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历六年六月初七,雁门关。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千年雄关。关墙上,戍卒们抱着长矛蜷在垛口后打盹,连续一个月的守城战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初夏湿的泥土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气息。
夜生伏在关墙西段的瞭望孔后,用单筒千里镜观察着关外辽军大营。雾气中,营帐连绵如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更远处,巨大的攻城器械如狰狞的巨兽匍匐在地——云车、冲车、抛石机,还有辽军特有的“旋风炮”,那是用骆驼拖拽的移动投石机。
“耶律斜轸把家底都搬来了。”身后传来杨延昭的声音。这位雁门关守将,杨业的后人,年近五十,脸上刻满风霜,但腰杆依然挺直如松。
夜生放下千里镜:“杨将军,看营中炊烟数量,辽军至少还有十五万人。”
“我们只剩不到三万。”杨延昭声音平静,“粮草还能支撑两个月,箭矢……只够一次大战。”
两人沉默。这一个月来,雁门关经历了七次大规模进攻,小规模袭扰不计其数。关墙多处破损,戍卒伤亡近半。若不是夜生率铁壁卫多次袭扰辽军后方,烧毁粮草,刺将领,雁门关恐怕早已失守。
“朝廷的援军呢?”夜生问。
“范相公来信,说曹琮率五万禁军已从汴京出发,但至少还要二十天才能到。”杨延昭苦笑,“二十天……我们撑得住吗?”
夜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关外那些攻城器械,心中计算着。辽军显然在等待什么——等待所有器械就位,等待一个总攻的时机。
“将军,有情况!”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喊。
夜生和杨延昭同时举起千里镜。只见辽军大营中门大开,一队骑兵簇拥着一辆金色车驾缓缓而出。车驾上竖着一杆九斿大纛,旗面绣着金色的狼头——那是辽国皇帝的仪仗!
“耶律宗真……”杨延昭倒吸一口冷气,“他御驾亲征了!”
夜生心中一沉。耶律宗真亲征,意味着辽国志在必得,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进攻将空前惨烈。
金色车驾在距关墙三里处停下。一个传令兵驰到关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大辽皇帝陛下有旨:限尔等三之内开城投降,可保性命。三之后,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关墙上,戍卒们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脸色发白。
杨延昭走到垛口前,朗声道:“回去告诉耶律宗真:雁门关只有战死的宋人,没有投降的宋人!”
传令兵冷笑一声,拨马回营。金色车驾也缓缓退去,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留在了每个人心头。
“他们会在三后总攻。”夜生判断。
“我也这么想。”杨延昭点头,“夜将军,你那边的计划……来得及吗?”
夜生望向北方。三天前,他派吴石头率一百铁壁卫精锐,绕道太行山,潜入辽军后方,目标是摧毁那些攻城器械。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我会亲自带人去接应。”夜生下定决心,“若不能在总攻前毁掉那些器械,雁门关守不住。”
“太危险了。”杨延昭皱眉,“你是主将……”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去。”夜生打断他,“杨将军,关墙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守住三天。三天后,我会回来——或者,永远回不来了。”
杨延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二
入夜,雁门关西侧,一处隐秘的山谷。
三百铁壁卫在此集结。经过连番血战,原本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下这些,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夜生站在队伍前,火把的光映着他脸上的新伤——那是三天前一次夜袭留下的。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夜风,“辽军三后总攻,那些攻城器械必须毁掉。吴石头他们失去联络,生死不明。今夜,我们去接应他们,同时完成他们没完成的任务。”
他顿了顿,扫视每一张面孔:“这次行动,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有人想退出吗?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你。”
队伍寂静无声。良久,一个年轻士卒嘶声道:“指挥使,咱们铁壁卫什么时候怕过死?”
“对!跟辽狗拼了!”
“拼了!”
