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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一上午,音乐节导演组会议在艺术学院会议室举行。

听晚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尽头,总导演正在讲解赛程安排,白板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程表。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戴上淡蓝色耳塞——会议室里混杂的交谈声、翻纸声、敲击键盘声,像一场小型的声音风暴。

她调整呼吸,默数三秒,让自己适应环境。这是陆星言教她的方法:在进入嘈杂空间前,先预设会有噪音,然后告诉自己——“我可以承受”。

“江听晚同学到了吗?”总导演忽然问。

听晚举起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她看见了沈清音——坐在导演组核心位置,穿着一身练的米白色套装,长发优雅地挽在脑后。清音对她点了点头,笑容得体,但听晚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关于你的钢琴小提琴二重奏节目,”总导演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收到了改编谱和试听录音。评审组有些……不同意见。”

听晚的心一紧。

“贝多芬《春天奏鸣曲》是经典,这没问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开口,她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但你们的改编——简化了小提琴技巧,调整了调性,甚至改动了几个关键音符。这是对原作的不尊重。”

“王教授,”沈清音温和地打断,“我认为改编恰恰体现了创新性。陆星言同学的手伤限制了他原有的技巧水平,但江听晚同学据他的实际情况调整了谱子,这是很专业的做法。”

“专业?”另一个男老师摇头,“音乐不是慈善。如果因为技术限制就降低艺术标准,那比赛的公平性在哪里?其他选手都是完整演绎经典曲目,他们这个……算是二重奏吗?更像是钢琴独奏带了个简单的伴奏。”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听晚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想过会有人质疑,但没想过质疑会这么尖锐,这么公开。

“我认为,”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音乐的本质不是技巧的炫耀,是情感的传达。我们的改编确实简化了技术难度,但保留了贝多芬原作中对春天的向往、对生命的礼赞。而且——”她顿了顿,“我们加入了新的理解。关于伤痕,关于治愈,关于在限制中寻找可能性。”

“很诗意,”王教授语气冷淡,“但比赛评分看的是技巧、完成度、艺术表现力三个维度。你们的改编在技巧这一项上,已经先天不足了。”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听晚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耳塞里的过滤层开始显得薄弱,那些窃窃私语穿透进来,变成模糊的嗡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星言走进来,黑色书包单肩挎着,左手依然在口袋里。他显然刚从实验室过来,白大褂还没脱,上面别着物理系的工牌。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平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刚做完一组数据采集,耽误了。”

他走到听晚身边站定,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王教授脸上。

“关于改编的争议,我来解释。”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首先,这不是慈善,也不是降低标准。这是基于声学原理和人体工程学的科学调整。”

屏幕亮起,显示出小提琴的频谱分析图。

“我的手伤主要影响两方面:一是左手小指的神经反应速度,二是持续运弓的稳定性。”陆星言用激光笔指着图表,“改编后的谱子,避开了需要小指快速颤音的段落,把高把位音符调整到中低把位。同时,长音用分弓替代连弓,减少持续压力。”

他切换界面,显示出手部神经传导模型。“这些调整不是随意删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在现有条件下,这是我能达到的最佳艺术效果。如果强行演奏原谱,反而会因为技巧失控而破坏音乐完整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老师们看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次,”陆星言转向听晚,“关于钢琴部分的调整。江听晚同学有听觉过敏,某些频率会引发应激反应。我们在改编中避开了这些频率区间,不是降低难度,而是让音乐环境对她更友好,从而发挥出更好的艺术表现。”

他调出听晚的心率数据图——当然是匿名的,只显示“实验对象C”。“这是佩戴过滤耳塞前后的生理数据对比。在安全的声音环境中,她的演奏稳定性和情感投入度都有显著提升。这不正是艺术表现力的一部分吗?”

