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卯时。
昆仑原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府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守族松那截新枝上挂着几滴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仿佛能照见整个世界的倒影。
七长老起得最早。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拄着乌木拐杖,站在松树下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不是在看树,是在“观气”——以蜕凡境修士的感知,观察天地灵气的流转变化。
自从混沌汐被引向葬兵峡谷,昆仑原地脉的灵气分布就发生了微妙变化。原本均匀散布的土灵气,如今有七成都向着寒府方向汇聚,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这漩涡的中心,正是东暖阁。
更奇特的是,这些汇聚而来的灵气,在经过寒府上空时,会被某种力量“过滤”一遍——五行属性被淡化,变得中正平和,更适合凡人吸纳。府中那些没有修为的仆役侍女,这几都感觉神清气爽,连多年旧疾都有好转的迹象。
七长老知道,这是寒云初体内混沌本源自然散发的气息在起作用。
混沌包容万物,也能调和万物。
“七长老。”李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今换了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脸色比前几红润了些。他走到松树下,与老人并肩而立,也抬头看向那截新枝。
“李公子伤势如何了?”七长老问。
“已无大碍。”李清风道,“学宫的‘清风明月诀’本就擅长温养神魂,加上七长老给的‘养魂丹’,再有三便可痊愈。”
七长老点点头,忽然问:“李公子可知,这棵守族松为何能枯木逢春?”
李清风沉思片刻:“是因为混沌之气?”
“是,也不是。”七长老用拐杖轻点地面,“混沌之气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但这棵树能在枯死三十年后重新发芽,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想活。”
“树也有想不想活之说?”
“万物有灵。”七长老道,“草木顽石,修行千年亦可开智。这棵松树跟随寒家三百年,早已沾染了寒家的‘气’。寒家气运衰微时,它便枯死;如今云初降世,混沌现世,寒家有了新的希望,它便想活过来,见证这新的时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昆仑原上的忘忧花,当年因战乱绝迹,但花种其实一直埋在地下深处。只要时机到了,气候对了,它们终会破土而出,再开成海。”
李清风若有所思。
晨光渐亮。
第一缕阳光越过东墙,照在守族松上。那几滴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其中一滴顺着松针滑落,“啪”的一声,精准地滴在树下青石板的缝隙里。
那缝隙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芽。
小芽只有米粒大小,颤巍巍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七长老俯身,枯瘦的手指轻触嫩芽,老眼忽然湿润了。
“这是……”李清风也看见了。
“忘忧花的幼苗。”七长老声音发颤,“三百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忘忧花,昆仑原特有的灵花,花瓣呈淡紫色,有安神定魂之效。当年漫山遍野开放时,如紫色海洋,是昆仑原最著名的盛景之一。后来因连年战乱、地脉受损,逐渐绝迹。
如今,在这守族松下,在这混沌之气滋养过的土地上,它重新发芽了。
虽然只是一株幼苗。
但这是一个信号。
昆仑原,在复苏。
“七长老,”李清风忽然正色道,“晚辈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想为寒师弟……起一卦。”
七长老猛然转头:“你要动用‘天机术’?”
