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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室外大雨滂沱,椒房殿的殿内温暖适宜,弥漫着浓重香料和艾草药味。

刚诞下婴孩的皇后斜倚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目光落在襁褓中酣睡的女儿身上,心头滋味复杂。

成婚数载,这是她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母的喜悦尚未散去,一想到并非长子,失望便悄然爬上眉梢。

“馆陶太主,皇后醒了!”

偏殿廊下的侍女们朝着远处通传,听到声音,一身玄色曲裾的刘嫖已疾步跨入,发髻间的金钗随着步履簌簌轻响,全然抛去了往端持的长公主仪态。

“阿母!” 陈阿娇当即哽咽着唤道,声音里还带着产后的虚弱。

刘嫖在偏殿门口徘徊了许久,指尖渗着寒意,一时竟不敢太过靠近床榻。

“阿娇,身子可还受得住?”

床榻上披散着乌黑秀发的女子不顾此刻的狼狈与疼痛,朝着母亲伸出手。

待刘嫖走近,她便紧紧拉住母亲曲裾的袖摆,指尖微微发颤,急切问道:“陛下……陛下得知是公主,可有不悦?”

她从袖摆转攥母亲的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知道消息了。”

刘嫖按下她,替她掖好被角,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柔和了几分。

“太皇太后已着人送了补身的药物来。”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想必陛下是满意的,方才中常侍特意来报,陛下在前朝已下旨,册封这孩子为攸同长公主,还赐了两县作封邑。”

榻上的陈阿娇骤然睁大了眼。

要知道,通常公主唯有出嫁时才能获封封地,未出阁前仅以公主相称。

刘彻在前朝为刚出生的女儿晋封长公主、赏赐封地,这两县食邑的恩宠,在大汉开国以来可是头一遭!

紧绷的肩线霎时松弛下来,陈阿娇陡然卸了力气,苍白虚弱的脸上添了些血色。

“母亲为朝廷的事在太皇太后面前为陛下说尽好话,如此行为,算他还有良心。”

摸了摸身旁女儿的脸颊,陈阿娇从善如流改口,称女儿为封号名:“就是不知陛下会为攸同封邑何处。”

刘嫖对女儿的担忧不以为然:“陛下可是皇帝,无论选哪,都不会亏待攸同。”

她压了压被子,让阿娇乖乖躺好。

“封号、封地不过是虚礼,你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早为陛下诞下嫡子。”

“阿母——!”

陈阿娇柳眉倒竖,牵动身体的瞬间疼痛袭来,她攥紧被子,额角渗出细汗。

“我都要疼死了,阿母就说这些。”

她就没遭过这等罪,也没吃过这等苦,很想发脾气,看在孩子的份上,硬把话吞了下去。

“就算是生下长子又怎样,陛下近来亲狎歌妓,甚至将那歌女接入永巷,何曾把我们母女放在眼里!”

殿内霎时静得只闻烛芯爆响。

刘嫖望着女儿苍白面容上未褪的稚气,终究叹了口气,将鎏金暖炉往榻边推了推,不再多说。

“先顾好你和攸同,旁的事,待你出了月子,再从长计议。”

刘嫖是天子的姑母,女儿陈阿娇为皇后,儿子陈蟜又娶了刘彻同母的姐姐隆虑公主,在宫中声势如中天。

钻营多年,可刘嫖一直隐隐不安,这份忧虑又无法跟女儿诉说。

“哼。”阿娇冷哼了声,“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他还想怎么做。”

襁褓中的婴儿似被争执声惊醒,乌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转动,忽而张开没牙的小嘴咿呀出声。

“这是醒了么?”

陈阿娇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着女儿掌心的纹路,方才的戾气化作绕指柔:“可是吵到我的攸同了?”

“小孩子哪有不醒的,你当年也是如此。”刘嫖担忧的走上前看了看,见了婴儿的活泼劲,她笑道,“瞧这眉眼倒有七分像你,三分像陛下。”

“还是像我多些吧。”陈阿娇忍住翻白眼的想法,鼻尖哼出一声轻响,“我可不想天天对着他那种脸。”

“陛下到底是陛下,阿娇,不可太任性。”

陈阿娇摸着孩子的手,心不甘情不愿的应道:“诺。”

她感觉有点奇怪,越靠近女儿,身体的疼痛就越少。

刘攸醒来发现,自己不处于游戏了。

她想抬手,只挥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这具身体软得像团棉花,本不听使唤。

但好在,刘攸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背包、能力都还在,只是碍于身体缘故,她暂时无法使用出来。

“长公主醒了呢。”

柔婉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刘攸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过去。

小儿视力和听力都像蒙着个万花筒,但多少能看清颜色。

这一会的功夫,她周边的人换了好几个,听上去都是女声,说的话刘攸听不懂,依靠音节分辨不是游戏里固定程序的话。

被这么多人围着的场面太壮观了,哪怕是记忆里有寒姨和江叔照顾自己,能自理之后,刘攸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用她号主的话来说,她现在这个样子这大概叫穿越?

