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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石镇入秋后,木匠铺的生意淡了下来。

刘木匠的腿伤好了七八成,能拄着拐杖走动,重活却还做不了。铺子里那些简单的木器,如今大多是石云在做——小板凳、木盆、擀面杖,他手下出来的东西比刘木匠亲手做的还要规整。

一个午后,石云坐在后院树荫下,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松木边角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实用器,而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那把最小的刻刀。

刻刀很旧,刃口磨得只剩窄窄一条,刀柄缠着的麻绳被汗浸得发黑。石云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又在废木料上试了几刀——刀在木头上行走的感觉生涩而陌生,与神念控时的得心应手全然不同。

他放下所有法力,只用这双手。

他想雕一只雀。

屋檐下最常见的那种灰雀,胖嘟嘟的身子,短短尾巴,歪着脑袋叽喳叫。

第一刀削掉木料一角。

第二刀试图刻出圆滚滚的轮廓。

木头裂了。

松木纹理粗糙,刻刀走偏一毫,整块料子便沿着纹路裂成两半。石云看着手中的碎木,沉默片刻,又拿起一块。

这次他更小心。

刻刀下得很慢,每一刀都顺着木纹,力度轻柔如抚。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鸟形。

刀尖滑向羽毛细节时,雀儿的翅膀缺了一块。

又失败了。

石云放下刻刀,看着手中残缺的木胚。

神念能在岩壁上刻出道纹,能在虚空中画出符篆,能精准凝成剑形——可放下这些超凡手段,仅凭六岁孩童的手,他连一只最简单的木雀都留不住完整的模样。

某种遥远的感觉忽然浮上心头。

更模糊的另一个“前世”里,他好像也这样坐在窗前,用刻刀一点点雕着什么。雕的是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专注的、手与物交融的寂静。

“想学雕花?”

刘木匠拄着拐杖走来,看了眼半成品。“雕东西比做家具难。做家具要尺寸准、榫卯严,雕东西得懂‘木性’——每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

他接过木胚,摸了摸裂口:“松木软,纹理乱,不好细雕。想练手,用黄杨木。”

说着从木料堆里翻出一小块黄澄澄的木头递给石云。

“老黄杨的边角料,不值钱。先从最简单的练起——雕个圆球。”

“圆球?”

“正圆。”刘木匠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别小看圆球,能把木头削成正圆,力道、角度、手感就练出来了。什么时候闭着眼也能削出一颗球,什么时候再雕别的。”

石云接过黄杨木。

木头入手温润,质地密实。

他重新拿起刻刀。

这一次,他彻底放下神念与混沌之气的感知。只用肉眼观察,用手感受,用最纯粹的“人”的方式去理解这块木头。

刀锋切入木料的瞬间,某种不同寻常的感觉沿着指尖传来。

并非硬度、纹理这些表层信息,而是更深层的、属于这块木头本身的“生命轨迹”——它生长了多少年,经历过怎样的风雨,哪里的纤维紧密,哪里的质地疏松……

这感觉很微弱,却真实。

石云心中微动。

《混沌大道经》有言:“混沌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是道之显化。”

难道最简单的雕刻,也能通往大道?

他收敛心神,专注于刀与木。

一刀,又一刀。

木屑如雪片飘落。

七天时间,石云雕了二十七个木球。

前六个都失败了——削扁了,刻出棱角,或者表面坑坑洼洼。到第七个时,他找到了感觉:下刀要轻,走刀要稳,削掉的并非“多余的部分”,而是“本就不该属于圆球的部分”。

认知的转变带来手感的变化。

当他不再想着“我要削出一个圆”,转而追寻“让这块木头显露出内在本就存在的圆”时,刀下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第七个木球成型,刘木匠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圆了。”他说,把球放在地上轻轻一推,木球咕噜噜滚出老远,轨迹笔直,“但缺了点儿‘活气’。”

“活气?”