李清风点头:“宫主出关前,曾传我三枚‘先天卦钱’,命我在合适的时机为寒师弟起卦推演。如今时机已到。”
七长老沉默。
天机术是青云学宫秘传,据说源自上古“卦修”一脉,可窥探天机,预知祸福。但推演他人命数,尤其是混沌之子这种牵扯极大的存在,反噬必然极重。
“李公子可想清楚了?”七长老沉声道,“推演混沌之子的命数,轻则折寿,重则道基受损。”
“晚辈明白。”李清风坦然道,“但宫主有令,且此事关乎寒师弟未来道路,我必须做。”
晨光中,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七长老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去祖祠吧。戍土钟可镇压部分天机反噬。”
“谢七长老。”
祖祠内,烛火通明。
戍土钟悬浮在灵位前,钟体表面的金光比往明亮三分。那道愈合了三分之一的裂痕,在金光映照下如一道伤疤,记录着寒家三百年的荣辱兴衰。
李清风在钟前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古钱——不是寻常铜钱,而是通体乌黑、边缘刻着先天道纹的特殊钱币。钱币在掌心摩挲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如远古的低语。
“天地为鉴,月为证。”李清风闭目诵念,“弟子李清风,今以三枚先天卦钱,推演混沌之子寒云初之命数。不求窥尽天机,但求一线指引。”
话音落,他抬手将三枚卦钱抛向空中。
卦钱没有落地。
而是悬浮在半空,围绕着戍土钟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钱币表面的道纹便亮起一分,三周之后,乌黑的卦钱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
李清风双手结印,口中咒文越来越快。
祖祠内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风,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波动。烛火明明灭灭,影子在墙上疯狂摇曳。戍土钟发出低沉的嗡鸣,钟体表面的金光如水般涌出,将整个祖祠笼罩。
七长老守在门口,双手按在门上,以自身修为加固祖祠禁制,防止天机波动外泄。
卦钱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致。
忽然——
三枚卦钱同时炸裂!
不是粉碎,而是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凝聚成三幅模糊的图案:
第一幅,是一个婴儿躺在摇篮中,周身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口布满裂痕的古钟。
第二幅,是一个少年站在高耸入云的天柱之巅,手中握着一柄似剑非剑的兵器。天空中有九轮烈,大地在脚下龟裂。
第三幅……第三幅最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那背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仰望星空。星空中有无数星辰在坠落,但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图案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光点溃散,重新凝聚成三枚卦钱,落回李清风掌心。
但此刻的卦钱,表面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其中一枚甚至从中断裂——这是卦钱承受不住推演反噬的表现。
李清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卦钱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公子!”七长老快步上前。
“无碍……”李清风擦去血迹,声音虚弱,“只是神魂震荡,调息几便好。”
他看着掌心断裂的卦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看到了什么?”七长老问。
李清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三幅图。第一幅是现在,寒师弟身负混沌钟烙印,被混沌之气庇护。第二幅是……十年后,他将登上昆仑天柱之巅,面临一场‘九同辉’之劫。”
“九同辉?”七长老瞳孔一缩,“那是飞烟帝国每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地异象!”
“是。”李清风点头,“卦象显示,十年后的夏至,九同辉将提前出现,且会集中在昆仑天柱上空。那时,寒师弟必须登上天柱之巅,直面这场劫难。”
“第三幅呢?”
“第三幅……”李清风顿了顿,“太模糊了,我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站在废墟之上,仰望星空。星空中有星辰坠落,但更深处,似乎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他抬头看向七长老,眼中第一次出现不确定:“七长老,我修道至今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卦象。既昭示着浩劫,又暗藏着生机;既指向毁灭,又预示着新生。”
七长老看着那三枚破损的卦钱,久久不语。
祖祠内,戍土钟忽然轻轻一震。
钟壁上,那道愈合了三分之一的裂痕,竟又悄然裂开了一丝。
仿佛在印证卦象中的某些东西。
巳时初,孙济世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着百草堂学徒的青色短衫,眉眼清秀,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药箱。
“寒将军,三之期已到。”孙济世依旧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不知将军考虑得如何?”
寒战天将人请进正厅,目光扫过那个少年:“这位是?”
