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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宁远城西校场,四月初的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寒。

孙元化留下的五十支新式燧发枪整齐排列在木架上,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袁崇焕站在将台上,独眼中映着那些钢铁造物,手心微微发汗。

“督师,”参将何可纲低声道,“皇后娘娘的信上说,这铳可连发三弹,百二十步内可破棉甲。”

袁崇焕没说话,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支。入手比鸟铳轻了近三斤,枪托抵肩处包了软牛皮,机括处燧石与钢轮咬合精密。他试着扳动击锤,咔哒声清脆利落。

“试就位——”

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火铳手出列,都是跟了袁崇焕多年的老兵。每人领了一支新铳,一包定装弹。弹包是油纸裹的,撕开倒出,和铅丸分装两格,量是固定的。

“装弹!”

火铳手们动作有些生疏——新铳的装填方式与火绳枪不同,要先倒入枪管,再塞铅丸,用通条压实。但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掌握了要领,二十息内,全部装填完毕。

“前方百步,木靶,预备——”

校场尽头立着二十个披甲的草人,套着建州骑兵常见的棉甲。甲是双层的,内絮棉花,能挡寻常箭矢和三十步外的鸟铳弹。

“放!”

“砰!砰砰砰——”

枪声比鸟铳清脆连贯,白烟成片腾起。百步外的草人颤动,木屑纷飞。

“报靶!”

军士飞跑过去查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全中!甲破十九,贯穿十二!”

袁崇焕快步走下将台。草人身上的棉甲被铅丸撕开狰狞的口子,有些弹丸甚至从后背穿出。他蹲下身,捡起一颗变形了的铅丸,还烫手。

“再试,”他站起身,“一百二十步。”

靶子后移。这次命中率降了,二十发中十五,但中靶的依然全部破甲。

“督师,”何可纲声音发颤,“这铳…真能一百二十步破甲?”

袁崇焕没回答,从火铳手手里接过一支枪,亲自装弹,瞄准,击发。后坐力撞得肩头发麻,但远处草人应声而倒。

他放下枪,独眼里燃起一团火。

“传令,”声音斩钉截铁,“从各营抽调精于火器者,集中训练。孙先生留的五十支,全部配给新编‘迅雷营’,由你统领。”

“可督师,皇后娘娘信中叮嘱,这铳要等她到了再…”

“等不及了。”袁崇焕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锦州,“建州探子不是瞎子,新铳试射的动静瞒不住。皇太极若知我军有新器,要么强攻,要么撤兵。无论哪种,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他转身走回将台,摊开地图:“锦州现有守军一万二,粮草可支三月。祖大寿性子稳,守城无虞。但建州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锦州危矣。”

“督师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等。”袁崇焕手指点向锦州以北的大凌河,“皇太极大营在此。他若攻锦州,后方必然空虚。我要你带迅雷营,趁夜渡河,袭扰其粮道。”

“袭扰?”何可纲一愣,“五十人?”

“五十人够了。”袁崇焕说,“新铳夜战可用,雨天可用,来去如风。不要硬拼,打了就走。目的有三:一探敌虚实,二乱敌军心,三…”

他顿了顿:“试试这新铳,在真正的战场上,到底有多大用。”

何可纲懂了。这是要以战试器,以血淬锋。

“末将领命!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袁崇焕看着那五十支沉默的凶器,“记住,活着回来。这五十人,是我辽东火器的种子。”

子夜,大凌河南岸。

五十人伏在芦苇丛中,黑衣抹脸,只露眼睛。每人背三支燧发枪,弹包二十个,另配腰刀短匕。何可纲趴在最前,耳贴地面——远处有马蹄声,约二三十骑,是建州的夜不收。

“等他们过去。”他低声道。

马蹄声渐近,又渐远。何可纲抬手,众人悄无声息渡河。河水不深,但冰冷刺骨。上岸后迅速散开,按事先演练,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

五里外,灯火点点。是建州的一个临时粮仓,守军约二百,多是辅兵。粮车、草料堆积如山,十几座帐篷散布周围。

何可纲伏在高坡上,用千里镜观察。守备松懈,巡夜士卒哈欠连天。粮仓东北角有处缺口,木栅栏朽坏了,还没修。

“从缺口进。”他打手势,“一组、二组占高处,三组烧粮,四组、五组掩护。以哨为号,哨响即撤,不得恋战。”