夜生眼中闪过暖意,但随即冷峻:“好!那我宣布计划:我们分三队。一队由我率领,从东侧潜入,寻找吴石头他们;二队由副指挥使赵铁柱率领,从西侧潜入,专毁抛石机;三队留在山谷,作为接应。”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骨哨:“这是西夏公主给的,能唤来她的海东青。若遇到生死关头,吹响它,或许……能救命。”
他将骨哨分给两位队长,自己留下一枚。入手冰凉,上面还刻着细微的纹路——那是李未央亲手刻的,一个“央”字,一个“夜”字,交错在一起。
“出发!”
三百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夜生率一百人,沿着一条涸的河床向东潜行。这条路线他走过三次,熟悉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暗哨。但今夜,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他们接近辽军大营东侧。这里堆放着重型器械,守卫相对松懈。夜生伏在一片灌木后,用千里镜观察。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频繁,但……没有看到吴石头他们约定的暗号。
“指挥使,不对劲。”身边的亲卫低声道,“太严了,不像平时的守卫。”
夜生心中警铃大作。他忽然注意到,营地边缘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是陷马坑!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草料,下面可能藏着绊马索。
“撤!”他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一声尖利的呼哨划破夜空。瞬间,火把四起,数百辽军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披着黑熊皮大氅的将领——耶律斜轸!
“夜将军,恭候多时了。”耶律斜轸用生硬的汉语笑道,眼中闪着残忍的光芒,“你那支小队,三天前就落网了。我知道你会来救他们,所以……设了这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夜生握紧刀柄,心中冰凉。吴石头他们被俘了?还是……
“放箭!”耶律斜轸一挥手。
箭如雨下。夜生率队且战且退,但退路已被截断。混战中,不断有铁壁卫倒下。夜生连斩三人,冲到耶律斜轸马前,却被亲兵团团围住。
“抓活的!”耶律斜轸狞笑,“皇帝陛下要见见这位大宋名将!”
三
夜生被押到辽军中军大帐时,已是子时。
大帐内灯火通明,正中铺着虎皮,耶律宗真坐在上面。这位辽国皇帝四十多岁,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身边站着几个将领,还有……一个夜生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李未央。
她站在耶律宗真左侧,一身契丹贵族女子的服饰,但神色冷漠,看他的眼神如同陌生人。夜生心中一痛,随即明白——她是在伪装。
“跪下!”押解的辽兵踢在夜生腿上。
夜生踉跄,但咬牙站直:“大宋将军,不跪外邦之君。”
耶律宗真不怒反笑:“有骨气。难怪能让我大辽损兵折将。”他转向李未央,“公主,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夜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李未央淡淡开口:“陛下,此人狡诈多端,当立即处决,以绝后患。”
这话说得冰冷无情,但夜生从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出,她在极力控制情绪。
“不急。”耶律宗真摆摆手,“朕倒想听听,这位夜将军有什么话说。夜生,你若投降大辽,朕封你为南院大王,统汉军十万,如何?”
“谢陛下美意。”夜生平静道,“但夜生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
“不识抬举!”一个辽将怒喝。
耶律宗真却笑了:“好,好。那朕就让你看看,你是怎么死的。”他拍了拍手,“带上来!”
帐帘掀开,几个辽兵押着十余人进来。夜生一看,心都要碎了——是吴石头和那一百铁壁卫!他们个个浑身是伤,被铁链锁着,但见到夜生,都挺直了腰杆。
“指挥使!”吴石头嘶声喊道,“别管我们!快走!”
“走?往哪走?”耶律斜轸冷笑,“夜将军,给你个选择:要么投降,你和你的部下都能活;要么……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们一个个凌迟处死。”
夜生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吴石头,看着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心如刀绞。
“怎么样?”耶律宗真饶有兴致地问。
夜生缓缓抬头,一字一句:“我选第三条路——出去。”
话音未落,他猛然暴起,撞翻身边的辽兵,夺过一把刀,直扑耶律宗真!擒贼先擒王,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耶律宗真身边高手如云。两个契丹武士同时拔刀,拦住夜生。刀光交错,夜生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但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保护陛下!”帐内大乱。
就在这混乱之际,李未央忽然动了。她不是帮夜生,而是……吹响了一声口哨!
哨声尖锐,穿透帐幕。紧接着,外面传来惊呼声:“鹰!好大的鹰!”