“这是孙某的小徒,陈平安。”孙济世介绍道,“平安,见过寒将军。”
少年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晚辈陈平安,见过寒将军。”
寒战天点点头,看向孙济世:“孙掌柜的提议,寒某考虑过了。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所有事宜必须绝对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云初的特殊性,包括皇室。”
“自然。”孙济世道,“百草堂做的是长久生意,信誉第一。”
“第二,前期以试验为主。寒家提供少量‘混沌之气’滋养过的药材种子,百草堂负责培育。待第一批药材成熟,验证效果后,再谈后续。”
“理应如此。”
“第三,”寒战天顿了顿,“我要百草堂每年免费提供十颗‘筑基丹’,五十颗‘养气丹’,以及……三张可随时调用百草堂各地分号资源的‘青玉令牌’。”
孙济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筑基丹是入道境修士突破蜕凡境的关键丹药,一颗价值千金;养气丹虽常见,但五十颗也是笔不小的数目;至于青玉令牌,那是百草堂最高等级的客卿信物,持此令者可在五大帝国所有分号调用资源,整个大陆不超过二十枚。
这条件,够狠。
但孙济世只犹豫了三息,便点头:“可以。”
这次轮到寒战天意外了:“孙掌柜答应得这么爽快?”
“因为值得。”孙济世正色道,“将军可能不知道,那三株在混沌汐后新生的灵药,昨已经成熟了。孙某亲自鉴定过——药效是同类普通灵药的十倍以上,且蕴含一丝‘混沌道韵’,长期服用可潜移默化改善体质,甚至提升灵品质。”
他从怀中取出三个玉盒,逐一打开。
第一个玉盒里是一株碧绿的藤蔓,叶片如翡翠,藤身缠绕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这是木属性灵药“青玉藤”的变种。
第二个玉盒里是一朵赤红的花,花瓣如火焰在燃烧,花心处有一点金光闪烁——火属性灵药“烈阳花”的变种。
第三个玉盒里是一颗冰蓝色的果实,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霜纹,散发着刺骨寒气——水属性灵药“寒霜果”的变种。
“这三株灵药,若拿到拍卖会上,每一株都足以引起各大势力争抢。”孙济世盖上玉盒,“而这样的奇迹,只是因为混沌汐的余波扫过了药圃。若能有稳定的混沌之气滋养,培育出更高级的灵药……百草堂在未来百年内,都将稳坐炼丹界第一把交椅。”
寒战天明白了。
对孙济世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而是一场可能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豪赌。
他赌混沌之气的价值,远超他付出的代价。
“既然孙掌柜如此有诚意,”寒战天起身,“那寒某也展示一下诚意。平安小兄弟,请随我来。”
孙济世眼睛一亮:“将军这是……”
“犬子就在东暖阁。”寒战天道,“虽然不能近距离接触,但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应该无妨。”
“多谢将军!”
一行人来到东暖阁外。
窗户开着半扇,阳光斜照进去,能清晰看见屋内的景象。林婉正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那枚“聚灵纹”玉牌,在寒云初眼前缓缓移动。婴孩睁着眼睛,目光随着玉牌转动,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玉牌散发的微光。
孙济世站在窗外三丈处,不敢再靠近。
他闭上眼睛,以归真境修士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暖阁内。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肉眼看见,是感知层面的“看见”。
在寒云初周身三尺范围内,空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所有属性的灵气在那里都会被同化、调和,最终变成一种中正平和的、近乎“无属性”的状态。
而婴孩眉心那道灰痕,就像一个小小的漩涡,缓缓吞吐着这种调和后的灵气。每吞吐一次,他身周的“场域”便强盛一分。
更让孙济世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这种“场域”并非主动释放,而是混沌本源自然散发的余波。就像太阳会发光发热,就像花朵会散发香气,这是生命本质的一部分。
“混沌之体……果然是混沌之体……”孙济世喃喃道。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撼。
传说在上古时代,曾有天生混沌之体的修士诞生。那种体质不属五行,不归阴阳,可容纳万法,可调和万气,是真正的“道体”。但自神魔时代结束后,这种体质便绝迹了。
没想到,万年之后,竟在青云大陆重现。
“孙掌柜看到了?”寒战天问。
“看到了。”孙济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军,之事就这么定了。三后,我会派人送来第一批药材种子和丹药物资。另外……”
他顿了顿:“孙某私人再送小公子一份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紫色晶石。晶石呈菱形,内部有雾气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药王晶’,”孙济世道,“采自万年灵药部,蕴含精纯的生命精气。让小公子随身佩戴,可温养经脉,稳固基。”
寒战天接过晶石,入手温润,药香沁人心脾。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价值恐怕不亚于那三株变种灵药。
“孙掌柜厚礼,寒某代犬子谢过。”
“将军客气。”孙济世笑道,“从今起,寒家与百草堂便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完,他带着徒弟陈平安告辞离开。
走出寒府大门时,孙济世回头望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低声对徒弟说:“平安,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将来无论发生什么,百草堂都必须站在寒家这边。”
陈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师父,那位小公子……真的很特别吗?”