成为小婴儿的刘攸意识清醒的时间非常少,每天几乎全天都在睡觉,等稍微大了些,视线清楚了,她逐渐把握住了新语言的规律。

周围人遣词造句都是汉语的规律,只是发音和她所说的普通话相距甚远。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看清身边人的脸。

仆人的数量、质量素来是贵族身份的象征,显然,她现在身份是个贵族。

照顾刘攸的几个女子身着曲裾,大多是施着薄粉、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发型统一的把头发向下梳,垂在脑袋后作垂髻,一身曲裾穿的很有韵味。

比起燕子游戏见到的人,她们的妆更有妆感。

敷粉的脸是真的能看到粉,由于粉极白,又只用在脸上,额际、耳都出现粉与真实肤色的对比。

她们的化妆材料、化妆手法和刘攸见过的都不一样,清一色淡雅妆面,眉毛细长弯弯,唇上点着绛色梯形唇妆。

几人站在一旁,双手缩在曲裾袖子,交叠放在身前,统一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攸认为她们穿的是双绕长曲裾,这种形制的曲裾,在号主汉代服饰视频里出现过。

燕子有项功能叫“听风辨位”,用来探查别人身体状态和周围特殊之处。

通过听风,刘攸发现受伤最重的、对她最亲近的女性是她现在的母亲。

这位女性很年轻,虽没有着装打扮,但眉如远黛,娇美面容和通身气度明显和其他人不同,有被众星拱月养出的上位者气息。

吃力的使用悬壶技能治疗着母亲身体,刘攸在大脑过了一圈自己现状。

她伸出手,叫了几声,立刻有侍女走了过来,抱起她哄着。

刘攸顺势抓住侍女宽松袖摆,摸了摸布料,柔滑的触感是丝绸。

女性笑着说:“长公主,这可不能抓。”

有人问道:“长公主可是饿了?”

不能听懂她们的话,刘攸自我代入,还是可以理解她的意思,手感确认女子穿的衣服布料是丝就收回了手,垂眼看她们的鞋子。

所有人都穿着丝织品制成的丝鞋,腰间还佩戴多件玉饰组成的玉佩。

刘攸聪明的可怕,初到一个地方没多久,什么都打探的清楚,到了这自然也能。

丝织品在燕子时期属于后妃们专用,寻常侍女侍从是不能穿的,现在却穿在侍女身上,也就是说,此时没有规定详细的章服制度。

就身边围绕着的人和被簇拥着来看她的男人来看,自己现在身份地位很高,这让刘攸多少松了口气。

知道目前状况,她的惶惶不安散去,等到依稀猜得出她们说话内容,刘攸接受了自己成为一个人类的现实。

三个月后,刘攸能抬头视物,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周遭环境。

整个宫殿没有椅子、板凳等常见的坐具,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舒适的席;使用餐具多为红里黑外的漆器。

这时候刘攸耐不住躺着,时不时来回活动手脚,发泄自己无处安置的精力。

“这孩子又调皮了。”

她的母亲笑道:“露,且抱着她到处走走罢,这孩子恐怕闲不住。”

“诺。”

名为露的女子动作轻柔的将刘攸抱起来,在室内走动。

刘攸注意到室内那面大型连弧纹铜镜。

连弧纹外沿刻着铭文,她勉强辨识出几个篆体,这种常使用的文字,刘攸认为是小篆,即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的小篆。

华夏是表意文字,语音和词汇的流变很快,但语法和文字并不是,所以刘攸连猜带蒙,认出大多数字形。

【湅治铜华清而明,而之为镜宜文章,长年益寿去不羊,与天毋亟而月光,千秋长世未央。】

连弧纹镜的制式在战国与汉代盛行,结合垂髻发式、小篆文字,以及侍女们明显逾制的华服,刘攸猜自己可能身处战国,或汉代,又或者陌生世界也说不准。

在猜测没落实之前,她被侍女们抱着带到了另一座宫殿。

今的“父亲”换了身衣服。

他今看女儿也没得闲,身后侍从扛着数捆竹简跟他一起来的。

正值即位初年,他发令征召天下贤良、方正与文学的才士为他所用,各地士人儒生争相上书,要处理的东西太多了。

少年将竹简随手搁在榻边,嗓音清越:“东方朔?朕倒要瞧瞧是何等大才,竟写了三千片竹的策论。”