一只巨大的白色海东青冲破帐顶,直扑耶律宗真!武士们急忙护驾,帐内更加混乱。夜生抓住机会,连斩两人,冲到吴石头身边,一刀劈开锁链。
“走!”他嘶吼。
铁壁卫们挣开束缚,夺过武器,与辽兵厮在一起。但人数悬殊太大,他们被困在帐中,冲不出去。
“放箭!一个不留!”耶律斜轸厉声下令。
弓箭手张弓搭箭。千钧一发之际,李未央突然挡在夜生身前,对耶律宗真道:“陛下,此人若死,宋军必拼死抵抗。不如留他性命,作为人质,雁门关投降。”
耶律宗真盯着她,眼神深邃:“公主为何替他说情?”
“不是替他说情,是为大辽着想。”李未央平静道,“攻城伤亡太大,若能不战而胜,岂不更好?”
耶律宗真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就依公主!”他挥手制止弓箭手,“夜生,朕今天不你。但你记住——三后,雁门关若不开城,你就得死。还有你的这些部下,一个个在你面前死。”
夜生还想拼命,但吴石头拉住他:“指挥使,留得青山在……”
李未央也低声道:“夜生,活着,才有机会。”
夜生看着她,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恳求。最终,他放下刀。
“绑起来!”耶律斜轸下令。
夜生和铁壁卫被五花大绑,押出大帐。经过李未央身边时,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今夜子时。”
夜生心中一凛。今夜子时?什么意思?
他被押到一个单独的帐篷,严密看守。帐外有十名守卫,帐内还有两人贴身监视。想逃,难如登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生靠坐在帐柱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李未央说“今夜子时”,是让他子时行动?还是……
亥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动。有人用契丹语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守卫们一阵慌乱。夜生睁开眼,看到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在外面一闪而过——是李未央的侍女!她做了个“等”的手势。
夜生会意,继续闭目养神。
乱持续了约一刻钟。子时正,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李未央本人。她手中拿着一把短刀,身后跟着那个侍女。
“公主,您这是……”守卫的辽兵疑惑。
“陛下有令,提审夜生。”李未央面不改色。
“可有令牌?”
李未央取出一个金质令牌。守卫验看后,躬身让开。李未央走到夜生面前,亲自为他割断绳索,低声道:“跟我走,别说话。”
三人走出帐篷。营地中一片混乱,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辽兵们忙着救火,无人注意他们。李未央带着夜生,七拐八绕,来到营地边缘一处堆放草料的地方。
“这里有个地洞,通到关外。”李未央掀开草料,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快走!”
“你呢?”夜生问。
“我不能走。”李未央摇头,“我一走,耶律宗真必怀疑西夏,两国盟约就毁了。你快走,去雁门关,守住三天。三天后……我会想办法脱身。”
“未央……”
“别说了!”李未央推他进洞,“夜生,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活着,才能再见面。”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泪光闪烁,随即盖上草料。
夜生在地洞中爬行。洞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还有新鲜挖掘的痕迹——这洞是刚挖的!李未央早就计划救他!
爬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夜生钻出洞口,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坳中。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月光下巍然屹立。
他回头望向辽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火光依旧。李未央……她现在怎么样了?
握紧手中的短刀——那是李未央割断他绳索时塞给他的,刀柄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夜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雁门关奔去。
他必须活着,必须守住雁门关。
为了大宋,也为了那个在敌营中冒险救他的女子。
四
夜生回到雁门关时,已是黎明。
杨延昭见他孤身归来,又惊又喜:“夜将军!你没事?其他人呢?”
“被抓了。”夜生声音沙哑,“但我见到了耶律宗真,也知道了辽军的计划——三后辰时,总攻。所有攻城器械同时推进,主攻方向是东段城墙,那里最薄弱。”
杨延昭脸色凝重:“东段……确实最薄弱。但我们兵力不足,无法处处设防。”
“那就集中兵力。”夜生走到地图前,“东段放三千人,由我亲自指挥。西段、中段各留两千人佯装防御。剩余兵力,全部埋伏在关内——等辽军破关而入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你是要……诱敌深入?”