“不是特别,”孙济世摇头,“是独一无二。”
他望向远方昆仑天柱的方向,眼神深邃:“这青云大陆平静太久了。混沌之子现世,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巨石……涟漪,才刚刚开始。”
午后,阳光正好。
李清风搬了张小桌到东暖阁外的廊下,桌上摆着那十二枚“观想玉牌”。他席地而坐,寒云初被放在对面的软垫上,林婉坐在一旁。
“寒夫人,”李清风拿起一枚刻着“水纹”的玉牌,“学宫的蒙学启蒙,讲究‘潜移默化’。不需要孩子理解其中道理,只需要让他多看、多听、多感受。”
他将玉牌举到寒云初眼前,缓缓转动。
玉牌表面的水纹仿佛活了过来,泛起层层涟漪。明明是静止的图案,看在眼中却像是真的有水流在涌动。
寒云初盯着玉牌,眼睛一眨不眨。
婴孩的视力还在发育,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玉牌中蕴含的道韵——那是水之柔、水之变、水之包容。
太初之气在气海中微微波动。
混沌可化万气,自然也包括水灵气。
“这是水之韵。”李清风轻声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是玉清帝国推崇的‘水德’,也是许多水系功法的核心要义。”
他又换了一枚刻着“火纹”的玉牌。
这次图案是跳跃的火焰,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韵律。玉牌转动时,火焰仿佛真的在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温热。
“这是火之韵。飞烟帝国以火立国,崇尚热烈、变革、重生。火可毁灭,也可创造,关键在于掌控。”
接下来是“木纹”——生机勃勃,如草木生长;
“金纹”——锋锐冷冽,如刀剑出鞘;
“土纹”——厚重沉稳,如大地承载。
十二枚玉牌,对应十二种基础道韵。
李清风每展示一枚,都会轻声讲解几句。他讲得很浅,只是最基本的描述,但每一句都暗含深意。
寒云初听得很认真。
虽然听不懂语言,但那些音节中蕴含的“意”,却透过混沌钟的烙印,直接印入他的意识深处。就像种子埋进土壤,虽然暂时不会发芽,但时机到了,自然会破土而出。
林婉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能得到如此用心的教导,酸楚的是……他才这么小,就要开始背负这么多东西。
“李公子,”她轻声问,“这些玉牌,云初要看多久?”
“每半个时辰,持续三年。”李清风道,“三年后,这些道韵会融入他的潜意识,成为他认知世界的基础。届时再开始正式的修炼,便可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寒夫人也不必过于担忧。宫主说过,混沌之子虽肩负重任,但也会有相应的机缘。学宫会尽一切力量护他成长。”
林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李公子,云初前开口说话了。”
李清风手一抖,玉牌差点掉在地上:“说话了?说的什么?”
“他说……‘剑鸣’。”林婉道,“就是看着你的佩剑时说的。”
李清风愣住。
他想起那剑鞘自鸣的景象,又想起今晨卦象中第二幅图——少年站在天柱之巅,手握似剑非剑的兵器。
“剑……”李清风喃喃道,“莫非他将来要走剑修之路?”