“好木雕得有生气。”刘木匠指着院子里啄食的麻雀,“你看那雀儿,就算站着不动,你也觉得它随时会飞走。你的球是圆,却死气沉沉,像颗石头蛋。”

石云看向那只麻雀。

神念悄无声息扫过,每一羽毛的排列、肌肉的起伏、呼吸的节奏都清晰映入感知。可当他拿起刻刀想雕一只活雀时,手中的木头依然毫无生机。

“急不得。”刘木匠拍拍他的肩,“我爷爷当年学雕花,光练‘开脸’就练了三年——雕人像最难的就是脸,雕活了,整个人就活了;雕死了,身子再像也是木偶。”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套小巧的雕刀。刀身暗沉,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套‘玲珑刀’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共九把,从粗到细。”刘木匠将布包递给石云,“我腿脚废了,这辈子也用不上了。你拿着,好好练。”

石云接过,手指抚过冰凉的刀身。

每把刀刃口弧度不同,刀柄上刻着极小的字:开荒、定形、走线、剔肉、修光、点睛、开丝、透雕、微刻。

九把刀,九重境界。

“谢谢刘叔。”

“别谢我。”刘木匠摆摆手,“你能练出来,这套刀才不算埋没。练不出来……就留着当个念想。”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

背影有些佝偻。

石云低头看着手中的雕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二十七个木球。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路无法用法力走捷径。

有些感悟必须亲手触碰才能获得。

那天夜里,石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六岁孩童,而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坐在堆满木料和工具的屋子里。窗外梧桐叶黄,随风飘落。

他手中拿着一块深紫色的木头,正在雕一只鸟。

不是雀,是更华丽、更神异的鸟——尾羽修长如流云,冠羽高耸如王冠,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那是……凤凰?

刀锋在木头上行走,流畅得像抚摸情人的肌肤。木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削都像在唤醒沉睡其中的“形”。

凤凰即将完成,只剩最后“点睛”一刀——

梦醒了。

石云睁开眼,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他坐起身,久久回味。

梦里的手感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手指还能回忆起刀锋切入紫木时的微妙阻力,能感觉到木屑从刀侧飞起的轻盈。

那是什么木头?

他不知道。

那只凤凰……又是什么样子?

他努力回忆,只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修长的尾羽,展开的翅膀,昂起的头颅。具体到每一片羽毛的排列、每一处肌肉的起伏、每一个神态的细节……全都没有。

仿佛有层雾,遮住了那些本该清晰的记忆。

石云下床,从床底摸出黄杨木和玲珑刀。

月光下,他尝试凭感觉去雕梦里的凤凰。

第一刀落下,木头裂了。

黄杨木的质地本承载不了那种神鸟的“意”。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这块凡木崩碎。

石云放下刀,看着手中的碎木。

不是他雕不出来。

“载体”不够格。

混沌钟只能以混沌之气为食,那些神禽异兽的“形”,也需要对应的灵木承载。黄杨木……太过普通。

前世记忆里,好像有种叫“凤栖木”的灵材——传说凤凰涅槃时落下羽毛,沾染真血的树木化为凤栖木,是雕刻神禽的绝佳材料。

还有“龙血木”,沾染真龙之血的古木。

“星辰铁木”,生长在陨星坠落之地的异种,木质坚硬如铁,却蕴藏星辰灵性。

但这些……都在哪里?

青石镇这种小地方,连最普通的灵木都见不到。

石云收起思绪。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重新拿起一块黄杨木,这次雕一只兔子——梦里好像也雕过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憨态可掬。

成功了。

虽然雕工稚嫩,木兔却有了几分“活气”,尤其是那双微微歪着的长耳朵,透着股机灵劲儿。

石云将木兔放在窗台上。

月光洒下,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心有所感。

体内气海深处,钟形虚影轻轻一震。

某种更隐晦的共鸣被触动了——雕刻带来的专注、手与木的交融、形与意的统一……这些看似平凡的过程,似乎触及混沌之道中关于“创造”与“显化”的法则。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三天后,石云雕出了第一件能卖钱的小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木猴,抱着颗桃子,神态憨顽。

刘木匠拿着木猴看了半天:“放铺子里卖吧,定价五个铜板。”

木猴摆上架的第二天,就被徐员外家的小少爷买走了。那孩子喜欢得紧,抱着不肯撒手,徐员外一高兴,多给了两个铜板的赏钱。

石云将七个铜板交给刘木匠。

老人数出三个递回来:“这是你的工钱。以后雕的东西,卖出去的对半分。”

石云没接:“刘叔,我吃住都在这里——”

“一码归一码。”刘木匠硬塞给他,“你有这手艺,将来总要自立门户。钱攒着,以后用得上。”

石云只得收下。

他揣着三个铜板,去书铺还《青云风物志》。

独眼老伯接过书,瞥了他一眼:“听说你开始雕东西了?”

