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
一个精彩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4章

第11章 听雨茶楼

听雨茶楼在县城东郊,背靠荒山,面朝一片废弃的藕塘。三层木结构小楼,飞檐翘角已显破败,褪色的匾额上“听雨”二字被苔藓咬去半边。平里罕有客人,只听说老板是个怪人,爱收藏古旧物件,一楼大堂里摆着不少真假难辨的青铜器、陶俑和虫蛀的木雕。

甲辰提前二十分钟到。

他站在藕塘边的土路上,秋风卷过枯荷,发出燥的碎裂声。塘水浑浊,飘着塑料袋和死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彩般的虹光。灵视开启,他能“看见”整栋茶楼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膜里——是阵法,作用不明,但至少不是阵或困阵。

谨慎起见,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茶楼背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二楼窗沿。他像猫一样攀上去,蹲在树杈间,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往里看。

三楼雅间“观山”的门虚掩着。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正是梦境里那位“墨先生”。他看起来比梦中更真实——约莫二十二三岁,肤色苍白,眉眼疏淡,像幅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的人物。此刻他正低头沏茶,手法娴熟得近乎仪式化:温壶、置茶、醒茶、冲泡、分杯……每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

客位坐着赵文渊,依旧穿着灰色夹克,但坐姿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除了这两人,雅间里再无他人。但甲辰的灵视捕捉到更多细节——

墨先生周身的气息极其古怪。不是修行人常见的金、白、青等色泽,而是一种近乎“无”的状态: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涌着无法定义的混沌。更诡异的是,他周围的光线有微妙的扭曲,仿佛空间本身在他身边产生了轻微的塌陷。

而雅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密布着肉眼不可见的银色纹路——是符阵,极其复杂的复合型阵法。甲辰只能辨识出其中几种功能:隔音、防窥探、能量屏蔽,以及……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领域控制”的结构。

“他来了。”墨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雅间里清晰可闻。

赵文渊一愣,看向门口——没人。

墨先生却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甲辰藏身的窗外。隔着玻璃和十米距离,他的目光依然像两枚冷针,钉在甲辰眉心。

“沈同学,走正门吧。”墨先生微笑,“爬树不是待客之道。”

被发现了。甲辰并不意外,从树上滑下,拍拍身上的灰,绕回茶楼正门。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楼大堂果然如传闻般堆满古物。一尊缺了脑袋的陶俑立在门边,空洞的眼眶对着来客;博古架上摆着生锈的铜镜、开裂的玉璧、字迹模糊的竹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气味。

没有伙计,没有老板。只有楼梯转角处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甲辰上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骨头上。他能感觉到,整栋茶楼其实是个巨大的“法器”——那些古物不是装饰,而是阵法的节点。每一件都在散发微弱的能量波动,彼此勾连,构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三楼,“观山”雅间。

门开着。墨先生已经斟好三杯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

“请坐。”他示意甲辰对面的位置。

甲辰坐下。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问:“你们想要什么?”

墨先生端起茶杯,先闻香,再轻啜,放下杯子后才说:“龙涎玉,你驾驭不了。”

“所以你们要拿走?”

“不。”墨先生摇头,“我们要研究。玉还是你的,但我们有权记录它的变化、分析它的能量模式、以及……在你进入‘那边’时,提供技术支持和安全保障。”

“那边?”

“里世界。或者说,《山海经》的世界,灵枢界,异维度——随你怎么称呼。”墨先生身体前倾,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吗?”

甲辰没回答。

“有文明。”墨先生自问自答,“不是我们理解的文明,而是基于‘炁’和‘象’构建的另一种存在形式。那里的一切——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甚至一座城、一块石头——都是高度结构化的能量聚合体。而龙涎玉,是一把钥匙,也是一张地图。”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本线装册子,推到甲辰面前。

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厚纸,无字。翻开,里面是手绘的星图、山川脉络、以及大量甲辰从未见过的符文。在某一页,他看到了熟悉的图案——龙涎玉内部的九曜星图,但旁边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是鉴真会三十年来的研究成果。”墨先生说,“我们收集了全国二十七件类似的‘古遗物’,分析它们的能量特征,还原出一部分失落的知识体系。你的龙涎玉,对应的是‘水’与‘门’的意象,大概率指向黑水河底的某个入口。”

甲辰快速翻阅册子。里面记录的信息量庞大得惊人:从上古祭祀仪轨,到阵法构建原理,再到里世界生物的分类与特性……很多内容与周巽传授的碎片知识能相互印证,但更系统、更深入。