混沌之体修剑,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
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李公子?”林婉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李清风回过神,笑了笑:“无妨。既然他对剑感兴趣,那从明开始,除了观想玉牌,我再加一项‘听剑’。”
“听剑?”
“就是听剑鸣之声。”李清风解下腰间佩剑,“不同材质、不同锻造手法的剑,鸣声也不同。让他多听,将来若真走剑修之路,对剑的理解会更深。”
他将长剑平放在桌上,指尖轻弹剑身。
“铮——”
清越的剑鸣响起,如龙吟九霄。
寒云初的眼睛瞬间亮了。
婴孩伸出小手,似乎想触碰那把剑。但他够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清风又弹了一下。
这次剑鸣更长,余韵悠扬。
寒云初忽然张开嘴,发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好……听……”
林婉捂住嘴。
李清风也愣住了。
第二次开口说话。
而且说的是“好听”。
这意味着,他不只是重复音节,而是真的在表达自己的感受。
“寒师弟,”李清风俯身,认真地看着婴孩,“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寒云初眨了眨眼。
然后,他做了个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
那不是婴儿无意识的挥动,而是有明确轨迹的。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灰色痕迹。那痕迹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了,但在消散前的刹那,李清风分明看到,那是一个完美的圆形。
圆。
道之始,亦道之终。
“这……”李清风看向林婉。
林婉也满脸震惊。
他们都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暖阁外,阳光灿烂。
守族松上的露珠早已蒸发,那株忘忧花幼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廊下,婴孩画出的那个“圆”,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
李清风忽然觉得,他今晨起的卦,或许还是保守了。
这个孩子成长的速度,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傍晚时分,寒府来了第三位客人。
这次不是熟人,而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青云帝国三皇子,萧景琰。
萧景琰今年二十二岁,生母是已故的贵妃,在朝中并无强大外戚支持。但他本人天赋出众,十八岁便踏入蜕凡境,如今已是蜕凡中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他今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普通的青色锦袍,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世家公子。但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却是掩饰不住的。
“寒将军,冒昧来访,还望见谅。”萧景琰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寒战天将人请进正厅,心中警惕——这位三皇子在朝中素来低调,很少与武将往来。今突然来访,目的绝不简单。
“三殿下亲临,寒府蓬荜生辉。”寒战天不卑不亢,“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萧景琰笑了笑,开门见山:“指教不敢。实不相瞒,景琰今来,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景琰想见一见贵府小公子。”
厅内一静。
寒战天眼神微冷:“殿下也是为混沌之子而来?”
“是,也不是。”萧景琰坦然道,“景琰确实对混沌之子好奇,但更重要的是……景琰想确认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已经很旧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古老的象形文,寒战天只认得其中几个——那是皇室秘藏的“上古神文”。
“这是从皇家藏书阁最深处找到的残卷,”萧景琰道,“记载着万年前,神魔时代结束时的一段秘辛。”
他指向其中一行文字:
“混沌现世,天柱将倾。唯混沌之子登天柱之巅,以混沌钟鸣,可定乾坤。”
寒战天瞳孔骤缩。
这句话,与李清风今晨卦象中的第二幅图,不谋而合。
“殿下从何处得来此卷?”
“三个月前,藏书阁失火,烧毁了大量古籍。”萧景琰道,“这卷帛书是在清理废墟时发现的,被藏在墙壁夹层里,侥幸未被烧毁。景琰研究上古神文已有五年,勉强能看懂部分内容。”
他将帛书推到寒战天面前:“寒将军可以仔细看看。”
寒战天接过帛书。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象形图案中,确实有一幅画着一个婴儿被灰雾笼罩,旁边有一口钟的图案——与李清风卦象第一幅图几乎一致。
“这卷帛书,还有谁知道?”寒战天问。
“只有景琰一人。”萧景琰道,“藏书阁失火后,父皇命我负责修缮整理。这卷帛书是私下发现的,未向任何人透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寒将军,景琰今来,不是要挟,也不是索取。只是想确认,帛书记载是否为真。若真如此……”
他看向寒战天,眼神真诚:“景琰愿倾尽所能,助贵府小公子成长。因为若帛书预言成真,那么十年后的‘天柱之劫’,关乎的不仅是寒家,也不仅是青云帝国,而是整个青云大陆的存亡。”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沉重。
寒战天盯着萧景琰,试图从他眼中找出虚伪或算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澄澈——这位三皇子,是认真的。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寒战天问,“助云初成长,对殿下有何好处?”