室内陈设以漆制家具为主,他坐于刘攸身侧咬牙攻读竹简,刘攸也在默默观察着他。

古代戴帽及其款式同衣服一样有严格的礼数限制。

少年头戴冕冠,十二旒白玉珠随他的动作轻晃,黑红礼服玄端,配黄赤绶四彩组绶,色泽明丽,长度制式皆合礼规。

然后,这位尊贵与气场超乎常人的父亲表情不太高兴的给出竹简内容评价。

“词藻堆砌太过,沽名钓誉。”

即使嫌弃,他还是耐着心继续往下读了。

……刘攸感觉自己可以大胆猜测她自己的身份了。

木榻床与香炉高度几乎正对,侍从新搬来的金灿灿的香炉很惹眼,高度远超过刘攸在“母亲”宫殿看到的香炉高度。

香炉上刻的铭文字迹刘攸读不懂,可她看懂了香炉设计。

条带装饰是四条龙,下方有三条龙拖着炉身,节形的柄分为五节,节上还刻着竹叶。

能用雕刻龙图案的没几个人,她这个父亲的身份呼之欲出。

刘攸费力的往那边仰了仰,伸手去够,她的年轻父亲对这女儿似乎相当宠爱。

刘彻也好,陈阿娇也好,两个人都是被捧着、宠着长大的。

初为人父,刘彻对待孩子的态度自然学习了父母对自己的态度,于是把长辈对他的宠爱转移到刘攸身上。

“对器物这般感兴趣?”

刘攸依稀能听懂他说什么,给了个礼貌笑容,顺便给他用了悬壶,祛除“头晕”效果。

身体轻盈很多,刘彻心情大悦,对着周围人示意:“去把香炉拿来。”

“诺。”侍卫托起香炉,恭敬递到公主眼前。

待香炉托至近前,镂空底座赫然入了刘攸的眼,两条蟠龙雕刻的形象生动,昂首张口咬住竹柄。

四龙盘身、三龙托举、二龙衔柄,五节竹柄——九五至尊。

刘攸望着眼前含笑的年轻父亲,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定了。

这长相英俊、最多不过十几岁的年轻男人是她的父亲,而且是年少的皇帝。

显然没有人敢直呼皇帝的大名,刘攸知道他姓刘,也许、可能是汉代时期皇帝,可他真正名字未知。

少年皇帝熬夜读完手里大作,面无表情把竹筒扔到身后,那里堆着小山般高的竹简。

“待诏公车。”

他眼睛都没抬一下,自带聚天下之力供养出来的傲慢与理所当然。

“写的什么东西,让朕白浪费时间看这么久。”

处理完自荐信,刘彻转而看政事相关的书信。

众志成城把旱灾掐灭,现在他总要看看之前说是旱地方怎么样了,国库把赈灾钱花到哪里去了,以及各地区耕种如何。

各地奏折大差不差,说雨来的及时,于今年收成无碍,刘彻稍稍安心。

他往下翻了几个竹简,不知看到什么,火冒三丈。

刘攸睡在床榻附近的摇篮里,见证了父亲生气骂人的全程。

少年天子在宫殿里‌骂了一夜。

看书信时是嘀咕着骂的。

“之徒,对朕刚出生的女儿都有这般龌龊念头。”

可能受教太好,文化素养过高,即使气的狠了,翻来覆去骂出口的全是些文化人词汇。

对比书信上不堪、粗鄙之语,刘彻自觉骂人的话都不会在意,更气了。

临睡时,长吁短叹。

“该死的匈奴,朕手下怎就无可用之人!”

好不容易等父亲睡着,刘攸以为能安静了,结果床榻处竟还‌传来极大声的、咬牙切齿的梦话。

“!朕定要踏破匈奴,拿单于头骨盛酒!”

刘攸是看出来了,她父亲心不大,是真记仇。

耳力太好有时是甜蜜的负担,被迫听父亲中气十足骂了一晚上,刘攸实在睡不着,她就是没看信里写了什么内容,据这些话都猜出来了。

她虚着眼,蜷进襁褓里‌回想武功心法,运行身体微不可见的内力。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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