“对。”夜生眼中闪过冷光,“耶律斜轸以为我们必死守城墙,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放他们进来,在关内巷战。我们的将士熟悉关内每一处巷道,而辽军骑兵在狭窄处无法展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杨延昭沉思良久,一拍桌子:“好!就依你!不过夜将军,你这计策太险,一旦失败,雁门关就真的丢了。”
“不险,如何取胜?”夜生望向关外,“杨将军,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两天,雁门关内紧外松。表面上看,守军疲于奔命,四处修补城墙;实际上,夜生秘密调兵遣将,在关内各处设伏。铁匠铺连夜赶制铁蒺藜、陷马钉,百姓家的房顶堆满瓦石,巷道里挖好陷阱。
而关外,辽军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攻城器械推到预定位置,士卒轮番休整,战马喂足精料。大战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月十一,决战前夜。
夜生登上东段城墙。月明星稀,关外辽军大营篝火点点,如星河落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也带着死亡的气息。
“指挥使,您休息会儿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夜生回头,看到是个十八九岁的士卒,脸上还带着稚气。
“你叫什么?多大了?”
“俺叫二牛,十九了。”士卒挠挠头,“指挥使,明天……俺们能赢吗?”
夜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想起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吴石头、那些被俘的铁壁卫、还有已经战死的无数将士。他们有的还没成家,有的还没见过江南的烟雨,就要在这荒凉的边关,面对生死。
“能赢。”夜生拍拍他的肩,“因为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父母妻儿。我们不能退,也不会退。”
二牛用力点头:“俺懂了!俺娘说,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明天俺多几个辽狗,保俺娘平安!”
夜生心中一酸,转过头去。有多少这样的母亲,在等待儿子归来?有多少这样的家庭,将在明破碎?
他望向北方,望向辽军大营的方向。李未央,你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握紧怀中的骨哨,夜生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城墙僻静处,吹响了骨哨。
哨声悠长,在夜风中飘散。片刻,一声鹰啸从云端传来。白色海东青如闪电般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鹰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夜生取下竹筒,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我还好。”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但夜生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她还活着,还好。
他在纸条背面写下四个字:“等我回来。”重新装入竹筒,系回鹰腿。
海东青振翅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夜生望着它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来。因为有人,在等他。
五
六月十二,辰时。
朝阳初升,将雁门关染成一片血红。
关外,战鼓震天。数百面辽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二十万大军列阵如林。正中,耶律宗真的金色车驾高高矗立,九斿大纛直指苍穹。
“攻城——!”
耶律斜轸一声令下,辽军如水般涌向关墙。冲车在前,云车在后,抛石机投出的巨石如陨石般砸向城墙。箭矢如蝗,遮天蔽。
东段城墙上,夜生伏在垛口后,冷静地观察着辽军的推进。他在等,等辽军进入最佳伤范围。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宋军箭矢如雨倾泻。冲在最前的辽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云车搭上城墙,契丹武士嚎叫着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夜生命令。
巨大的滚木和石块从城头砸下,云车被砸得粉碎,攀爬的武士惨叫着坠落。但辽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东段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夜生身中三箭,但依然站在最前线,刀都砍卷了刃。
“指挥使!西段求援!”传令兵浑身是血跑来。
“告诉他,没有援军!”夜生一刀劈翻一个爬上城墙的辽兵,“按计划执行!”
午时三刻,东段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终于轰然倒塌。
“城门破了——!”辽军欢呼。
耶律斜轸眼中闪过狂喜:“全军冲锋!进关去!”