“若说为了天下苍生,未免太过虚伪。”萧景琰笑了笑,“景琰确实有私心——若真有大劫降临,唯有混沌之子能力挽狂澜。助他,便是助我自己,助青云帝国。而且……”
他顿了顿:“景琰的母妃,当年是因‘窥探天机’被贬入冷宫,最终郁郁而终。她临终前告诉景琰,青云大陆将在百年内迎来一场浩劫,唯有‘混沌钟鸣’可解。这卷帛书,印证了她的话。”
寒战天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点头:“殿下稍候。”
他起身离开正厅,走向东暖阁。
半刻钟后,他抱着寒云初回来了。
婴孩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当他看到萧景琰时,眼神停留了一瞬——不是因为萧景琰的身份或容貌,而是因为他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碧绿,雕成麒麟形状,是宁远帝国的风格。玉佩内部,有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在流转——那是麒麟真血的气息,虽然稀薄,但确实是神兽血脉。
寒云初伸出小手,指向玉佩。
萧景琰一愣,随即解下玉佩:“小公子喜欢这个?”
他将玉佩递过去。
寒云初没有接,只是看着。看了几息后,他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然后缓缓握拳。
在他握拳的刹那,玉佩中的那缕金色气息,竟脱离玉佩,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的掌心。
玉佩瞬间黯淡,变成普通的碧玉。
萧景琰倒吸一口凉气。
寒战天也脸色微变。
“这……这是……”萧景琰看着黯淡的玉佩,又看看寒云初,眼中满是震撼。
他能感觉到,那缕麒麟真血的气息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被“吸收”了。
一个满月的婴儿,吸收了神兽血脉?
“殿下,”寒战天沉声道,“此事……”
“将军放心。”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此事景琰会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他看着寒云初,眼神复杂:“寒将军,贵府小公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凡。”
寒云初似乎对玉佩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萧景琰的脸。看了片刻后,他忽然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
“劫……”
萧景琰身体一震。
劫?
什么意思?
寒战天也愣住。
但婴孩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累了。
厅内一时寂静。
窗外,暮色渐浓。
远方的昆仑天柱在夕阳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如一贯穿天地的巨针,将暮色缝在苍穹之上。
萧景琰起身,郑重地向寒战天行了一礼:“寒将军,今所见,景琰铭记于心。从今往后,寒家若有需要,景琰必尽力相助。”
“殿下言重了。”
“不是言重。”萧景琰摇头,“景琰今才明白,母妃当年的预言,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看向寒云初,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这小公子,不是凡人。他是来……应劫的。”
说完,他告辞离开。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寒战天抱着儿子,站在厅门口,久久不语。
他能感觉到,萧景琰没有说谎。
那卷帛书是真的,那些预言也是真的。
而怀中的儿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不是身体,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云初,”他轻声道,“你到底……是谁?”
婴孩没有回答。
只是在睡梦中,眉心那道灰痕,微微亮了一下。
如星辰闪烁。
亥时三刻,月明星稀。
李清风盘膝坐在寒府屋顶上,仰望着夜空。
他手里拿着那三枚破损的卦钱,指尖轻轻摩挲着裂痕。今晨的推演反噬还在,神魂隐隐作痛,但他更在意的,是卦象中那些未解的谜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寒战天。
“李公子还不休息?”寒战天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今晨的卦。”李清风道,“也在想三皇子今带来的那卷帛书。”
寒战天沉默片刻:“李公子觉得,那卷帛书可信吗?”
