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历九千八百七十九年,冬。
西陲,镇荒城。
雪下了三天三夜,将这座边塞重镇染成惨白。将军府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寒战天放下手中的军报,揉了揉眉心。
年过四十的将军两鬓已见霜色,左颊一道箭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那是十年前与飞烟国铁骑血战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眼中布满血丝——不是疲惫,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婉端着一碗参汤走入,素白衣裙在烛光下如雪中莲。三年光阴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眼间那份温婉中,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她将汤碗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丈夫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青云城……还是没消息?”
寒战天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封蜡是青云学宫独有的“青云纹”。他已看了十七遍,信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林婉接过信,指尖微颤。
信不长,只有三句话:
“云初闭关破境,遇天劫心魔,神魂受损。需入‘养魂棺’温养三年,期间不可惊扰。三年后若醒,当传讯西陲;若未醒……亦是命数。”
落款是青云子亲笔,印着圣境神识烙印,做不得假。
但林婉读着读着,眼泪无声滑落。
“三年……”她声音发颤,手中的信纸簌簌作响,“三年前宫主也说闭关,如今又是三年。战天,你信吗?”
寒战天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着雪粒卷入,吹得烛火摇曳。窗外庭院中,那株从青云城移栽来的“忘忧花藤”早已冻死,枯枝在风雪中瑟缩如骨骸。
三年前,青云子派人送来这株花藤,说是云初在学宫最常坐的花架下折的枝条。林婉亲自栽下,每以灵泉浇灌,夜深人静时总坐在花藤旁轻声絮语,仿佛在对远方的孩子说话。
花从未开过。
“三前,我托天机阁的老朋友卜了一卦。”寒战天背对妻子,声音低沉如闷雷,“卦象显示……云初的命星,黯淡无光。”
林婉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不可能……”她摇头,眼泪成串落下,在素白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宫主信中说只是闭关,只是心魔——”
“青云子是圣境,他若想瞒,天底下没人能看破。”寒战天转身,眼中血丝更重,“但这三年,学宫封山三次,赵家满门被废,三皇子闭门谢客……这些事,绝不是一个孩子‘闭关’能引起的。”
他走到妻子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只曾经温柔抚过孩子面颊、能在锦缎上绣出栩栩如生花鸟的手,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婉儿。”他声音嘶哑——这个称呼,只有在最艰难的时刻才会出口,“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林婉猛地抽回手,退了两步,撞在书架上。
“我不信。”她盯着丈夫,眼中泪水已,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出生那,混沌钟响彻西陲,天地异象三不散。那样的孩子,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攥住前的衣襟,仿佛要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按回心里。
那夜,林婉没有回卧房。
寒战天在书房找到她时,已是子时。她坐在窗边矮榻上,怀中抱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包袱摊开着,里面是一件件小小的衣物——婴儿的襁褓、周岁时的小袄、两岁时穿过的鞋……
每一件都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云初穿过的。”林婉没有抬头,手指轻柔地抚过那件襁褓,“这件是出生时裹的,锦缎是祖母从玉清国带来的,上面绣了百子千孙图……你看这里。”
她指着襁褓一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淡灰色印记。
“这是他眉心那道灰痕不小心印上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林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当时还想,这孩子真是特别,连痕迹都这么倔强。”
寒战天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出声。
“这件小袄,是他周岁时我亲手缝的。”林婉又拿起那件红色小袄,指尖摩挲着领口的银线绣纹,“西陲天冷,我怕他冻着,在里面絮了最软的雪蚕丝。可他穿上后总想扯掉扣子,小手笨拙却倔强的样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去了青云城后,我每个月都给他做新衣。”林婉继续说着,从包袱底层取出一件青色小袍,“这件是去年做的,按三岁孩子的尺寸……可我不知道他现在多高了,是胖了还是瘦了,还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压抑的抽泣。
寒战天伸出手,将妻子和那些衣物一起拥入怀中。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手臂在微微颤抖。
窗外,风雪更急了。
次清晨,寒战天披甲入军营。
镇荒城外的寒家军大营绵延十里,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校场上,三千铁甲正在练,喊声震落枝头积雪。
副将韩烈迎上来,见寒战天脸色,心中一凛:“将军,可是有战事?”
“没有战事。”寒战天大步走向中军帐,“点一队‘夜枭’,要最精锐的。”
夜枭是寒家军最隐秘的力量,专司侦查、暗、谍报,总数不过百人,个个都是韩烈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
韩烈没有多问,当即传令。
半炷香后,十名黑衣武者单膝跪在帐中。他们蒙着面,只露眼睛,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你们十人,即刻前往青云城。”寒战天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代表青云城的位置,“任务是查三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铁石:
“第一,查三年前雾隐林刺案的真相,我要知道所有参与者,无论身份。”
“第二,查赵家被废前后,三皇子与咒魂宗的所有往来。”
“第三……”寒战天的手指缓缓划过沙盘,落在无尽鬼渊的位置,“查清楚,三年前有没有一个三岁孩童,被放逐到这个地方。”
帐中死寂。
十名夜枭同时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无尽鬼渊——那是连圣境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将军。”韩烈忍不住开口,“若是小公子真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寒战天打断他,目光扫过十名夜枭,“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一块碎骨,也要给我带回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
十人齐声应道,声音如刀。
寒战天挥挥手,夜枭们如鬼魅般退去,消失在风雪中。
帐中只剩下他与韩烈。
“将军。”韩烈低声道,“若真查到了什么……您打算如何?”
