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盘寨那间简陋的招待所,湿的霉味混合着山间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陈警官立刻将绘制下来的邪阵图照片传回市局技术部门,请求进行紧急分析和比对。张玄则靠坐在硬板床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祭坛旁感受到的那股源自莎兰的、被撕裂禁锢的纯净魂力,如同冰冷的针,不断刺探着他体内本就不稳定的封印,铜铃在怀中持续传来低沉的哀鸣。
苏晚晴打来一盆热水,浸湿毛巾,递给张玄。“你的脸色很难看,”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不仅仅是消耗过度,对吗?”
张玄接过毛巾,敷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许。“是莎兰,”他声音沙哑,“她的魂魄碎片……蕴含的力量非常特殊,而且充满了强烈的悲伤和不甘。这种情绪,和我体内的‘锁’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无法详细解释那种感觉,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囚徒,隔着牢笼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引得他心脏深处的阴影也躁动不安。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我能模糊地感觉到那种共鸣,很微弱,但像水波一样在扩散。那个邪阵图,吴启明想用它来做什么?仅仅是抽取莎兰的魂力?”
“恐怕没那么简单。”张玄强打精神,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摄的阴阳簿残页照片,尤其是那句谶语:“朔月之夜,阴阳逆乱。钉魂为引,血祭开张。”他的手指点在“朔月”和“血祭”上。“朔月是无月之夜,天地间阴气最盛,阴阳界限最为模糊薄弱。而‘血祭’……”他看向苏晚晴和陈警官,“通常意味着需要活物,甚至可能是……人的生命能量,作为强大术法的催化剂或祭品。”
陈警官刚结束一通电话,脸色凝重地走过来:“技术部门初步反馈,那个邪阵图的纹路结构非常古老且复杂,核心部分确实与苗疆某些早已失传的禁忌祭祀图案有相似之处,但整体构架更加……高效和恶毒,像是被现代化手段优化过的。他们还在全力解析。”
“优化过的古老邪阵……”苏晚晴沉吟道,“吴启明一个民俗学者,哪来这么深的知识储备和技术手段?”
“他可能不是一个人,”陈警官沉声道,“或者,他背后有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支持。刚才县局那边也有新发现,他们排查了吴启明失踪前在通道县城的落脚点,一家小旅馆。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些烧毁的纸灰,技术复原了一部分,上面有一些零散的词组,包括‘能量引导’、‘频率共振’,还有……‘批量’。”
“批量?”张玄瞳孔一缩。如果“钉魂”和“血祭”的目标不是单一的,而是“批量”的,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不再是简单的复仇或窃取力量,而是可能波及更广的灾难。
就在这时,张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石岩发来的信息。信息很短,却让张玄的心猛地一沉:“问过寨里最老的几个老人,拼凑出一个说法:莎兰被‘定’的那晚,就是百年难遇的‘黑朔月’,天狗食月,阴气冲天。老那卡说,那种子‘定’下去的东西,魂魄会特别‘韧’,也特别‘怨’。”
黑朔月!比普通朔月阴气更重!张玄立刻查看历,距离下一个朔月之夜,只剩不到三天!而据天文预报,那晚恰好有一次月偏食,虽不及“天狗食月”那般罕见,但也足以让阴气达到一个峰值。
“时间不多了。”张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吴启明很可能就在等下一个朔月,在回音谷那个祭坛,举行他的‘血祭’仪式。目标很可能就是利用莎兰残留的强大魂力作为引子,结合‘钉魂’邪法和血祭的能量,去做一件大事——可能是彻底污染乃至摧毁阴阳簿的某一部分,也可能是打开某种通道,引发‘阴阳逆乱’。”
这个推测让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如果阴阳秩序在朔月之夜被强行扰乱,再加上“钉魂”邪法和血祭的推波助澜,届时出现的恐怕就不止是工地血棺里那种等级的邪物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苏晚晴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们现在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回音谷那么大,他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张玄闭上眼,努力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息,将心神集中在怀中的铜铃上。铃身冰凉,但那丝与莎兰魂力产生的微弱共鸣,如同黑暗中的一缕细丝。“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共鸣。”他睁开眼,看向苏晚晴,“苏医生,你的阴阳眼能感知到气息的流动。如果我尝试主动引导铜铃,放大这种与莎兰魂力的共鸣,你能不能顺着这共鸣的‘轨迹’,反向定位到吴启明可能用以屏蔽或关押其他‘祭品’的地方?他需要‘血祭’,就不可能离祭坛太远,而且关押活人的地方,阴邪之气必然有所不同。”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主动引导共鸣,意味着张玄要主动去触碰和接纳莎兰那充满悲伤与怨恨的魂力波动,这对他本就脆弱的封印无疑是雪上加霜。但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快速找到吴启明藏身之处的方法。
