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午时,山海关。
朱由检站在关城的箭楼上,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北方。关外是连绵的丘陵,再往北,是宁远,是她所在的地方。
他三天前从京城出发,昼夜兼程,今才到。三百锦衣卫如今只剩二百七十三人——途中遭遇三波“盗匪”,折了二十七个。那不是盗匪,朱由检知道,是朝中某些人不愿他去辽东。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快步上楼,压低声音,“宁远有消息了。”
朱由检猛地转身:“说!”
“昨午时,建州大军抵达宁远城外。袁崇焕在鹰嘴山设伏,毙敌八百,我军伤亡不过百。但…”骆养性顿了顿,“但皇后娘娘病重,恐是染了疫病。”
“什么?”朱由检一把抓住骆养性衣领,“你再说一遍?!”
“娘娘高烧不退,已卧病两。胡太医诊过,确是鼠疫。”骆养性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但娘娘坚持在城楼督战,今建州攻城,她…她还在城上。”
朱由检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早该想到,她进了隔离营,怎么可能不染病?她那么拼命,那么不管不顾…
“备马。”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陛下!不可!”骆养性跪地拦住,“宁远被围,建州五万大军,陛下此时去,是自投罗网!”
“那你要朕在这等着?”朱由检声音嘶哑,“等她死讯传来?”
“陛下!”高第闻讯赶来,这位山海关总兵扑通跪倒,“陛下三思!您是大明天子,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宁远有袁崇焕,有数万将士,定能守住!陛下若去,万一有失,大明江山…”
“江山江山!”朱由检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你们口口声声江山,可知江山是谁在守?!是她在守!是辽东将士在守!他们在拼命,在流血,在染病!朕呢?朕在这关内,安安稳稳地当朕的皇帝?!”
他眼眶通红,像头困兽:“你们知道她病得多重吗?你们知道建州有多少人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劝朕等,劝朕忍!”
高第和骆养性伏在地上,不敢作声。他们从没见过皇帝这样失态,这样像个普通人。
朱由检喘着粗气,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走到箭楼边,看着北方。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高第,”他声音平静了些,“山海关还有多少兵?”
“实额五万,能战者…三万。”高第小心翼翼地说。
“抽一万精兵,配足、粮草,三后随朕去宁远。”
“陛下!这…”
“这是旨意。”朱由检转身,看着他,“你守山海关,朕去救宁远。若朕回不来,你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理二人,径直下楼。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坚定。
高第和骆养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皇帝这是…要拼命了。
关城内的临时行在,朱由检坐在灯下,提笔写信。手还在抖,墨迹都洒了。
他撕了重写,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写成了一封能看的。
“皇后亲鉴:朕已至山海关,不即赴宁远。闻卿染疫,心如火焚。卿曾言‘必平安归’,朕信卿,故在此等。
“然若卿不归,朕必往。江山可易,社稷可倾,唯卿不可失。此非君王之言,乃丈夫之誓。
“宁远城坚,将士用命,卿当珍重。待朕至时,望见卿安然。若不然朕不知会做出何事。
“春深露重,卿当加餐。药已再发,望速至。朕在此,等卿捷报,等卿归。
“四月廿八,朱由检手书。”
写完,封好。他叫来骆养性:“找最好的信使,最快的马,送进宁远。告诉皇后,朕在山海关等她。”
“陛下,若信送不进去…”
“那就进去。”朱由检看着地图上宁远的位置,“一万精兵不够,就两万。两万不够,朕就调京营,调宣大,调天下兵马。朕不信,救不回一个她。”
骆养性心头震撼。这位少年天子,平时优柔寡断,可为了皇后,竟有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领命。”
信使连夜出关。朱由检站在城头,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风起了,带着雨意。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她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没有惧意,只有坦然。
“臣妾周明月,见过陛下。”
那时他没想到,这个女子会改变他的一生,改变…大明的命运。
“周明月,”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答应过朕的,要平安回来。君无戏言,后也无戏言。”
雨,终于落下来了。
宁远,四月廿九,辰时。
建州大军的号角响了,低沉,绵长,像死神的叹息。五万大军在城外列阵,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
皇太极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宁远城。昨鹰嘴山之败,折了八百精锐,他脸上无喜无怒,但眼中寒光闪烁。
“大汗,”贝勒岳托低声道,“明军有新式火铳,射程极远,且不用火绳。昨伏击,我军未及近身,已伤亡惨重。”
“知道了。”皇太极淡淡道,“那就用炮。”
他身后,十门红夷大炮缓缓推出。炮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是从蒙古人那里换来的,也是晋商“孝敬”的,原本用来攻锦州,现在先给宁远。
“大汗,”另一个贝勒济尔哈朗提醒,“宁远城坚,袁崇焕善守,强攻恐伤亡”
“那就困死他。”皇太极说,“但今,要先挫其锐气。传令:炮兵准备,轰城。步军列阵,佯攻。骑兵两翼游弋,防其出城。”
命令传下,建州军阵缓缓变动。炮兵在前,步军在后,骑兵在侧。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戮机器。
城楼上,袁崇焕看着这一切,独眼中血丝更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明月——她裹着厚披风,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清亮。
“娘娘,建州要用炮了。您…还是下城吧。”
“本宫就在这儿。”周明月声音微弱,但坚定,“袁督师,我们的炮呢?”