寒战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西陲的风雪永远这样凛冽,仿佛要洗尽世间一切污秽。
“老韩,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将军。”
“二十三年……”寒战天喃喃,“我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弟兄,你都记得吗?”
韩烈沉默片刻:“记得。阵亡将士名册,末将每月都会誊抄一遍,不敢忘。”
“那你也该记得,二十三年前我娶婉儿那,发过的誓。”寒战天转过身,眼中寒光如刀,“我说过,这辈子定要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可如今,我们的孩子生死不明,她每以泪洗面。”寒战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真有人害了云初……无论他是皇子还是圣境,我寒战天必以手中战刀,讨一个公道。”
韩烈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
帐外风雪呼啸,如战鼓擂动。
同一天,将军府佛堂。
林婉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这是她嫁入寒家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据说是某位高僧开过光的灵物,能护佑子嗣平安。
三年来,她每都会来此上香。
晨昏三炷香,雷打不动。
今她多上了一炷。
第四炷香点燃时,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聚而不散,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孩童轮廓。林婉怔怔看着,伸手想去触碰,烟雾却散了。
“夫人。”
侍女春蕊端着茶盘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厨房炖了燕窝粥,您多少用些吧,从昨晚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林婉摇摇头:“撤了吧,没胃口。”
春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佛堂重归寂静。
林婉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锁——这是云初出生时,寒战天亲手给他戴上的长命锁。锁上刻着“平安康泰”四字,背面还有她绣的一个“云”字香囊,里面装着孩子的胎发。
三年了,金锁依旧光亮。
她握着锁,贴在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孩子的温度。
“云初……”她轻声唤着,眼泪又落下来,“娘亲在这里,你听见了吗?你若累了,就回来歇歇……娘亲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你缝新衣,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风雪呜咽。
林婉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温婉了半生的女子,此刻肩头颤抖如风中落叶。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那样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香灰落满供桌,久到双腿失去知觉。
最后,她抬起头,擦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春蕊。”
“奴婢在。”
“去请城东的王画师来。”林婉站起身,语气平静,“我要给云初画一幅像,按他三岁时的模样画。这样……这样等他回来时,还能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春蕊眼眶一红:“夫人,小公子他……”
“他会回来的。”林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只是……迷路了。我要在这里等他,一直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涌入,吹散佛堂中的香火气。
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寒家军每练的时辰。
林婉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送别那。
青云学宫的飞舟降落在将军府前,青云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登上舷梯。她追到门口,想再摸摸孩子的脸,却只看见飞舟升空时,襁褓中伸出的一只小手。
那只小手朝她挥了挥。
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娘亲,等我回来。
“我等着呢。”林婉对着风雪轻声说,“一直等。”
七后,深夜。
一名夜枭带着满身风雪回到将军府,直奔书房。
寒战天正在查看军报,见他进来,当即屏退左右。
“将军。”夜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青云城方面……查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卷,双手奉上。
寒战天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越来越沉。
羊皮卷上记载着三年前那场刺的细节:赵家如何勾结影殿,三皇子如何提供锁灵阵,咒魂宗如何种下血咒……每一桩都触目惊心。
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
“混沌之子寒云初,身中血魂放逐咒,于青云历九千八百七十六年五月初七,被放逐至无尽鬼渊边缘。圣境青云子虽全力施救,然咒力已深,终未能挽回。学宫对外宣称‘闭关’,实为……死讯。”
“死讯”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仿佛连记录者都不忍下笔。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寒战天缓缓合上羊皮卷。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学宫高层皆知,但皆被宫主下了封口令。”夜枭低头,“另外……属下在探查时,发现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查此事,行事极为隐秘,不像是青云大陆的宗门。”
寒战天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是谁。”
“是。”
夜枭退下后,寒战天独自坐在书房中。
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手中那卷羊皮卷,此刻重如千钧。
许久,他起身,走向卧房。
推开门时,林婉正坐在灯下绣着什么。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见丈夫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回来了?厨房温着汤,我去给你盛。”
“婉儿。”寒战天叫住她。
林婉停步,回头看他。
寒战天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些真相太残酷,他舍不得让她承受。
“怎么了?”林婉伸手,抚平他眉心的皱纹,“是不是军务太累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寒战天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没事。”他最终只说,“就是……想你了。”
林婉笑了,眼角有细碎的皱纹,却依然美丽。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战天,我刚才梦见云初了。梦见他长大了,长得和你一样高,一样英俊……他叫我娘亲,声音可好听了。”
寒战天紧紧抱住她。
将脸埋在她的发间,不让妻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窗外,风雪依旧。
这西陲的冬天,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但总有人,在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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