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上午九点半。 宫氏集团大厦楼下。
一辆出租车停稳。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铆钉马丁靴的脚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走了出来。 黑色宽大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夸张的墨镜。
这还不算完。 如果摘下墨镜和口罩,就会发现—— 原本清纯小白花一样的脸蛋,此刻涂着厚厚的粉底,眼线飞起,眼影是中毒般的深紫色,嘴唇是更可怕的姨妈红。
烟熏妆,暗黑系。 主打一个“亲妈来了都得报警抓人”的视觉系。 当然,作为一名准妈妈,黎糯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为了这个妆,她特意托人用了全套的食用级纯植物彩妆。为了捂住马甲,她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呼……” 黎糯站在巍峨的宫氏大厦楼下,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稳住。 这个妆容完美契合【鹧鸪】老师阴暗扭曲的画风,只要她少说话,压低嗓音,宫宴肯定认不出来!
“哎哟我的祖宗哎!” 早已等在门口的秃头编辑张德发擦着汗跑过来,看到黎糯这副尊容,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掉了: “您……您这是?”
黎糯压低声音,故意把嗓子掐得有些沙哑: “人设。这不是为了符合暗黑大神的形象吗?”
张德发看着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竖起大拇指: “行,还是您想得周到。走吧,宫总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看着张德发佝偻的背影,黎糯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三年前,因为画这种“不吉利”的画被黎父撕碎了画稿赶出家门罚站。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躲在公园的滑梯下面画画,遇到了刚好失业、正想跳河的张德发。 张德发看了她的画,哭着说:“咱们吧,我给你卖画,咱们都能活。” 那是她赚到的第一笔钱,也是她第一次被肯定。 所以,哪怕今天面对的是活阎王宫宴,为了这个IP,为了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她也必须硬着头皮上。
……
顶层,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推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长达十米的会议桌尽头,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黎糯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双腿有些发软。 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工作状态下的宫宴,气场强得简直让人窒息。那种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过来,让人本能地想臣服。
宫宴的视线落在门口那个“全副武装”的小黑人身上。 目光在那夸张的烟熏妆和要把人捂死的卫衣上仅仅停顿了一秒。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嘲弄,随即恢复了冷漠。 果然。 为了防他,煞费苦心啊。
“坐。” 他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德发战战兢兢地拉着黎糯坐下,赶紧赔笑:“宫总,这位就是‘鹧鸪’老师。老师因为……呃,因为长期沉浸在创作里,性格比较内向,有些社恐,还请您多包涵。”
“社恐?” 宫宴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把头埋得像鸵鸟一样的小身板: “既然是谈,遮着脸算什么诚意?”
黎糯头皮发麻。 来了!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那假装沙哑的声音开口: “宫……宫总,这是我的个人习惯。过度曝光会影响灵感……”
这声音听着像破风箱,难听且怪异。 为了不被认出原本软糯的声线,她也是拼了。
宫宴挑眉。 嗓子也不想要了? 但他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接翻开面前的书,直奔主题: “《末默示录》的剧情我看过。我想问问鹧鸪老师,主角在第三章屠城的那一段,心理动机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 一提到作品,黎糯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是她的领域。
“是因为绝望。” 她低着头,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定和苍凉: “在那个废土世界里,主角一直坚守的善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屠城不是为了戮,而是为了切断自己最后的软肋。只有变成比怪物更可怕的怪物,才能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像她在黎家一样。 只有把自己伪装成没有灵魂的“花瓶”,才能在那个冷漠的家里生存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宫宴看着她。 虽然隔着墨镜和口罩,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此刻这只“小白兔”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冽与破碎感。 这才是真实的她吗? 伪装,以此保护那颗脆弱的心?
宫宴心头莫名一软。 原本想狠狠刁难她一番的心思,竟然淡了几分。 她有才华,有思想,不该被埋没。
“说得不错。” 他合上文件,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 “很有深度。宫氏会投入最好的资源来开发这个IP,不会毁了你的心血。”
黎糯猛地抬头,墨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宫宴……他竟然懂? 他没有嫌弃她的画阴暗,反而承诺会保护她的心血?
然而,下一秒,宫宴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要在版权上深度,以后少不了要经常见面沟通。” 他看着黎糯,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下次来见我,把这身奇怪的行头卸了。” “我不习惯对着一个‘抢劫犯’谈生意。”
黎糯:“……” 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他还是那个毒舌宫宴。
“还有。” 宫宴忽然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那个缩在椅子里的小身影完全笼罩。
黎糯吓得呼吸都停了,手指死死扣着衣角。 嘛?他要嘛?