“城头有六门,但旧,射程不及建州。”袁崇焕苦笑,“除非能靠近了打。”
“那就让他们靠近。”周明月看着城外那十门红夷大炮,“袁督师,你信不信,本宫能让那些炮打不响?”
袁崇焕一愣。
“去取本宫的箱子来。”周明月对玉蓉说。
很快,一口木箱抬上城楼。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个奇怪的装置——像是弩,但更小,更精巧。
“这是…”
“改进的‘万人敌’。”周明月拿起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尾部有翼,像个短箭,“用弩发射,可至二百步。落地即炸,内装铁砂、石灰、硫磺。不要,打炮。”
她顿了顿:“尤其,打炮手的眼睛。”
袁崇焕懂了。炮手若瞎,炮就是废铁。
“何可纲!”他转身下令,“选五十名弩手,用此物,专打建州炮手。等他们靠近二百步,就放!”
“得令!”
布置下去,城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建州军阵脚步声。
“轰——”
第一声炮响,来自建州。炮弹呼啸而来,砸在城墙外三十步,溅起漫天尘土。
他们在试射。
“稳住。”袁崇焕声音平静,“等他们进入二百步。”
第二炮,第三炮…炮弹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发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但城墙未破。
建州炮手在调整,在靠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放!”
五十支“飞雷”从城头射出,划出弧线,落向建州炮阵。落地,爆炸声不大,但白烟腾起,夹杂着石灰粉、铁砂。
“啊——我的眼睛!”
惨叫声响起。炮阵大乱——石灰迷眼,铁砂伤面,炮手捂着脸倒地打滚。十门炮,瞬间哑了八门。
“骑兵!骑兵冲城!”皇太极怒喝。
建州骑兵从两翼冲出,直扑城门。但城头箭如雨下,更有新式火铳点名射击。一百二十步内,燧发枪的铅丸可破重甲,冲在最前的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退!”皇太极终于下令。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打退了。建州伤亡过千,明军伤亡不到二百。
但袁崇焕脸上并无喜色。他看着城外开始扎营的建州大军,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太极在试探,在消耗,在…等待。
等待城中粮尽,等待疫病蔓延,等待…人心溃散。
“袁督师,”周明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毛文龙…有消息吗?”