石云点头。

老伯从柜台下摸出一本更破旧的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都磨毛了。

“这书是我年轻时收来的,里面记了些稀奇古怪的木料和雕刻手法。”他将册子推到石云面前,“借你看,不要钱,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雕出一件新东西,拿来给我瞧瞧。”老伯的独眼里闪着光,“我老了,眼睛不好,但看东西的眼光还在。或许能给你提点建议。”

石云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极细的笔迹画着一种木料的纹理,旁边标注:“紫芯檀,产自南离国南方雨林,木质坚硬如铁,芯材深紫,有淡香。适合雕刻小型神像,能承载‘神意’。”

他心头一震。

翻到第二页,“雷击木”——被天雷劈中而未死的古木,木质中蕴含一丝雷霆之力,雕刻雷属神兽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三页、第四页……

整整三十多页,记录了三十多种灵木的特性、产地、鉴别方法。大多标注“罕见”或“已绝迹”,但这些知识本身价值连城。

石云抬头看向老伯。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你有天赋。”老伯慢悠悠地说,“我看人很准。你的手……不像六岁孩子的手。太稳,太定。这种手,天生就是拿刻刀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雕些小猫小狗无妨。若真有一天,你雕出了不该雕的东西……记得藏好,别让人看见。”

石云心中一凛。

老伯看出什么了?

“别紧张。”老伯笑了,笑容沧桑,“我就是个卖书的糟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了,没那么多心思。年轻时见过些事……有些人,因为一件雕得太好的东西,惹来了身之祸。”

他指了指册子最后一页。

石云翻到那里,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木雕之道,形易得,神难求。神若现世,必引瞩目——或为珍宝,或为灾祸。”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石云合上册子,躬身一礼:“谢老伯提点。”

“去吧。”老伯摆摆手,“记住,在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你的东西之前……藏拙,是最好的修行。”

石云走出书铺。

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心中却泛起一丝凉意。

老伯的话让他警醒。

混沌钟、前世记忆、那些神禽异兽的轮廓……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现在还太弱。

必须更小心,更隐蔽。

他摸了摸怀中册子,又摸了摸贴身佩戴的“石”字鹅卵石。

石头微温,如心跳。

又过半月,石云从镇上药铺收来一块边角料——据说是装过灵药的木盒碎片,木质细腻,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认出来,这是册子里记载的“养魂木”,虽然只是最低等的次品,却有温养神魂的功效。

他想用这块木头雕一件东西。

不是神禽,不是异兽,而是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梦中见过的身影。

那人好像总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坐在花藤下温柔地笑着。石云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种温暖的感觉,像冬里的阳光。

他拿起玲珑刀中最细的“微刻”,开始下刀。

这一次,他将一丝微弱的神念融入刀锋——并非直接控,只是“引导”,让刀锋顺着木纹最深处、最能承载“意”的脉络走。

养魂木的质地很特别,刀锋切入时有种柔软的韧性,不像在刻木头,倒像是在雕温润的玉。

石云完全沉浸进去。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眼中只有木头,手中只有刀。刀锋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渐渐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坐着,微微侧身,似乎在看着什么。一只手轻轻抬起,像要抚摸什么。长发披肩,衣袂微垂,姿态温柔而宁静。

最后一片木屑落下时,石云下意识地,在那女子的眉心点了一刀。

很轻的一刀,几乎看不出痕迹。

“嗡……”

养魂木轻轻一震!

内在的、灵性的共鸣从木雕深处传来。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种温暖的感觉从木雕中散发出来,笼罩了石云周身三尺。

他怔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木雕。

这是承载了“意”的“灵雕”。

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灵性显化,远谈不上“通灵”,但确确实实超越了凡物的范畴。

石云捧着木雕,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记忆里那些神禽异兽雕不出来——那些存在的“意”太强太烈,需要对应的灵木、足够的修为、完整的记忆去支撑。

而这件木雕能成,是因为雕的“人”在他心中只留下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纯粹而温暖,恰好与养魂木温养神魂的特性契合,再加上无意中融入的那一丝神念引导……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石云将木雕贴身收好。

他走出杂物间,抬头看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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