只见宫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连同那份千万级别的合同,一起递到她面前。
“签字吧。” 他微微俯身,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杉味瞬间包围了她,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因为离得太近,黎糯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她慌乱地伸出手去接笔,只想赶紧签完走人。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钢笔的瞬间——
宫宴的目光突然凝住。 视线像两道X光,精准地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 那是昨天领完证后,他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枚粉钻婚戒留下的。 当时他捏着她的手指,语气霸道:“宫太太,这戒指是你的符,戴上了就不许摘。” 而今天,为了不露馅,她出门前特意摘了下来。
“你的手……” 宫宴的声音突然就在头顶响起,比刚才冷了几分。
黎糯手一抖,钢笔“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心脏那一瞬间差点停跳。 坏了! 刚才因为太紧张,出门前忘记给手也做伪装了! 这双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的小手,和她这一身暗黑系、生人勿近的装扮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那道戒痕!
“没……没什么!” 黎糯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声音都在发抖: “就是……最近画稿太累,手有点肿……”
她在撒谎。 宫宴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呵。 为了演这出戏,连婚戒都敢摘? 胆挺肥,宫太太。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这几秒对黎糯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宫宴没有戳破。 他弯腰捡起那支钢笔,重新递给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是画画的手,就好好护着。” 他声音低沉,意有所指,带着几分敲打: “别为了些不必要的东西,把最重要的弄丢了。”
黎糯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那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心口,让她更加慌乱。 她飞快地、颤抖着在合同上签下【鹧鸪】两个大字,甚至不敢再看宫宴一眼。
“谢谢宫总!那个……张编,既然签完了,我就先走了!” 她抓起包,还没等张德发说话,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有些狼狈地冲出了会议室。 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
张德发尴尬地擦汗:“呃……宫总,您别见怪。艺术家嘛,性格都有点……有点古怪。”
宫宴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黑色背影,眼底的寒冰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拿起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依旧带着颤抖笔触的签名。
胆子这么小,还敢学人玩双面间谍? 也不知道今晚回去,能不能把那个戒指乖乖戴回去。
……
半小时后。 宫公馆。
黎糯火急火燎地冲进门,甚至来不及和迎上来的徐伯打招呼,就一头扎进了二楼主卧。 “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被宫宴气场压迫到窒息的感觉太可怕了。
现在! 必须马上卸妆!
她冲进浴室,手都在抖。 卸妆油倒多了,糊了一脸。洗面也没搓开。 她像个销毁罪证的罪犯,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脸,直到那张可怕的“烟熏脸”彻底消失,露出原本白皙透亮却被搓得通红的小脸。
呼…… 黎糯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洗手台上。
好险。 总算是把马甲捂住了。 可是……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别把最重要的弄丢了”?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还是单纯地在敲打?
黎糯越想越怕,心里那弦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沉稳的汽车引擎声。
黎糯一惊。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赶紧换上那套粉色的居家服,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不能慌。黎糯,你要稳住。你一直在家睡觉,哪里都没去。
她调整好表情,把头发揉乱一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然后尽量放轻脚步走下楼。
刚到楼梯口,宫宴正好进门。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马甲,正在解领带。神情有些疲惫,但依旧冷峻人。
看到黎糯下来,他动作一顿。 目光在她洗得净净、脸颊还有些不自然红的小脸上扫过。
“醒了?” 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燥温热,带着她熟悉的安心感。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黎糯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没有。”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声音细细的: “就是……刚才睡太久了,有点热。” “那个……生意谈得还顺利吗?”
宫宴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想要探听情报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俯身,凑近她颈侧。
黎糯瞬间屏住呼吸,全身僵硬成一块石头。 完了! 难道廉价香水味没洗净?!
宫宴闻到了那一丝还没散尽的洗面香味,那是她刚才疯狂洗脸留下的证据。 很净的味道。比会议室里那个刺鼻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淡淡: “还行。”
黎糯心提到了嗓子眼,试探着问:“那……那个作者呢?人怎么样?”
宫宴看着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给出了评价:
“人?”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妆化得挺吓人,胆子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还没说两句就跑了,像阴沟里的老鼠。”
黎糯:“……” 脸色瞬间煞白。 阴沟里的……老鼠?
宫宴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 “以后少看这种人的书。本来就笨,看多了容易变得更傻。”
说完,他转身上楼,只留下黎糯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果然很讨厌“鹧鸪”。 如果有一天掉马了……她这只“老鼠”,会不会真的被他一脚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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