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蝉鸣把夏末的阳光撕得细碎，落在春城市阳光幼儿园的铁栅栏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李老师在班级门口拉住我的手，她掌心的温度混着淡淡的香皂味，像一颗化开的水果糖：“闵闵，明天我们办个亲子活动，老师想你们啦，记得让爸爸妈妈陪你一起来呀。”
那时候我刚从幼儿园毕业，书包里还塞着毕业典礼上发的小红花贴纸，兜里揣着朵朵送的蝴蝶结、乐乐塞的奥特曼卡片。听到“亲子活动”四个字，我的心像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小风筝，飘飘悠悠的全是欢喜又能见到朵朵和乐乐了，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一起在滑梯上疯跑，一起蹲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
回家的路上，我攥着李老师给的活动邀请函，一路蹦蹦跳跳，羊角辫上的红头绳甩得老高。晚饭桌上，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迫不及待地抬头问：“爸爸妈妈，明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你们能陪我去吗？”爸爸正低头扒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能，我们闵闵的活动，爸爸妈妈肯定去。”妈妈也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角的倦意被温柔盖住：“放心吧，妈妈明天一定陪你玩游戏。”我捧着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连扒拉米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那晚我抱着心爱的布娃娃，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明天的画面：我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朵朵牵着她爸爸妈妈的手，乐乐牵着他爸爸妈妈的手，我们三个一起冲过亲子游戏的终点线，李老师站在旁边，给我们发大大的红苹果。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太阳还早。给我梳了漂亮的羊角辫，还别上了朵朵送的蝴蝶结，我穿上最喜欢的碎花小裙子，蹬着小红皮鞋，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爸爸妈妈，快点呀，要迟到啦！”我扯着嗓子喊。爸爸匆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闵闵乖，爸爸妈妈先去办点事，很快就来，你先去幼儿园等我们。”妈妈也跟着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闵闵，听话，爸爸妈妈保证，一定尽快赶过去。”我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心里的小风筝好像被风吹得晃了晃，可转念一想，爸爸妈妈答应过的，肯定会来。我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往幼儿园走，路上的槐花香飘进鼻腔，甜丝丝的。
儿园里早就热闹起来了。彩色的气球挂了满院，小喇叭里放着欢快的儿歌，小朋友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笑闹着跑来跑去。我一眼就看见了朵朵和乐乐，他们正蹲在滑梯旁，手里拿着泡泡枪，吹出来的泡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闵闵！你来了！”朵朵看见我，立刻放下泡泡枪，朝我跑过来，她的妈妈跟在身后，笑着朝我挥手。乐乐也举着泡泡枪冲过来，他的爸爸正站在不远处，帮他整理歪掉的帽子。我跑过去，拉着朵朵的手，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口瞟：“我爸爸妈妈去办事了，很快就来。”朵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力点头：“没关系，我们等叔叔阿姨来，然后一起玩两人三足的游戏！”乐乐也拍着脯说：“对！等你爸爸妈妈来了，我们三个一组，肯定能得第一名！”李老师也走了过来，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沓游戏卡，看见我一个人，立刻牵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阳：“闵闵来啦，别着急，爸爸妈妈可能路上堵车了，老师陪你先玩好不好？”我点点头，跟着李老师走进人群。亲子活动开始了，第一个游戏是两人三足，小朋友们和爸爸妈妈绑着腿，喊着口号往前冲，笑声震得树叶都沙沙响。朵朵和她妈妈一组，跑得飞快，得了第二名，乐乐和他爸爸一组，虽然摔了个屁股墩，却也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的游戏卡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幼儿园的大门。门口的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出现爸爸妈妈的身影。
风掠过树梢，吹得我的小裙子沙沙响，心里的小风筝，好像慢慢往下沉。
朵朵和乐乐跑过来，看见我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朵朵拉着我的手，把手里的小红花贴纸递给我：“闵闵，这个给你，是我刚才得的，可好看了。”乐乐也把他的奥特曼卡片塞给我：“这个给你，最厉害的奥特曼，能保护你。”“我爸爸妈妈……还没来。”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有点发红。朵朵赶紧抱住我的胳膊，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没关系的，闵闵，我们陪你玩，我们就是你的小伙伴。”乐乐也使劲点头，举起泡泡枪，对着我“噗噗”吹了两个泡泡：“你看，泡泡飞起来啦，像小灯笼一样！”李老师也走了过来，她松开牵着别的小朋友的手，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闵闵，老师陪你玩好不好？我们两个一组，去参加下一个游戏。”我看着李老师温柔的笑脸，又看看朵朵和乐乐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接下来的游戏是袋鼠跳，小朋友们要钻进布袋里，像袋鼠一样往前跳。李老师帮我把布袋套好，还帮我整理了一下裙摆：“闵闵别怕，老师在旁边保护你，我们慢慢跳。”我攥着布袋的边缘，深吸一口气，往前跳了一步。布袋有点大，我差点摔倒，李老师立刻伸手扶住我，她的手稳稳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慢点跳，不着急，”李老师笑着说，“我们闵闵最棒了。”朵朵和乐乐也在旁边给我加油：“闵闵加油！闵闵加油！”我看着李老师鼓励的眼神，听着小伙伴们的呐喊，心里的委屈好像少了一点。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跳，虽然跳得很慢，却也坚持到了终点。李老师抱起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们闵闵真厉害！”朵朵和乐乐跑过来，围着我欢呼，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接下来的时间里，李老师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过。我们一起玩丢手绢，她故意把手绢丢在我身后，让我追着她跑；我们一起猜谜语，她偷偷给我提示，让我得了第一名；我们一起吃点心，她把最大的那块蛋糕递给我，还帮我擦掉嘴角的油。我看着别的小朋友和爸爸妈妈一起嬉笑打闹，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可李老师的手一直牵着我，朵朵和乐乐一直陪着我，那点酸，慢慢被温暖盖住了。活动快要结束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幼儿园的铁栅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我还是没有等到爸爸妈妈的身影。李老师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幼儿园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糖，塞到我手里：“闵闵，今天玩得开心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李老师蹲下来，帮我擦去眼泪，声音轻轻的：“爸爸妈妈肯定是有急事才没来的，他们心里肯定很爱闵闵。”