众人点头。燧发枪的击锤轻轻扳起,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子时三刻,行动开始。

三组人如鬼魅般潜入缺口,迅速占领粮仓两侧的土堆。四组、五组跟进,在要道埋下绊马索、铁蒺藜。何可纲亲自带三组摸到粮垛下,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布条,塞进草料。

火起得很快。夜风一吹,瞬间燎原。

“走水啦——!”守军惊醒,乱作一团。

何可纲退到高处,吹响木哨——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

“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居高临下,三十步内,燧发枪的铅丸几乎弹无虚发。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建州兵如遭重击,仰面栽倒。

“有埋伏!是明狗的火铳手!”

建州军官嘶吼着组织反击。但燧发枪第二轮射击已到——这次是自由射击,枪声不再齐整,但持续不断。装弹、射击、再装弹…熟练的火铳手二十息就能完成一次循环。

守军被打懵了。寻常明军火铳,打一轮要装填许久,可这伙人的铳声几乎没断过!而且不用火绳,黑夜中只见枪口焰光闪烁,本找不到人在哪。

“撤!往北撤!”军官终于下令。

但晚了。何可纲早已安排人截断退路,绊马索、铁蒺藜让溃兵人仰马翻。最后一轮射击后,粮仓已大半陷入火海。

“撤!”何可纲再次吹哨。

五十人交替掩护后撤,临走在粮仓周围撒下铁蒺藜——这是孙元化按周明月图纸打的,四角尖锐,随手一抛总有一角朝上,专伤马蹄人脚。

退到大凌河边,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回头望,粮仓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何参将,”一个年轻火铳手喘着粗气,眼睛发亮,“这铳…太他娘好用了!”

何可纲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也笑了。他掂了掂手中的燧发枪,枪管还烫着。

今夜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草。

烧的是建州的气焰,烧的是辽东的颓势,烧的…是大明新军的第一声号角。

袁崇焕接到捷报时,天还没亮。

“焚粮二百车,毙敌四十七,伤者过百。我部无亡,轻伤三人,皆已撤回。”何可纲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烟火味。

“好。”袁崇焕只说了这一个字,但独眼中的光,比烛火还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大凌河位置重重一点:“皇太极若知粮道被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分兵护粮,要么速攻锦州。何可纲——”

“末将在!”

“你带迅雷营休整一,明夜再出。这次不烧粮,打他的斥候,打他的信使,打他一切落单的人马。我要让建州兵夜里不敢睁眼,白天不敢独行。”

“末将明白!”

何可纲退下后,袁崇焕独坐良久。捷报是好消息,但不足以改变战局。建州五万大军,损失这点人马粮草,伤不了筋骨。

真正的招,还在后头。

“督师,”亲兵袁升进来,神色有些奇怪,“毛文龙将军的信使到了,说…皇后娘娘已到觉华岛,不将抵宁远。”

袁崇焕接过信,看完,眉头微皱。信上只说皇后安好,行程顺利,但字里行间透着些不寻常——毛文龙特意强调“娘娘携新式火器五十支,精兵三百”,像是在表功?

“信使还说什么?”

“说…说娘娘在登州遇袭,幸得郑芝龙将军护卫无恙。登州卫指挥使方震亨派兵百人随行,现都在觉华岛。”

袁崇焕心下一沉。皇后遇袭,毛文龙信中只字未提。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有意隐瞒?

“去请祖大寿将军来。”

祖大寿很快到了,他是袁崇焕心腹,锦州总兵,此刻正在宁远商议防务。听完袁崇焕所说,这位黑脸将军也皱起眉。

“毛文龙这人…向来不服管束。当年他在皮岛,听调不听宣,朝廷也拿他没办法。如今归督师节制,面子上恭敬,心里怎么想,难说。”

“皇后在他那儿,”袁崇焕敲着桌面,“不能有闪失。”

“督师的意思是…”

“你回锦州,加强防务。我亲自去觉华岛,接皇后进城。”袁崇焕起身,“宁远交给赵率教,你坐镇锦州。记住,无论建州如何挑衅,坚守不出。我们的新铳还没练熟,现在决战,是送死。”

“末将明白。”

祖大寿退下后,袁崇焕又看了一遍毛文龙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但落款的“龙”字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显得仓促。

他在紧张什么?还是…在隐瞒什么?