“上古神不得假。”李清风道,“而且帛书内容与我的卦象吻合,应该可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时间太紧了。”李清风看向寒战天,眼神凝重,“十年。寒师弟只有十年时间成长,就要去面对‘九同辉’之劫。那可是连圣境修士都要避其锋芒的天地大劫。”
寒战天握紧拳头:“没有其他办法吗?”
“卦象显示,这是必经之劫。”李清风摇头,“混沌之子现世,必引天地异变。九同辉是劫,也是机缘——若寒师弟能渡过此劫,混沌之体将彻底觉醒,真正踏上混沌大道。”
他顿了顿:“但若渡不过……”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寒战天明白。
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青云学宫能做什么?”他问。
“学宫会倾尽全力培养寒师弟。”李清风道,“宫主已下令,从下月起,每月会有一位学宫长老前来寒府,为寒师弟讲解大道基。三年后,寒师弟正式入学宫,将得到最好的资源,最用心的教导。”
寒战天点点头,心中稍安。
有青云学宫庇护,至少安全上多了一份保障。
“寒将军,”李清风忽然道,“晚辈有一事相求。”
“请讲。”
“待寒师弟年满三岁,正式开始修炼时,”李清风认真地看着寒战天,“请允许晚辈……做他的引路人。”
寒战天一愣:“李公子不是已经……”
“我的意思是,正式的师徒名分。”李清风道,“晚辈虽然修为尚浅,但得宫主真传,在筑基阶段的教导上,有信心不输任何人。而且……”
他望向夜空:“晚辈与寒师弟有缘。那夜魂魄相连时,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或许是师徒之缘,或许是……同道之谊。”
寒战天沉默。
李清风的修为虽然只是蜕凡中期,但他是青云学宫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有他做云初的师父,自然是好事。
只是……
“李公子,你才十七岁。”寒战天道,“做师父,会不会不会太早了?”
“年纪不是问题。”李清风笑了,“学宫历史上,最年轻的师父是十五岁。而且,教导寒师弟的过程,对我自己也是磨砺。混沌之道,万法归宗,或能助我突破瓶颈,早踏入归真境。”
寒战天看着少年眼中坚定的光芒,最终点头:“好。若云初愿意,三年后,便拜你为师。”
“谢将军成全。”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望着星空。
银河如练,亿万星辰闪烁。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远方。
“李公子,”寒战天忽然问,“你说这星空之上,是什么?”
“是更广阔的世界。”李清风道,“宫主曾言,青云大陆只是无尽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星辰之上有星辰,世界之外有世界。破虚飞升,便是要离开这方天地,去往更高层次的世界。”
“更高层次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李清风摇头,“古往今来,成功飞升者凤毛麟角,且再无消息传回。有人说他们去了仙界,逍遥自在;也有人说,飞升通道其实早已断裂,那些飞升者都陨落在了虚空乱流中。”
他顿了顿,看向寒战天:“但寒师弟不同。混沌之体,或许能走出一条前人未走之路。”
寒战天也望向星空。
夜风微凉,吹动衣袂。
他想起儿子今在萧景琰面前做的那些事——吸收麒麟真血,说出“劫”字,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这个孩子,注定不凡。
也注定……艰难。
“李公子,”寒战天低声道,“无论将来如何,请一定……护他周全。”
李清风郑重地点头:“晚辈以道心起誓,只要一息尚存,必护寒师弟周全。此誓,天地为鉴,星辰为证。”
话音落,夜空中,一颗星辰忽然明亮了三分。
仿佛在回应这个誓言。
两人相视一笑。
屋顶下,东暖阁内。
寒云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心灰痕微亮。
他梦见了星空。
梦见自己站在星空下,身边站着许多人——有父亲,有母亲,有七长老,有李清风,还有……一些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对他说话,但他听不清。
只能看见,星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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