我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朵朵和乐乐也跟着跑出来，朵朵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闵闵，别哭，下次我们再一起玩。”乐乐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把我的奥特曼玩具送给你，你别哭了好不好？”我看着他们，哽咽着说：“谢谢你们。”李老师一直看着我走远，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一个人背着小书包，慢慢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孤单的小尾巴。路上的槐花香还是甜甜的，可我却觉得没那么好闻了。走到家门口，我推开门，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声音很大，却显得客厅格外冷清。我没有吱声，也没有喊他们，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把书包扔在地上，抱起床上的布娃娃，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布娃娃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可我却觉得它一点也不可爱了。我把脸埋在布娃娃的身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布娃娃的衣服。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房间里变得黑漆漆的。我还是坐在床边，抱着布娃娃，一动不动。
突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爸爸妈妈的声音传了进来。
“闵闵！闵闵！我们回来啦！”爸爸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兴奋。妈妈也跟着喊：“闵闵，快出来，爸爸妈妈有好消息告诉你！”我没有动，还是抱着布娃娃，坐在床边。爸爸妈妈走进房间，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赶紧打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们看见我红红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爸爸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却躲开了。妈妈的眼圈红了，她坐在我身边，声音哽咽着说：“闵闵，对不起，爸爸妈妈今天没能陪你参加活动，是爸爸妈妈不好。”爸爸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户口本，递给我：“闵闵，你看，爸爸妈妈今天去给你办户口了，你的上学问题解决了！明天我们就去改户口改生，以后你就能上春城最好的小学了！”我看着那个崭新的户口本，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抬起头，看着爸爸妈妈疲惫的脸，看着他们眼角的血丝，心里的委屈好像突然少了一点，却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真的吗？”我小声问。妈妈使劲点头，眼泪掉了下来：“真的，妈妈答应你，一定要让你上最好的小学，接受最好的教育，再也不让别人看不起我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大爷大娘走了进来。大爷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大娘也撇着嘴，一脸不屑。
“哟，这是办好事了？”大爷阴阳怪气地说，“改户口改生，亏你们想得出来，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真是不择手段。大娘也跟着附和：“就是，女孩子家，上那么好的学校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浪费钱。”爸爸的脸涨得通红，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妈妈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大得震碎了客厅的冷清：“我们自己的孩子，想让她上最好的学校，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没孩子，就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你说什么？”大爷也火了，指着妈妈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怎么说话了？”妈妈也不甘示弱，“你们天天跑到我们家来指手画脚，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生个孩子啊！”大爷大娘和妈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客厅里乱成一团。爷爷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却一句话也不说。我抱着布娃娃，坐在床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乱糟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晚上，等大爷大妈走了，客厅终于安静下来。爸爸妈妈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脸上满是愧疚。我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问：“爸爸妈妈，你们今天为什么没有来陪我参加活动？你们都答应我了。”爸爸的头埋得更低了，妈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我，声音哽咽着说：“闵闵，对不起，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的。今天去给你办户口，跑了好几个地方，排了好长的队，路上又堵车，所以才没能赶过去。爸爸妈妈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们好不好？”我趴在妈妈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心里的委屈慢慢散开了。我知道，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的，他们是为了我的上学问题，才这么忙碌。
从那天起，我好像突然长大了一点。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大人可能答应你的事，真的没有办法做到。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有他们的忙碌，有他们的身不由己。
很多年后，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有天晚上，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聊着小时候的事。我突然提起了那次亲子活动。
妈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闵闵，其实那天，爸爸妈妈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只能在办事大厅里着急。我们知道，我们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让你受委屈了。”妈妈顿了顿，又说：“那时候，爸爸的工作不顺心，大爷大娘又天天来嘲讽我们，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是想让你上最好的小学，让你能挺直腰杆做人。那时候，妈妈太着急了，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突然酸酸的。我伸手抱住妈妈，声音轻轻的：“妈，我早就不怪你们了。”
妈妈抱着我，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我的肩膀上，暖暖的。
原来，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他们不是不爱我们，只是有时候，他们的爱，被生活的压力，被现实的无奈，蒙上了一层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颗大大的糖。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幼儿园里的味道。
我看着妈妈的脸，突然笑了。
原来，那些等不来的家长，那些没兑现的承诺，那些偷偷掉过的眼泪，都变成了一颗颗小小的星星，镶嵌在我童年的天空里，闪着淡淡的光。
那些光，照亮了我长大的路，也照亮了爸爸妈妈，藏在心底的，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