袁崇焕摇头:“信使去了,还没回。娘娘,若毛文龙真撤了…”
“他不会全撤。”周明月咳嗽几声,玉蓉连忙递上药,她喝了,缓了口气,“他留了一半船在觉华岛,就是在观望。我们在赌,他也在赌。赌我们能不能守住,赌建州会不会赢。”
她看向城外,皇太极的大纛在风中飘扬。
“所以,我们要赢。不仅要赢,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看见,大明还能战,还能赢。”
袁崇焕看着她苍白但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守宁远,那时他还是个参将,抱着必死之心。如今,他已是督师,身边有了新式火铳,有了…这样一个皇后。
“娘娘,”他单膝跪地,“末将愿与宁远共存亡。但娘娘…您必须活下去。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周明月想笑,但没力气。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袁督师请起。本宫会尽力活下去。但若天不假年…”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封朱由检的信,又看了一遍。
“本宫也要死在这城楼上,看着建州…怎么败。”
山海关,夜。
朱由检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煤山顶上,看着紫禁城燃起熊熊大火。耳边是喊声,哭泣声,还有…她那平静的声音:
“陛下,臣妾先走一步。”
他回头,看见她穿着大婚时的嫁衣,白绫已经系好。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但很凄凉。
“不——”他嘶吼着冲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像陷在泥沼里。
画面一转,是宁远城头。她裹着披风,站在箭雨中,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保重”。
然后,城破了,火起了,她消失在火光中…
“明月!”朱由检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是梦,只是梦。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像要炸开。
“陛下?”值夜的骆养性冲进来。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陛下,您…”
“朕没事。”朱由检下床,走到窗边。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白。雨停了,但风还很大。
“宁远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骆养性犹豫了一下,“高总兵说,一万精兵已点齐,粮草也备好了。只是…将士们听说要去宁远,有些…有些畏战。”
朱由检沉默。他知道为什么畏战——宁远有疫,有建州大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将士也是人,也怕死。
“传朕旨意。”他转身,“凡随朕赴宁远者,饷银加倍。阵亡者,抚恤十倍。有斩获者,论功行赏,不吝封侯。另外…”
他顿了顿:“告诉将士们,皇后在宁远,朕的妻子在宁远。朕去救妻,你们可愿随朕救大明?”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私人。不像皇帝该说的,但正因如此,才真实。
骆养性心头震撼,躬身:“臣这就去传旨。”
他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梦里那画面还在眼前——她消失在火光中,他无能为力。
不,这次不会了。这次,他在,他在去救她的路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她写来的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匆忙,很…疲惫。
“陛下勿以臣妾为念,当以国事为重。”
可国事是什么?国事是百姓,是江山,是…她。她若不在,他要这江山何用?要这皇位何用?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他终于懂了,为什么历史上那些昏君,可以为美人弃江山。不是他们蠢,是情到深处,江山…真的没那么重要。
“周明月,”他对着渐亮的天光,轻声说,“这次,换朕来救你。”
辰时,校场。
一万精兵列队,鸦雀无声。高第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这些兵,有山海关的老卒,有从宣大调来的边军,有京营的锐士。此刻,他们都看着点将台——台上站着皇帝,穿着戎装,没戴冕旒,像个普通的年轻将领。
“将士们,”朱由检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朕知道,你们怕。怕疫病,怕建州,怕死。朕也怕。”
下面一阵动。皇帝说怕?这…
“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朱由检继续说,“宁远城里,有你们的同袍,有辽东的百姓,有…朕的妻子。他们在死守,在染病,在等援军。朕若不去,他们必死。朕若去了,或许…能救下几个。”
他顿了顿:“这一去,九死一生。朕不瞒你们。但朕与你们同去,同生共死。若战死,朕的陵寝旁,给你们留位置。若生还,朕与你们共富贵。”
“现在,”他提高声音,“愿随朕赴宁远的,出列。不愿的,朕不怪,留下守关。”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兵踏出一步。是个年轻的小旗,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坚定。
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最后,一万精兵,全部出列。
“愿随陛下赴死!”呼声震天。
朱由检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天:“好!那今,朕与你们,同赴宁远,同救大明,同救皇后!”
“万岁!万岁!万岁!”
呼声如雷,在山海关上空回荡。
高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曾经觉得优柔寡断的年轻皇帝,此刻,像个真正的君王,像个真正的男人。
“高第,”朱由检转身,“山海关交给你了。若朕回不来…”
“陛下必能凯旋!”高第单膝跪地,“臣在此恭候陛下、娘娘捷报!”
朱由检点头,翻身上马。一万大军,缓缓出关。
向着北方,向着宁远,向着她在的方向。
宁远,隔离营。
周明月的病情又重了。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胡太医用尽了办法,灌药、针灸、放血…都只能勉强维持。
“胡太医,”玉蓉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娘娘…娘娘会不会…”
“别说丧气话!”胡太医呵斥,但自己手也在抖。鼠疫重症,十不存一。皇后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但奇迹,能持续多久?