正思忖,袁升又进来了,这次脸色发白:“督师,出事了。”

“讲。”

“城里…城里出现疫病了。”

疫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起初是西城两个乞丐发热、呕吐,守城兵士没在意。但昨,又有了七八个病例,症状相同:高热、寒战、皮下出血。今早,已蔓延到三十余人,死了三个。

“是鼠疫。”军医胡大夫脸色凝重,“去岁陕西大旱,流民东来,怕是带了疫病。这几天气转暖,鼠蚤滋生…”

袁崇焕心直往下沉。鼠疫,军中谈之色变的恶疾。一旦爆发,不用建州来攻,宁远自己就先垮了。

“隔离了吗?”

“已把病患集中到西城旧营房,但…但人心惶惶,有兵士想逃,被赵将军弹压了。”

“弹压不是办法。”袁崇焕强迫自己冷静,“胡大夫,你可有治法?”

“这…”胡大夫苦笑,“鼠疫自古难治。但去岁皇后娘娘刊发的《防疫十要》里,倒有些法子:隔离病患,焚烧死者衣物,石灰撒地,沸水煮物…或许有用。”

《防疫十要》。袁崇焕想起来了,是皇后年前让人编的,发往各州县。当时朝中还有人讥讽“妇人妄言”,如今…

“就按那上面说的办。”他下令,“全城,许进不许出。病患集中医治,死者深埋洒石灰。所有水井查验,死鼠一律焚烧。再有散布谣言、擅离职守者,斩!”

命令传下,宁远城瞬间紧绷。街道上空了,店铺关了,只有一队队兵士巡逻,脚步声沉重。

袁崇焕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城池。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可一场看不见的瘟疫,比五万建州兵更可怕。

“督师,”袁升小声说,“皇后娘娘那边…”

“暂时别让她进城。”袁崇焕说,“派人传信,就说宁远有疫,请娘娘在觉华岛暂驻。等疫情控制,再作打算。”

“可娘娘若执意要来…”

“那就告诉她,”袁崇焕转身,独眼里满是血丝,“她若进城,我就绑了她送回去。辽东可以没有袁崇焕,不能没有皇后。”

这话说得重了。袁升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传信。

袁崇焕独自站在城头,春风吹过,带着隐约的腐臭味。远处,建州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安静得反常。

山雨欲来,疫病又至。

这宁远,还能守多久?

信是午后到的。

周明月看完,沉默许久。玉蓉小心地问:“娘娘,袁督师说什么?”

“宁远有疫,让我们暂驻岛上。”周明月折起信,“毛将军,你怎么看?”

毛文龙坐在下首,闻言拱手:“娘娘,鼠疫凶险,宁远现在确实去不得。但觉华岛也不安全——岛上兵士多从宁远轮换,难保没有带病的。依末将看,不如…转去山海关?”

“山海关离此三百里,途中若遇建州水师…”

“末将护送,定保娘娘无恙!”毛文龙拍脯,“而且高第总督在山海关,兵马钱粮都足,比这儿安全。”

周明月看着他,忽然问:“毛将军,你与高总督,很熟?”

毛文龙一愣:“这个…同为朝廷效力,自然相熟。”

“是吗?”周明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可本宫听说,去岁高总督要撤宁远、锦州之兵,退守山海关。是你上疏力谏,说‘宁可战死,不可退逃’,为此还挨了廷杖。”

毛文龙脸色变了变,笑:“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国难当头,自当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好。”周明月放下茶盏,“那本宫问你,若此刻本宫要去宁远,你护送吗?”

“娘娘!宁远有疫啊!”

“有疫,才更要去。”周明月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宁远城的轮廓,“将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本宫却躲在后方安全处?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娘娘的安危…”

“毛将军,”周明月转身,盯着他,“你是在担心本宫的安危,还是在担心…别的事?”