辽军如决堤洪水,涌向城门。夜生率残部且战且退,退入关内巷道。
按照计划,他们放弃了城墙,将辽军引入关内。巷战开始了。
这是夜生精心设计的战场——巷道狭窄曲折,骑兵无法冲锋;房屋高低错落,弓箭手占据制高点;处处是陷阱,步步有机。
辽军一进城,就发现不对劲。战马在狭窄处挤成一团,不断踩中陷马钉,悲鸣倒地。房顶上,宋军的冷箭如毒蛇般从各个角度射来。巷道拐角,突然冲出持长枪的宋军,捅翻几个又迅速消失。
“散开!逐屋清剿!”耶律斜轸怒吼。
但清剿谈何容易?每一间房屋都可能藏着宋军,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射出箭矢。辽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这种环境下,有力使不出。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关内处处烽烟,尸横遍地。夜生带着一队铁壁卫,在巷道中神出鬼没,专辽军军官。他已经记不清了多少人,只记得刀很重,手臂很酸,伤口很痛。
夕阳西下时,他退到关内最后一处据点——将军府。这里聚集了最后的五百守军,包括杨延昭。
“伤亡如何?”夜生喘息着问。
“还剩不到两千人。”杨延昭满脸血污,“但辽军至少损失了五万。耶律斜轸疯了,他不计代价地进攻。”
“他在赌,赌我们撑不住。”夜生靠在墙上,“但我们不能输。曹琮的援军最迟明早到,我们必须撑到天亮。”
“天亮……”杨延昭苦笑,“夜将军,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到天亮吗?”
夜生望向府外,辽军正在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次冲锋。他握紧刀柄:“撑不住也要撑。”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辽军的号角,是宋军的!
“援军!是援军!”城墙上幸存的哨兵嘶声大喊。
夜生和杨延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他们冲上残破的城墙,只见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宋军旗帜在夕阳下招展。为首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曹”字。
曹琮的援军,提前到了!
六
关外,辽军中军。
耶律宗真看着突然出现的宋军援兵,脸色铁青:“曹琮……他不是还有三天才到吗?”
“陛下,情报有误。”一个将领颤声道,“宋军夜兼程,提前赶到了。”
“废物!”耶律宗真一掌拍在车辕上。
耶律斜轸从关内策马奔回,浑身是血:“陛下,关内宋军残部还在抵抗,关外援军已到。我们……被夹击了。”
耶律宗真看着雁门关。这座雄关,他打了两个月,伤亡近十万,眼看就要攻破,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而宋军援兵有五万之众,若继续打下去,辽军可能全军覆没。
“撤。”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陛下!”耶律斜轸不甘。
“我说撤!”耶律宗真怒吼,“你想让大辽二十万儿郎都死在这里吗?”
辽军开始撤退。但撤退变成了溃退。关内宋军趁机出,与援军前后夹击。辽军丢盔弃甲,一路北逃。
夜生站在城墙上,看着溃逃的辽军,忽然想起一事:“吴石头他们还在辽营!”
他立刻点齐还能作战的铁壁卫,约百人,冲出关去,直扑辽军大营。营中一片混乱,留守的辽兵正在焚烧带不走的粮草器械。
“找俘虏营!”夜生命令。
他们在营西找到了俘虏营。木栅栏里关着数百宋军俘虏,吴石头和那一百铁壁卫也在其中,虽然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指挥使!”吴石头看到夜生,眼泪都出来了。
夜生劈开锁链,扶起他:“还能走吗?”
“能!爬也能爬回去!”
救出俘虏,夜生率队撤回雁门关。回到关内时,曹琮已经入关,正在与杨延昭说话。见到夜生,这位殿前都指挥使大步上前,用力抱住他:“夜将军!你们守住了!你们守住了雁门关!”
夜生疲惫地笑了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七
夜生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他躺在将军府的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那场惨烈的大战从未发生过。
“指挥使,您醒了!”守在床边的亲卫惊喜道。
“战事……如何了?”夜生声音沙哑。
“辽军溃退百里,曹将军正在追击。雁门关守住了,我们赢了!”
赢了……夜生闭上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三万守军,只剩不到五千。铁壁卫五百人,只剩一百三十七人。还有无数百姓,死在战火中。
“李未央呢?”他忽然问,“有她的消息吗?”
亲卫摇头:“辽军撤退时,没看见公主车驾。曹将军派人去辽营查过,俘虏营是空的,没有公主。”
夜生心中一沉。李未央没被救出来?还是……她已经遭遇不测?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亲卫按住:“指挥使,您伤还没好,不能动!”