周明月在昏迷中,做了很多梦。有时是前世,她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数据一片大好。有时是今生,大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开盖头…
更多的时候,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煤山的雪,坤宁宫的药香,小厨房的面条,他笨手笨脚煮糊了,还一脸得意…
“陛下…”她在梦中喃喃。
“娘娘,娘娘您醒了?”玉蓉扑到床边。
周明月睁开眼,视线模糊。她看见玉蓉哭花的脸,看见胡太医凝重的神色,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娘娘,您昏睡了一整天。”玉蓉擦着眼泪,“袁督师来看过您三次,说…说建州今没攻城,在扎营,在造器械。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周明月想坐起来,但没力气。玉蓉扶她,在她背后垫了枕头。
“毛文龙有信吗?”
“还没有。但觉华岛的炮运来了十门,说是毛将军‘孝敬’娘娘的。”
周明月苦笑。毛文龙这是在押注了。运炮来,是表忠心,但人没来,是留后路。狡猾,但有用。
“告诉袁督师,”她喘了口气,“把炮…架在城楼。等建州攻城时,专打…专打皇太极的大纛。不要省,不要惜炮弹。”
“娘娘,这…”
“照做。”周明月闭上眼睛,“本宫累了,歇会儿。若…若陛下有信来,立刻叫醒本宫。”
玉蓉点头,轻轻退下。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周明月微弱的呼吸声。
她其实睡不着,只是没力气睁眼。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个关节都在痛,头更是像要裂开。
这就是要死了的感觉吗?她迷迷糊糊地想。也好,死在战场上,比吊死在煤山强。只是…
只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刚有起色的大明,舍不得那些信任她的人,舍不得…他。
他说“等卿归”,她答应了,却可能要食言了。
对不起啊,陛下。臣妾尽力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城外,建州大营。
皇太极坐在大帐中,听着探子的回报。
“明国皇帝已至山海关,率兵一万,正往宁远来。最迟后可到。”
帐中诸将哗然。明国皇帝亲征?这…
“好。”皇太极却笑了,“来得正好。传令:明卯时,全军攻城。不惜代价,一内,必破宁远。”
“大汗,”岳托急道,“明国皇帝来援,我们是否该分兵拦截?”
“不必。”皇太极摆手,“他要来,就让他来。等他到时,宁远已破,皇后已死。朕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女人,是怎么没的。”
他眼中闪过狠厉:“另外,告诉毛文龙:他若还想在皮岛待着,就老实点。否则,朕破宁远后,第一个灭他。”
探子领命退下。皇太极走到帐外,看着远处的宁远城。暮色中,城池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袁崇焕,”他喃喃道,“这次,看你还能守多久。”
四月三十,黄昏。
宁远终于等来了山海关的信使——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两个死在了路上,只有一个带着满身伤,拼死冲进了城。
信是朱由检写的,很短:
“卿卿明月:朕已出关,率兵一万,后可至。望卿坚守,待朕来援。若城破,卿可降,可走,可做一切保全性命之事。朕不怪,朕只要卿活着。
“江山可再打,社稷可再建,唯卿不可复得。此朕真心,望卿知。
“待相见时,朕有话对卿说。许多话。
“珍重。由检手书。”
周明月看完信,手抖得厉害。不是病的,是别的什么。她让玉蓉拿来纸笔,想回信,但手没力气,字写得歪歪扭扭:
“陛下亲鉴:信已收悉。臣妾在,城尚在。陛下不可亲涉险地,速回。
“建州明必大举攻城,陛下若来,正中其计。臣妾守城,乃臣妾之责。陛下守国,乃陛下之责。
“若臣妾不测,陛下当以江山为重,勿以臣妾为念。大明可无周后,不可无明君。
“此生得遇陛下,幸甚。若有来世”
写到这里,笔掉了。她捡起来,继续写:
“若有来世,愿为寻常夫妻,粗茶淡饭,白头偕老。
“珍重。明月绝笔。”
写完,封好。她叫来袁崇焕:“袁督师,这封信等城破之后,若本宫不测,派人送去给陛下。”
袁崇焕接过信,手也在抖:“娘娘…”
“去吧。”周明月挥挥手,“布置防务,准备明死战。”
袁崇焕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背影决绝,像赴死。
屋里又只剩周明月一人。她看着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明,就是决战了。
而她,可能看不到后天的太阳了。
也好。至少,她改变了些什么。新式火铳用了,防疫之法传了,格物院开了…哪怕她死了,这些种子,也会发芽。
只是…只是有点遗憾。遗憾没看到他成为真正的明君,遗憾没看到大明强盛,遗憾…没听到他说的“许多话”。
“陛下,”她对着夕阳,轻声说,“对不起。臣妾…要食言了。”
眼泪又落下来,但她在笑。
笑得凄凉,也坦然。
夜,深了。
宁远城头,火把通明。兵士们抱着兵器,靠在垛口后,没人说话,但眼神都望着一个方向——城楼。
那里亮着灯,皇后还在。
袁崇焕在巡城,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压低的声音:“督师,娘娘怎么样了?”