“你们进去过?”他问。

“三次。”墨先生神色平静,“第一次,1989年,探索队十二人,回来三个,全部精神失常。第二次,1998年,改进防护措施,六人进入,回来两人,其中一人三个月后自焚。第三次,2008年,只有我一人进入,在外围停留二十七分钟,带回三件样本。”

他指向雅间角落——那里立着个玻璃展柜,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石头、一弯曲的银色金属条、以及一株被封在透明树脂里的植物——那植物长着人脸状的叶片,表情痛苦。

“里世界不是童话。”墨先生说,“那里的物理规则部分失效,时间流速异常,空间结构不稳定。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原住民’——不是野兽,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灵’。它们对外来者……并不友好。”

甲辰盯着那株人脸植物。在灵视中,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波动,叶片上的“脸”似乎在缓慢地变化表情。

“为什么要进去?”

“为了进化。”墨先生眼中闪过狂热,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人类的文明走到瓶颈了。科技、哲学、艺术……都在重复已有的模式。但里世界藏着另一条路——直接驾驭‘炁’,重构物质,甚至……改写现实。”

他顿了顿:“当然,这是长远目标。短期来说,里世界的资源对我们有价值:一些特殊矿物能极大提升阵法效能;某些植物的提取物可以治愈绝症;还有‘灵’的运作方式,能启发我们开发全新的能量技术。”

“所以你们需要钥匙。”

“对。”墨先生重新斟茶,“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持钥人。你年轻,天赋好,已经完成初步筑基,最关键的是——你和玉的契合度很高。我们测试过,龙涎玉在其他人手里只是块温玉,但在你手里,它会苏醒。”

甲辰沉默。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这玉认主。”

“加入我们。”墨先生递过一份合同——不是纸质的,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简,上面用微雕技术刻满了条款,“鉴真会提供最好的资源:功法典籍、修炼丹药、实战训练、还有专业的科研团队帮你分析每一次突破的数据。你只需要定期配合研究,并在条件成熟时,带队进入里世界探索。”

条款很详细,也很公平。甲辰快速扫过:每月津贴五万,提供独立住所,家人受保护,修炼资源按需供给。义务方面:每月配合三次实验,每季度提交修炼报告,在实力达到“通脉境”后,参与至少一次里世界探索。

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代价是什么?”甲辰问出同样的问题。

“刚才说的就是全部。”墨先生微笑,“我们不是黑社会,不需要你卖命。鉴真会的宗旨是‘探索真理,共同进化’,所有成员都是自愿。当然,如果未来你做出重大贡献,会里也会有相应的奖励——比如更高级的功法,或者……长生之法的线索。”

长生。这个词让雅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甲辰拿起玉简。触感温润,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是某种契约术法,一旦用自身气息签署,就会形成约束。但条款里明确写了“双方自愿,可协商解除”,看起来并无陷阱。

如果是平时的甲辰,他会犹豫,会权衡,会担心这是糖衣炮弹。

但现在的他,只有理性分析:鉴真会掌握的信息和资源远超周巽,确实是最优解。至于风险——任何修行都有风险,待在周巽身边未必就更安全。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三天。”墨先生并不意外,“三天后,给我答复。这期间,你可以自由活动,我们不会打扰你。但有一点——不要尝试逃跑或隐藏。鉴真会的追踪网络覆盖全国,你躲不掉。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寒意刺骨:“如果你拒绝,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资源回收’措施。龙涎玉是重要文物,不能留在无法发挥它价值的人手里。”

裸的威胁,但用礼貌的措辞包裹着。

甲辰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墨先生忽然又说:“对了,医院那个叫林晚的女孩,是你朋友吧?”

甲辰脚步一顿。

“她的体质很有趣,‘灵介质’,百年难遇。”墨先生把玩着茶杯,“但她现在很危险。灵视失控,意识被拖进里世界的‘夹缝’,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救不回来,就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成为某个‘灵’的容器。”

“你们能救她?”

“能。”墨先生看向甲辰,“但要消耗一件珍贵的法器,而且需要你协助——你的气息和龙涎玉,能帮她稳定锚点。当然,这是额外服务,不在合同范围内。救不救,看你。”

甲辰站在那里,背对墨先生。理性分析:救林晚需要付出未知代价,且可能欠鉴真会人情。不救,林晚可能死或疯,但与自己无关——镇魂针冻结的情绪让他连一丝愧疚都感觉不到。

五秒后,他说:“怎么救?”