沈清音第一个鼓起掌来。很轻,但很清晰。接着,其他几个年轻老师也开始点头。

王教授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不得不承认,陆星言的解释无懈可击。

“即便如此,”她坚持道,“比赛还是要看最终呈现。如果效果不好,还是会扣分。”

“那就用效果说话。”陆星言合上电脑,“两周后的中期审查,我们会呈现完整的第二乐章。如果评审组认为不合格,我们自愿退赛。”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听晚侧头看他,看见他下颌线紧绷,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原来他战斗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

“好。”总导演拍板,“就这么定。两周后审查。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沈清音走过来,在陆星言面前停下。

“很精彩的辩护。”她说,声音很轻,“看来你是认真的。”

“我一直很认真。”陆星言回答。

清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听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对不起,”听晚低声说,“我没想到会这么……”

“预料之中。”陆星言收拾东西,“在传统音乐学院,创新总是会遇到阻力。尤其当我们挑战了‘技巧至上’的价值观。”

他把电脑装回书包,动作利落。“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音乐应该包容所有人,包括那些声音敏感的人,包括那些身体受限的人。如果经典不能为当下的人服务,那它就只是文物。”

他背上书包,看向听晚:“下午三点,琴房见。我们需要把第二乐章打磨到无可挑剔。”

“好。”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重叠。

“陆星言。”听晚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刚才……很帅。”

陆星言愣住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迅速转开头,咳嗽了一声。

“只是陈述事实。”他含糊地说,脚步加快了些,“走了。”

听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他也会害羞。

她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不过,”陆星言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你刚才站起来为自己辩护的样子,也很……勇敢。”

这次轮到听晚脸红了。

他们走到岔路口。陆星言要去实验室,听晚要回宿舍准备下午的练习。

“对了,”在分开前,陆星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昨晚做的第二乐章完整编曲。加入了一些新的和声层次,你听听看。如果觉得有问题,下午我们可以调整。”

听晚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陆星言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只是……睡得晚了一点。”

听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没有拆穿。“记得按时吃饭。林教授说你的胃也不好。”

陆星言有些惊讶:“林教授跟你说了?”

“上周去拿药膏的时候,他跟我聊了一会儿。”听晚说,“他说你经常废寝忘食,让我提醒你吃饭。”

“他真是……”陆星言摇摇头,但表情并不恼怒,“知道了。下午见。”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个……你母亲那边,周末的安排。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听晚的心轻轻一跳。“不用。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她很随和的。”

“好。”陆星言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听晚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温热的U盘,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温暖感。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公告栏。音乐节的海报已经贴出来了,巨大的艺术字写着:“听见春天——明城大学年度音乐盛典”。海报下方是参赛者名单,她和陆星言的名字并排在一起:“江听晚(钢琴)& 陆星言(小提琴)《春天奏鸣曲》(改编版)”。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

一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在开学典礼上仓皇逃离的新生。现在,她却要和那个传说中的“天才”一起,站在舞台上,挑战传统,为自己的音乐正名。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晚晚!!我刚听说你在导演组会议上帅炸了!!陆星言也超刚!!你俩这是要联手颠覆音乐学院啊!!”

听晚笑了,回复:“只是在做我们认为对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Spring_Sonata_Mvt2_Full”。

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音乐流淌出来。

是完整的第二乐章,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版本。陆星言确实做了新的编曲——钢琴和小提琴的对话更加紧密,和声层次更丰富,在几个关键段落加入了微妙的对位旋律,像是两个灵魂在月光下的私语。

最让听晚震撼的是结尾部分。原作的结尾温柔宁静,但陆星言做了微妙的改动:小提琴的最后一个音符拖长了半拍,钢琴用极轻的和弦回应,然后是一段长达十秒的渐弱,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那不是结束,是余韵。是春天离去后,留在记忆里的温度。

音乐结束,听晚摘下耳机,久久不能平静。

她打开编曲软件,开始工作。如果陆星言为这段音乐赋予了新的灵魂,那她也应该贡献自己的理解。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琴房七室。

陆星言已经到了,正在调小提琴。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听了?”

“嗯。”听晚点头,“很美的改编。但我有些想法。”

她把电脑放在钢琴上,打开自己修改的版本。“结尾那十秒的渐弱,我想在钢琴部分加入一个很轻的泛音。像春天最后一片花瓣落地的声音。”

陆星言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音符。“技术上可行。但你要注意触键力度,太轻了音色会发飘。”

“我知道。所以我想……”她演示了几个不同的触键方式,“用指腹侧面轻触,然后快速抬起。这样会有种‘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感觉。”

陆星言认真听着,然后点头:“可以试试。还有呢?”

