒子,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副手套。

纯黑色的皮革,细腻柔软,在手背位置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藤蔓花纹——和那枚蓝宝石针上的藤蔓如出一辙。

“试试看。”陆宴说。

沈清辞拿起一只手套,套在右手上。大小正好,完美贴合,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皮革的触感温暖而柔韧,内衬是柔软的丝绸。

“喜欢吗?”陆宴问。

沈清辞看着手上的手套,黑色的皮革衬得他的手指更加苍白修长。银色的藤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束缚的印记。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问。

“保护你的手。”陆宴起身走过来,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抬起,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这么漂亮的手,不应该受伤。无论是打别人,还是打自己。”

他的嘴唇隔着皮革贴在手背上,温度透过面料传来,让沈清辞感到一阵战栗。

“戴着它,清辞。”陆宴松开他的手,眼神深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引导你,让你不会迷失方向。”

沈清辞看着手套上的银色藤蔓,看着陆宴温柔而疯狂的眼神。

然后,他缓缓脱下那只手套,放回盒子里。

“谢谢。”他说,声音平静无波,“但我不需要。”

他盖上盒盖,将盒子放回沙发,转身走向楼梯。

陆宴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走到二楼转角时,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宴还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地板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辞,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

而在他的身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了沈清辞自己的倒影。

苍白,单薄,站在楼梯的阴影里。

像一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幽灵。

沈清辞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回到卧室,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右手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陆宴嘴唇的触感。那种隔着皮革的、冰冷的温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那只手狠狠撞向墙壁。

砰!

骨头撞击硬物的闷响,疼痛瞬间炸开,从指关节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痛是真实的。

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锚点。

他握紧疼痛的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一次,又一次。

直到掌心渗出血迹,直到疼痛盖过一切怀疑,一切恐惧,一切虚无。

黑暗中,他无声地喘息。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是沈清辞。”

“我必须逃出去。”

“在五十七天结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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