“扶我起来。”夜生坚持,“我要见曹将军。”
亲卫无奈,扶他下床。夜生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正堂。曹琮和杨延昭正在议事,见他进来,都起身相迎。
“夜将军,你怎么起来了?”曹琮忙扶他坐下。
“曹将军,李未央……西夏公主,有消息吗?”
曹琮与杨延昭对视一眼,都摇摇头。曹琮道:“我派人查了,辽军撤退时,耶律宗真的车驾中有女眷,但不知是不是公主。夜将军,她毕竟是西夏人,又在辽营中,我们……不好手。”
夜生知道曹琮的意思。李未央身份特殊,宋军若公然救她,可能引发外交。但让他不管不顾,他做不到。
“给我一队人马,我去找她。”
“夜生!”杨延昭急道,“你伤成这样,怎么去?而且辽军虽退,但游骑还在,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夜生直视他们,“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丢下她。”
曹琮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三百骑兵。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即撤回。你是大宋的功臣,不能有闪失。”
“谢将军。”
八
三后,夜生率三百骑兵北上。
他们沿着辽军撤退的路线追踪,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庄被焚,田地荒芜,尸体随处可见——有辽军的,有宋军的,更多的是无辜百姓的。
第三天,他们在一条河边发现了辽军丢弃的辎重车。车上有些女眷用品,但不见人影。
“指挥使,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去看看?”副将问。
夜生点头。一行人策马进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已空。但在村东头的一间破屋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幸存的老者。
“老人家,可曾见过辽军车驾经过?”夜生问。
老者颤巍巍地指着北方:“三天前……好多兵……往北去了。有辆金车,里面有个女子,穿白衣,被绑着……”
夜生心中一紧:“她还好吗?”
“不好……不好……”老者摇头,“那些辽兵打她,骂她……说她通敌……”
通敌!夜生眼前一黑。李未央的身份暴露了!耶律宗真知道她救了自己,不会放过她的!
“追!”他翻身上马。
又追了两天,他们在一个山谷中发现了战斗痕迹——几十具辽兵尸体,还有一辆翻倒的马车。夜生下马查看,在马车残骸里找到一支发簪,是李未央的!
“她逃出来了!”夜生又惊又喜。但随即担忧——她一个女子,在荒山野岭,能逃多远?
他们沿着血迹和脚印追踪。血迹时断时续,脚印也凌乱不堪,显然逃亡者伤势不轻。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口发现了新的痕迹——洞口有血迹,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是李未央的,是男人的!
“小心!”夜生示意众人戒备。
他率先冲进山洞。洞不深,光线昏暗。借着夕阳的余光,他看到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几个辽兵正围着她,淫笑着撕扯她的衣服。
是李未央!她还活着!
“住手!”夜生怒吼,拔刀冲上。
那几个辽兵没料到有人追来,仓促应战。夜生如疯虎般扑上去,一刀一个,瞬间砍翻三人。剩下的两个想跑,被洞外的骑兵射。
夜生扔下刀,冲到李未央身边。她衣衫破碎,脸上有伤,但意识还清醒。看到他,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神色:“夜……夜生?”
“是我。”夜生脱下披风裹住她,“我来晚了。”
李未央抓住他的手,眼泪涌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夜生将她抱出山洞,“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江南。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
夕阳下,两人紧紧相拥。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庄严。
这一战,他们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辽国不会罢休,朝堂的斗争也不会停止。
可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临危受命》——雁门关战报传至汴京,朝堂震动。前方告急,耶律宗真亲率二十万大军压境,而大宋朝中竟无人敢当此重任。仁宗于病榻前召开紧急廷议,范仲淹力排众议举荐一人。当夜生浑身血污从边关赶回,跪于金殿之上时,一个改变大宋国运的决定就此定下:“着夜生为征北大元帅,统兵六十万,即北上,永镇雁门!”但圣旨背后,是朝堂新旧势力的最终博弈,是六十万大军深陷三面受敌的危局,也是一段跨越国界之恋面临的最残酷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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