四目相对,毛文龙额头渗出细汗。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后,眼神比袁崇焕的刀还利。

“末将…末将一心为娘娘着想…”

“那就准备船,明去宁远。”周明月不再看他,“小股快船,不要惊动建州探子。本宫只带二十人,你派一队精兵护送即可。”

毛文龙还想劝,但见皇后神色决绝,知道劝不住,只好躬身:“末将…遵命。”

他退下后,王承恩低声道:“娘娘,毛文龙似有异心。”

“不是异心,是私心。”周明月说,“他不想本宫去宁远,不是怕疫病,是怕…本宫与袁崇焕走得太近。”

“这是为何?”

“毛文龙镇守东江镇(皮岛)多年,自成一体。袁崇焕节制辽东,他面服心不服。本宫若在宁远,必倚重袁崇焕,他在辽东的话语权就小了。”周明月走回桌前,摊开海图,“所以他想让本宫去山海关——高第是他旧识,又主守,与本宫理念不合。本宫若与高第冲突,他就能从中渔利。”

王承恩懂了:“那娘娘还让他护送?”

“将计就计。”周明月手指点在海图上,“他既不想本宫去宁远,路上必会设法拖延,甚至…制造些‘意外’。我们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太险了…”

“不险,怎么抓狐狸?”周明月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王承恩,你派人暗中盯着毛文龙的亲信。尤其注意,他今夜会不会派人出海,往建州方向去。”

王承恩一惊:“娘娘怀疑他通敌?”

“未必通敌,但可能…借刀人。”周明月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这辽东的水,比本宫想的深。”

是夜,子时。

觉华岛南侧小港,一艘舢板悄悄离岸,往北而去。船上三人,黑衣蒙面,桨声极轻。

但他们没发现,舢板离港不久,一艘更小的“鹰船”就跟了上去。鹰船是郑芝龙水师特有的快船,船体窄长,帆桨并用,悄无声息。

跟踪的是郑芝龙留下的老水手,绰号“海燕子”,最擅长夜航盯梢。他远远吊着,看着舢板驶出二十里,在一处荒僻海湾停下。

海湾里,竟有船在等——不是大船,是建州常用的“桦皮船”,轻便快速,专用于潜渡、传信。

舢板上的人上了桦皮船,交谈片刻,递过一封信。桦皮船随即驶离,消失在夜幕中。

海燕子没追,记住方位,悄然返回。

消息传到周明月耳中,已是寅时。

“信的内容不知道,但接头的建州人,领头的是个独眼,左颊有疤。”海燕子禀报,“小的认得,那是镶黄旗的牛录额真,叫鳌拜,皇太极的亲信。”

“独眼,鳌拜…”周明月记下这个名字,“辛苦你了,去歇着吧。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小的明白。”

海燕子退下后,周明月独自坐在灯下。毛文龙私通建州?不像。他若有心投敌,当年在皮岛就该投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这封信是什么?警告?交易?还是…别的打算?

她想起历史上毛文龙的结局——崇祯二年,被袁崇焕以“十二大罪”斩于双岛。罪名里,就有“擅开马市,私通外番”。

难道现在,他就已经开始与建州暗中往来了?

不,不对。毛文龙是跋扈,是拥兵自重,但不是傻子。此刻皇太极大兵压境,他若通敌,就是自绝于大明。他不会这么蠢。

那这信…或许是试探,或许是谈判,或许是…虚与委蛇。

周明月揉了揉眉心。朝堂争斗,边将倾轧,外敌压境,现在又多了瘟疫。这辽东,真是个烂摊子。

可再烂,也得收拾。

天快亮了。她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赴宁远,是龙潭虎,也得闯。

宁远城西,隔离营。

袁崇焕穿着粗布衣,脸上蒙着浸了醋的布巾,在病房间巡视。药味、腐臭味、呻吟声混在一起,像人间。

胡大夫跟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红:“督师,又死了七个。照这速度,不出十,全城都要…”

“药还够吗?”