苏晚晴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试试。但你的身体……”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玄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他让陈警官在门外警戒,避免打扰。自己和苏晚晴在房间中央相对盘膝坐下。张玄将铜铃置于掌心,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摒弃杂念,将意念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微弱的力量,流向铜铃。
起初,铜铃只是微微震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但随着张玄意识的集中,他主动放开了对莎兰魂力共鸣的压制。刹那间,一股汹涌的悲伤和绝望感如同冰般顺着共鸣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视野中仿佛出现了那个穿着靛蓝侗衣的少女,在黑暗中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无声地哭泣呐喊。心脏处的封印剧烈震颤,金色的光膜明灭不定,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张玄咬紧牙关,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停止,反而将这股外来的魂力波动,通过铜铃小心翼翼地放大、导向外界。
苏晚晴紧盯着张玄,她的琥珀色眼眸中,原本平静的“气”的视界开始剧烈波动。她看到以张玄为中心,一圈圈无形的、带着青灰色光晕的涟漪正扩散开来。大部分涟漪散乱地指向后山回音谷的方向,那是莎兰魂力本源的所在。但很快,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有一道极其微弱、却更加尖锐和黑暗的“涟漪支流”,并没有直接指向祭坛,而是拐了一个弯,指向了回音谷侧面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方向。那股气息阴冷、粘稠,带着明显的囚禁和血腥味,与莎兰纯净的悲伤截然不同。
“找到了!”苏晚晴低呼一声,伸手指向那个方向,“在那里!气息很隐蔽,但很邪恶,有活人的……恐惧情绪残留!”
张玄立刻收敛力量,切断与莎兰魂力的共鸣。巨大的消耗和反噬让他猛地向前栽倒,被苏晚晴及时扶住。他剧烈地咳嗽着,眼前发黑,感觉体内的“锁”仿佛随时会破茧而出。
“你怎么样?”苏晚晴焦急地问。
“还……死不了。”张玄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位置……确定了吗?”
苏晚晴用力点头,将感知到的具体方位描述给刚刚进来的陈警官。
陈警官立刻拿出地图,对照苏晚晴的描述,手指点向回音谷侧面一个标注着“废弃炭窑”的地方。“这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伐木烧炭留下的旧窑洞,早已废弃多年,地形复杂,容易!”
目标锁定!三人不敢耽搁,陈警官立刻联系石岩和增援的警力,制定抓捕计划。然而,山区地形复杂,夜间行动风险极大,大规模搜山容易打草惊蛇。最终决定,由石岩带领一小队熟悉地形的本地民警,配合张玄和苏晚晴,在天亮前进行隐蔽侦查,确认吴启明和可能存在的受害者位置,再由陈警官指挥大部队实施合围抓捕。
距离朔月之夜,只剩最后两天。山雨欲来风满楼,盘寨的夜晚,寂静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在废弃炭窑深处,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湿的空气中摇曳。吴启明——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某个存在——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枚刻画着邪异符文的青铜钉,入一个围绕在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周围的阵法节点。他抬起头,透过窑洞的缝隙望向漆黑的山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快了……就快了……莎兰,你的怨恨,将是新时代最好的祭品……朔月之时,阴阳颠倒,这盘踞千年的秩序,该换一换了……”
阴冷的风穿过窑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无数冤魂在回应他的低语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