墨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今晚十点,县医院住院部楼下,会有人接你。带好玉。”

甲辰没再说话,下楼离开。

走出茶楼时,夕阳已斜。藕塘的水面被染成血红色,枯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溺水者的手臂。

他掏出手机,给周巽发了条短信:“见了墨先生,条件优厚,威胁明确。林晚危,鉴真会称可救,但要我协助。今晚十点医院见。”

片刻后,回复:“别去。等我消息。”

甲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理性告诉他:周巽可能没有救治林晚的手段,但鉴真会有。救人是优先级最高的目标,其他风险可以后置。

他收起手机,没回复。

回县城的路要穿过一片荒废的果园。深秋时节,果树叶子落尽,枝扭曲如鬼爪。甲辰走在土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忽然,他停下。

灵视中,前方五十米处,空气有异常的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站着个人影。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挖的野菜。看起来像附近村子的农妇。

但甲辰“看见”了她的真实状态:周身笼罩着淡青色的光晕——那是“气”高度凝练的标志,至少是通脉境。而且,她的气场结构与常人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拟态。

“沈家小子?”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本地口音。

甲辰没动。

女人走近几步,在夕阳余晖中露出清晰的面容——普通农妇的长相,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得像两口古井。

“周巽让我来的。”她说,“叫我‘青姑’就行。”

甲辰依然沉默,灵视扫描她全身。在女人腰间,他“看见”一枚木牌——刻着周巽独有的符文印记,是真的。

“周大夫说,你身上有镇魂针,现在做决定不靠谱。”青姑从篮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先把这个吃了,能暂时压制针的副作用,让你恢复部分情绪感知。”

油纸包里是三粒药丸,黑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辛辣味。

甲辰没接:“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周巽还人情。”青姑把药丸塞进他手里,“三十年前,我丈夫快死的时候,是他用半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这情,我得还。”

她顿了顿,看向茶楼方向:“鉴真会那小子,叫墨玄。他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母亲怀他时误入里世界,在那边待了三天,回来后就生了他。所以他生来就带着‘那边’的特质,能部分免疫里世界的规则压制。”

这信息让甲辰手指一紧。

“墨玄的目标不只是龙涎玉。”青姑继续说,“他要找的是‘九钥’,对应九件古遗物,传说集齐后能打开‘通天门’,直达里世界核心。你的玉是其中之一,另外八件,鉴真会已经找到了五件。”

“通天门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青姑眼神凝重,“古籍里提到通天门的记载,最后都有一句话:‘门开之时,人间化墟’。”

她看了看天色:“药效只有六小时,够你做出清醒决定。记住,别信墨玄的任何承诺——他没有人性,只有目的。”

说完,青姑转身走进果园深处,身影在枯树间晃动几下,消失了。

甲辰摊开手掌,看着那三粒药丸。辛辣味冲进鼻腔,得他眼睛发酸——这是镇魂针压制后,第一次有生理性的感觉。

理性分析:青姑的身份可疑,但周巽的符文印记是真的。药丸可能有毒或催眠效果,但对方真想害他,刚才就能动手。赌一把的收益是恢复判断力,代价是未知风险。

他吞下药丸。

药力化开得极快。像一团火从喉咙烧进胃里,然后炸开,顺着经络冲向四肢百骸。镇魂针的寒意被这股热流冲击、融化,冻结的情绪如冰河解冻,汹涌回——

对鉴真会的警惕、对墨玄的本能厌恶、对林晚处境的担忧、对周巽隐瞒信息的不解、对自身处境的无力……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害怕变成墨玄那种“非人”的存在。

情绪回归的瞬间,甲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一棵果树,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原来有情绪这么累。但也这么……真实。

他摸出手机,给周巽打电话。接通后,第一句话是:“青姑给了我药,我恢复了一些。林晚的事,您有什么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巽的声音传来:“来诊所,当面说。”

挂断电话前,老人又补了一句:“小心点,青姑的药……有代价。”

甲辰想问什么代价,但周巽已经挂了。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果园陷入黑暗,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甲辰站直身体,感受着体内流动的、鲜活的情绪。镇魂针的寒意还没完全消退,但至少现在,他是“沈甲辰”,不是一具理性的空壳。

他朝县城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但也踏实。

(第十一章 完)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