“快没了。尤其是黄连、金银花,早就断了。现在用的都是土方,效果…聊胜于无。”

袁崇焕停下脚步,看着一个年轻的兵士。那兵士不过十八九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身上已见出血点。

“他是哪个营的?”

“回督师,是赵将军麾下的,前刚发病。”

袁崇焕蹲下身,兵士看见他,挣扎着想行礼,被他按住。

“好好躺着。”他声音放柔,“叫什么名字?”

“王…王二狗…”兵士声音嘶哑。

“家里还有人吗?”

“娘…还有个妹妹…”王二狗眼里涌出泪,“督师,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袁崇焕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吃药,会好的。等你好了,本督给你假,回家看娘和妹妹。”

王二狗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袁崇焕用布巾擦去,起身,对胡大夫说:“用最好的药,救他。”

“督师,药就那些…”

“那就用我的那份。”袁崇焕转身,“传令,从今起,本督的伙食、用药,与病患同例。城中所有官员、将领,一律照此办理。”

“督师!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袁崇焕独眼扫过众人,“将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我们当官的,有什么脸面特殊?”

他走出营房,外面阳光刺眼。城墙上,兵士们依然在值守,但眼神里有了惶恐。瘟疫比刀枪更可怕,它无形,无影,不知何时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督师,”赵率教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城中有流言,说…说这疫病是上天降罚,因为朝廷重用妖后,倒行逆施…”

“谁说的?”袁崇焕声音冷下来。

“还在查。但传得很快,不少百姓信了,说要…要皇后娘娘离开辽东,瘟疫才会消。”

袁崇焕握紧了刀柄。这流言,来得太巧了。瘟疫刚起,就有人把矛头指向皇后。是朝中清流的手笔,还是…建州的离间计?

“抓。”他只说了一个字,“散布谣言者,抓到一个,一个。非常时期,用重典。”

“是!”赵率教领命,又问,“那皇后娘娘那边…”

“娘娘已到觉华岛,本督已去信让她暂驻。”袁崇焕顿了顿,“但以娘娘的性子,怕是拦不住。你加派斥候,注意海上动静。娘娘若来,立刻报我。”

“督师,若娘娘真来了…”

“那就迎进来。”袁崇焕看向东方,海天交界处,朝阳正冉冉升起,“然后,本督亲自向她请罪——请她离去的罪。”

赵率教一愣,随即明白了。督师这是要硬扛了。皇后若来,他拦不住,但会劝她走。劝不走,就用强。

“督师,”他声音发涩,“这要担大罪的…”

“本督的罪,还少吗?”袁崇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多这一桩,不多。”

他转身往城楼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但挺直。

宁远城头,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在,城在。

人在,旗在。

四月二十二,辰时。

三艘快船驶离觉华岛,往宁远方向。周明月坐主船,王承恩、玉蓉及二十名锦衣卫随行。毛文龙亲自带五十精兵驾另两船护卫。

天气很好,海面平静。但周明月心里不静——从出港到现在,毛文龙的船一直有意无意挡在前方,速度也压得慢。

“毛将军,”她走到船头,“照这速度,何时能到宁远?”

“回娘娘,顺风的话,申时可到。”毛文龙拱手,“但海上风浪难测,还是稳妥些好。”

“本宫看这风浪,挺稳的。”周明月看着他,“还是说,毛将军不想本宫太快到宁远?”

毛文龙脸色一变:“娘娘这是哪里话!末将只是为娘娘安危着想!”

“那就加速。”周明月转身,“传令,满帆。”

令下,主船帆张到极致,速度陡增。毛文龙无奈,只好跟上。三船破浪前行,宁远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但就在距岸还有十里时,异变突生。

东北方向,海平面上出现几个黑点,迅速扩大——是船,五艘,看形制是建州的“鹰船”,但比寻常的大,船头包铁,显然是战船。

“是建州水师!”瞭望塔上惊呼。

毛文龙脸色大变:“怎么可能!建州哪来这么大的船?!”

周明月举起望远镜。那五艘船确实不小,每船至少可载百人,船头还隐约可见炮口。但这不像是建州的船——建州不善水战,更没有造大船的能力。

除非…有人给他们船。

“准备接战!”毛文龙嘶声下令,“保护娘娘后撤!”