“还有这里,”听晚指着中段的一个过渡,“小提琴的旋律线很美,但钢琴的和声可以更空灵些。我想把传统的三和弦改成开放排列的四度和声,增加空间感。”

陆星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拉一遍给我听。”

听晚坐到钢琴前,弹出那段和弦。空旷的,透明的,像清晨森林里的雾气。

陆星言闭上眼睛听着。然后他架起琴,加入小提琴旋律。

钢琴的四度和声像一片薄雾,小提琴的旋律像雾中穿行的光。两种声音交织,创造出一种奇妙的立体感——不再是简单的伴奏与主奏,而是两个平等的声音在对话,在交融,在共同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

一曲结束,陆星言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很好。”他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种和声处理让音乐有了呼吸的空间。王教授可能会说‘不符合传统和声学’,但音乐是活的,应该生长,而不是被规则束缚。”

他放下琴,走到钢琴边,看着谱子。“我们可以把这种思路扩展到整个乐章。在不破坏贝多芬核心风格的前提下,加入一些现代和声元素,让古典和当代对话。”

“就像我们一样。”听晚脱口而出。

陆星言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听晚有些慌乱地解释,“古典钢琴和现代声学的对话。传统音乐学院和理工科的对话。还有……”她顿了顿,“伤痕与治愈的对话。”

陆星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钢琴漆面上他们的倒影。

“对。”很久,他说,“就像我们一样。”

下午的练习变成了创作研讨会。他们一遍遍尝试不同的和声组合,不同的音色搭配,不同的情感表达。有时候会争论,有时候会妥协,有时候会为某个灵光一现的创意同时兴奋起来。

听晚发现,陆星言在音乐上的敏感度惊人。虽然他主攻物理,但对音色、和声、结构的理解甚至超过很多音乐专业的学生。而她自己,在听觉过敏的限制下,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听觉审美——她偏爱那些温和的、有空间感的音色,讨厌密集的、压迫性的和声。

他们的局限,反而成了他们的特色。

傍晚时分,夕阳把琴房染成金黄色。他们终于完成了第二乐章的最终改编版。

“就这个版本。”陆星言说,把谱子小心地收进文件夹,“两周后的审查,我们用这个征服他们。”

“如果还是不行呢?”听晚问。

“那就继续改。”陆星言看向窗外,“直到找到既能表达我们,又能被接受的方式。但原则不变——音乐应该为表达者服务,而不是表达者为音乐牺牲。”

他说得很坚定。听晚看着他被夕阳镀金的侧脸,忽然想起他琴盒上那行字:致我的星辰大海。

也许星辰大海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此刻,此地,两个不完美的人,用不完美的声音,创造完美的理解。

“该走了。”陆星言收拾东西,“明天同一时间,开始第一乐章的改编。第三乐章……可能需要更多时间,那段的技巧要求最高。”

“嗯。”

他们一起离开琴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一楼时,听晚忽然说:“这周末,你来我家吃饭的事……我跟我妈说了。”

陆星言的脚步顿了顿。“她怎么说?”

“她说……”听晚模仿母亲的语气,“‘好啊,妈妈做拿手菜。不过晚晚,你要提前告诉妈妈人家喜欢吃什么,不能怠慢了。’”

陆星言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那就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我妈最拿手的莲藕汤。”听晚数着,“她一定会做一大桌,然后拼命给你夹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听起来很好。”陆星言说,声音里有种听晚从未听过的柔软。

他们走到楼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亮起。

“那……周六中午?”听晚问。

“好。”陆星言点头,“地址发我。我准时到。”

“不用带礼物。我妈不喜欢那些。”

“不带礼物不礼貌。”陆星言想了想,“林教授实验室里有一些安神的药茶,对睡眠好。可以带那个吗?”

听晚想起母亲经常失眠,点了点头:“那个好。她会喜欢的。”

“那就这么定了。”陆星言看了看表,“我回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要处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江听晚。”

“嗯?”

“今天在会议室,你站起来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其实很紧张。怕你会退缩,会妥协。”

听晚等着。

“但你没有。”陆星言说,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你选择了战斗。这很……珍贵。”

说完,他迅速转身,快步离开,像怕被她看见什么表情。

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她摸了摸颈间的星月项链,然后握紧手中的乐谱文件夹。

两周后的审查。

一场关于音乐本质的战斗。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战场的那一边,有另一个人,和她站在同一阵线。

用科学,用音乐,用沉默的坚定。

对抗整个世界对“完美”的狭隘定义。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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