“娘娘在。”袁崇焕只说这三个字。
但足够了。娘娘在,城在。这是所有守军心里的话。
何可纲在检查火铳,一支支,一遍遍。新式燧发枪还有二百七十支能用,弹包每人还有二十个。够打一天,也许两天。
“何参将,”一个年轻火铳手小声问,“您说咱们能赢吗?”
何可纲看了他一眼,是王二狗,那个从疫病中活下来的兵士。他口还缠着绷带,但坚持要上城。
“能。”何可纲说,“有娘娘在,有督师在,有咱们在,能赢。”
“可建州有五万”
“五万怎么了?”何可纲拍了拍火铳,“咱们有这个。一百二十步,指哪打哪。他们人多,正好,不用瞄准。”
兵士们笑了,气氛松了些。
是啊,有新铳,有城墙,有…娘娘在。怕什么?
城楼里,周明月其实没睡。她也睡不着,高烧让她意识模糊,但就是睡不着。
玉蓉在旁守着,眼睛都不敢眨。
“玉蓉,”周明月忽然开口,“若本宫死了,你回京后,去格物院,找徐光启先生。告诉他,本宫的书房抽屉里,有本笔记,里面有些想法,关于蒸汽机,关于电。让他继续研究。”
“娘娘!”玉蓉又哭了,“您别说这些…”
“要说。”周明月声音很轻,“有些事,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还有告诉陛下,臣妾不悔。不悔来大明,不悔嫁给他。”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其实…其实本宫知道,他心里有本宫。只是他是皇帝,本宫是皇后,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不能表。但本宫知道,这就够了。”
玉蓉哭得说不出话。周明月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
“本宫这一生,很短,但很值。救了人,改了命,还还爱过一个人。够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天,快亮了。
决战,要开始了。
周明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中那团将熄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玉蓉,拿甲来。本宫要上城。”
“娘娘!您这身子…”
“正因身子不行,才更要上城。”周明月撑着坐起,“本宫要让他们看见,皇后在,城在。皇后死,城也在。”
玉蓉咬着唇,取来那件特制的软甲——很轻,但能挡流矢。她帮周明月穿上,又披上大氅。
主仆二人,一步步走出屋子,走上城楼。
夜风很冷,但周明月觉得,从没有这么清醒过。她扶着城墙,看着城外建州大营的点点火光,像星河落地。
远处,传来号角声——建州在集结了。
袁崇焕快步走来:“娘娘,您怎么…”
“本宫来送将士一程。”周明月转身,看着城上城下的兵士。火把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神圣的美。
“诸位将士,”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尽了力气,“天快亮了,建州要来了。这一战,会很惨烈,会死很多人。本宫…可能也会死。”
下面一片死寂。
“但本宫死,也要死在这城楼上。因为本宫身后,是辽东百姓,是大明江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本宫不退,你们…退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吼声震天。
“好。”周明月点头,“那今,本宫与你们,同守此城,同生共死。若胜,本宫为你们请功。若败…”
她顿了顿,笑了:“黄泉路上,本宫与你们,再做同袍。”
“誓死追随娘娘!誓死守城!”
吼声中,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曙光。
天,亮了。
决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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