“不准撤。”周明月放下望远镜,“继续前进,靠向宁远。”

“娘娘!敌众我寡,硬拼不得啊!”

“本宫说,前进。”周明月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毛将军,你若是怕,可以带你的船先走。”

毛文龙脸涨得通红:“末将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娘娘的安危…”

“本宫的安危,本宫自己负责。”周明月不再理他,对船长大喊,“靠上去!对准中间那艘,撞!”

船长是郑芝龙的老部下,闻言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令!兄弟们,家伙,撞他娘的!”

主船调整方向,直冲敌阵。毛文龙见状,只好咬牙跟上。

五艘敌船呈弧形包抄过来,距离拉近,已能看见船上人影。确实不是建州兵——穿着杂乱,有皮袄,有棉甲,更像是…海盗。

不,不是海盗。周明月望远镜里,看见中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独眼,左颊有疤。

鳌拜。

果然是“借”来的船。不,不是借,是交易。毛文龙用信换来的船,换来的…一次“意外”。

距离已不到一里。敌船炮窗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娘娘!是炮!”玉蓉惊叫。

“慌什么。”周明月反而笑了,“王承恩,把本宫那箱子抬上来。”

一口木箱抬上甲板,打开,里面是五个陶罐,大小如西瓜,罐口引线滋滋燃烧——正是“万人敌”的改良版,王徵赶制的海战用“水雷”。

“点火,抛!”

五个陶罐被奋力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敌船。陶罐入水,不沉,漂浮着向敌船靠拢。

鳌拜在对面船上看见,不知何物,还让人用挠钩去捞——

“轰!轰轰轰!”

陶罐触船即炸!不是在空中,是在水面——罐底有机关,碰撞即发。火光冲天,碎铁、毒蒺藜四散飞溅,覆盖整艘船!

中间敌船瞬间成了火船,船员惨叫落水。其余四船也受波及,两艘起火,一艘桅杆断裂。

“放炮!”毛文龙这才反应过来。

三艘明船火炮齐鸣,虽是小炮,但近距离威力不小。剩下两艘敌船中弹,开始下沉。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一刻钟,五艘敌船沉三伤二,只有零星残兵跳水逃生。鳌拜所在的主船已烧成火团,不见人影,怕是凶多吉少。

海面漂满碎木、尸体,火光映着血水。

周明月站在船头,面无表情。玉蓉在旁呕吐,王承恩也脸色发白。只有郑芝龙的老部下们兴奋地欢呼。

毛文龙驾船靠过来,脸上不知是汗是水:“娘娘…娘娘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毛将军,”周明月转头看他,“你说,建州这些船,是哪儿来的?”

“这…这末将不知…”

“本宫知道。”周明月说,“是有人送给他们的。用一封信,换五艘船,换一次刺本宫的机会。毛将军,你说这人,该当何罪?”

毛文龙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娘娘明鉴!末将…末将没有…”

“本宫没说是你。”周明月俯身,看着他,“但本宫希望,这人能自己站出来。否则,等本宫查出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她直起身,看向宁远方向:“靠岸,进城。”

船向港口驶去。毛文龙跪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后什么都知道了。

不,也许还有机会…只要皇后死在宁远,死在瘟疫里,死在…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宁远港口,袁崇焕亲自来迎。

看见皇后安然下船,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单膝跪地:“臣袁崇焕,恭迎娘娘。然宁远有疫,凶险万分,请娘娘即刻返航!”

周明月扶他起来:“袁督师请起。疫病之事,本宫已知。正因有疫,本宫才更该来——将士百姓都在城里,本宫岂能独善其身?”

“娘娘!”

“不必多说。”周明月摆手,“带本宫去隔离营。”

“娘娘不可!”袁崇焕急道,“那里都是病患,万一…”

“袁督师,”周明月看着他,“你可知,疫病最怕什么?”

袁崇焕一愣。

“最怕人心散。”周明月说,“将士苦战,百姓受苦,若朝廷置之不理,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城不攻自破。本宫来,不是来送死的,是来…稳人心的。”

她朝城内走去。街道空荡,但两旁房屋的窗后,一双双眼睛在偷看。看见皇后真来了,窃窃私语声响起:

“真是皇后娘娘…”

“她怎么来了?不怕疫病吗?”

“听说还打了胜仗,刚才港口那边炮声隆隆…”

周明月听见了,但没停步。她走到西城隔离营外,对守门兵士说:“开门。”

“娘娘,里面…”兵士迟疑。

“开门。”

门开了。营内病患或躺或坐,看见进来个衣着不凡的女子,都愣了。有人认出是皇后,挣扎着想行礼。

“都躺着,别动。”周明月走到一个老妇人床边,蹲下身,“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哭了:“娘娘…娘娘,民妇不想死…”

“不会死的。”周明月握住她的手,转头对胡大夫说,“拿《防疫十要》来,按上面的方子,重新配药。缺什么药,写单子,本宫让人从京城调。”

她又看向袁崇焕:“全城消毒,石灰、沸水不够,就从军中调。病患集中医治,但家属可隔着栅栏探望——人心要暖,病才好得快。再有散布谣言者,斩。”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袁崇焕听着,独眼中的担忧,渐渐变成敬佩。这个皇后,不只是敢来,是真的…懂。

“还有,”周明月起身,“从今起,本宫就住隔离营旁边那间屋子。袁督师,麻烦你安排一下。”

“娘娘!这太危险了!”

“将士百姓都在危险中,本宫住哪儿不一样?”周明月笑了笑,“况且,本宫懂些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她懂医术?袁崇焕将信将疑。但皇后态度坚决,他只好照办。

安顿下来,已是黄昏。周明月简单洗漱,换了身素净衣服,坐在灯下写方子——不是治鼠疫的方子,鼠疫无特效药,她知道。她写的是增强抵抗力、防止并发症的方子,还有消毒、隔离的详细流程。

正写着,玉蓉端药进来:“娘娘,该喝药了。胡大夫开的预防方子。”

周明月接过,闻了闻,是寻常的清热解毒药。她喝了,问:“毛文龙呢?”

“在营外候着,说…说想求见娘娘。”

“让他等着。”周明月继续写,“等本宫忙完。”

这一等,就等到了子时。

毛文龙在寒风中站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门开了,王承恩出来:“毛将军,娘娘有请。”

屋里,周明月还在写方子,头也不抬:“毛将军,有事?”

毛文龙扑通跪下:“娘娘!末将…末将有罪!”

“哦?何罪?”

“末将…末将不该与建州私下往来!但那封信,只是…只是虚与委蛇,想探听敌情!绝无通敌之意啊娘娘!”

周明月放下笔,看着他:“那五艘船,是怎么回事?”

“船…船是鳌拜给的,说…说只要拖住娘娘一,就给我们五艘船。末将一时糊涂,想着有了船,就能加强水师,就…就答应了。但绝没想到他们会动手!更没想到娘娘早有准备!”

“所以,你只是贪船,不是要本宫的命?”

“末将不敢!末将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娘娘啊!”

周明月沉默。她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毛文龙贪婪,跋扈,但通敌…可能性不大。他更像是个投机者,想左右逢源。

“那鳌拜,还活着吗?”

“应…应该死了。船都烧沉了,没人逃生。”

“可惜了。”周明月说,“不然还能问问,是谁告诉他本宫行踪的。”

毛文龙冷汗直流:“末将…末将不知…”

“本宫知道不是你。”周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毛将军,你要记住:有些好处,拿了烫手。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今之事,本宫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若再有下次…”

“末将不敢!末将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周明月挥手,“好好守城,将功折罪。”

毛文龙如蒙大赦,磕头退下。走出屋子,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屋里,周明月重新坐下,继续写方子。玉蓉小声问:“娘娘,真饶了他?”

“饶?”周明月笑了笑,“记着,秋后算账。但现在,要用他。宁远需要他,辽东需要他。”

她写完最后一笔,吹墨迹:“况且,留着他,才能钓出更大的鱼。本宫倒要看看,朝中是谁,这么想要本宫的命。”

窗外,夜色如墨。

宁远城的灯火,在瘟疫和战火中,明明灭灭。

但至少今夜,这座城,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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