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夜伏
瑶心摇摆未全倾,祖目如灯已洞明。
密信藏翻苦海,寒锋隐袖待贼兵。
夜袭巧设空营计,网放长丝钓巨鲸。
莫道深谋能蔽,天门山下鼓将鸣。
—
匕首寒光,如毒蛇吐信。
石瑶这一刺,凝聚了所有的恨、所有的悔、所有的决绝。袖中风声微响,刃尖已至彭桀咽喉前三寸!
但彭桀在笑。
不是惊慌,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料般的、嘲讽的笑。
他甚至没有躲。
因为匕首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石瑶收手,而是另一只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彭祖。
他不知何时已到近前,快得如同鬼魅。龙魂融体后,他的身法已远超常人理解,三十里路,不过半炷香时间。
“瑶儿,”彭祖声音平静,“把刀放下。”
石瑶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大伯……他……他骗我……他拿母亲和族人的性命要挟我……他本没死……”
“我知道。”彭祖松开她的手,目光转向彭桀,“从你‘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演戏。咬舌自尽的血流量、尸体的僵硬程度、还有鬼谷带走你时的匆忙……破绽太多了。”
彭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既然知道,为何不拆穿?”
“因为我想看看,你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彭祖缓缓道,“蚀心散、迷魂草、控制发狂的族人追击我、现在又利用石瑶……这一连串手段,不像是你一个人能策划的。鬼谷先生……到底给了你什么承诺?”
彭桀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承诺?他承诺给我力量!给我复仇的力量!大伯,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不是修炼禁术走火入魔,是被您——被您这个他最敬重的大哥——亲手死的!”
他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当年我父亲发现彭烈大巫留下的一卷密札,上面记载着巫魂鼓的真正秘密——鼓中封印着神农氏一部分‘造化之力’,得之可通天地、掌生死!他想将此事禀报给您,共同参详,却被您斥为‘妄想’,还联合几位长老,夺了他的长老之位!他郁郁而终,我母亲含恨自尽……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
彭祖瞳孔微缩。
彭桀父亲发现的密札……他从未听说过。但若真有此事,那父亲彭桓、乃至历代大巫,为何从未提及?
除非……那密札是假的。
或者,有人故意让彭桀父亲看到,以此挑拨。
“那卷密札,现在何处?”彭祖沉声问。
“早就被您的人烧了!”彭桀嘶声道,“但我记得里面的内容!上面说,神农鼓分阴阳两面,阳面为‘生鼓’,可调和地脉、滋养万物;阴面为‘死鼓’,可汲取生机、掌控生死!当年彭烈大巫只激活了阳面,将阴面封印在天门山祭坛之下。而要解开阴面封印,需要三件东西:巫彭氏大巫之血、石家嫡系之魂、还有……一场足以覆盖整片张家界的血祭!”
他盯着彭祖,笑容扭曲:“鬼谷先生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完成血祭,激活死鼓,他就将死鼓赐予我。到时候,我要用这力量,让所有亏欠我父亲的人——包括您——付出代价!”
血祭……
覆盖整片张家界的血祭……
彭祖猛然想起龙魂记忆中的画面:千年前,神农氏镇压毒蛟时,曾以自身精血为祭,才勉强将其封住。若真有人想激活死鼓,需要的血祭规模,恐怕……要以万计!
“你疯了。”石瑶颤声道,“为了复仇,你要让整个张家界的生灵陪葬?”
“陪葬?”彭桀冷笑,“瑶妹,你太天真了。这乱世之中,谁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楚王伐庸,要死多少人?鬼谷布局,要死多少人?与其让别人决定我的生死,不如我来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不再废话,身形疾退,同时吹响一声尖锐的哨音。
哨音响,地窟深处,那团墨绿色的毒蛟怨魂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鬼影,扑向彭祖!
而四周阴影中,数十名黑衣人悄然现身——正是之前跟随蒙面鬼谷弟子的那些人。他们结成阵型,手中各持一面黑色小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十绝毒阵……”彭祖认出了这阵法。
之前在野狼滩,彭冥曾布过此阵,但当时规模远不及此。眼前这阵法,至少由三十六人组成,毒气浓度强了十倍不止,连空气都开始滋滋作响,显然连呼吸都会中毒。
“大伯小心!”石瑶急道。
彭祖却只是轻轻将她拉到身后,取下背后的巫魂鼓。
真鼓在手,符文流转。
他没有敲击,而是将鼓面朝上,托在掌心,口中念诵一段极其古老、晦涩的咒文——那是龙魂记忆中,神农氏当初炼制此鼓时所用的“净世咒”。
咒文声起,巫魂鼓自行震颤。
不是咚咚的鼓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嗡鸣声中,鼓面那些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金光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金光所过,毒蛟怨魂发出凄厉惨叫,墨绿色的身躯如冰雪消融,迅速缩小。而那些黑衣人布下的毒阵,旗面开始自燃,毒气被金光净化,化作缕缕白烟消散。
不过三息,毒阵破,怨魂退。
黑衣人个个面色惨白,显然阵法反噬不轻。
彭桀脸色铁青,咬牙道:“走!”
他率先冲向地窟深处,黑衣人紧随其后。
彭祖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消失在地窟黑暗的通道中,然后转身,看向石瑶。
“大伯,为什么不追?”石瑶急道,“彭桀他……”
“追上去,也不过是几个喽啰。”彭祖摇头,“我要的,是他背后的鬼谷先生。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瑶儿,你刚才真的想他吗?”
石瑶低下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我不知道。他害了那么多人,利用我,还拿母亲和族人的性命要挟……但我下手的瞬间,又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教我认草药,带我掏鸟窝,冬天把唯一的兽皮袄让给我穿……”
“人心会变。”彭祖轻叹,“仇恨、权力、欲望,会把人变得面目全非。但无论如何,你今没有真的下手,说明你心底还有善念。这很好。”
他抬手,轻轻拂去石瑶脸上的泪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自己变成仇恨的奴隶。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双手沾血。”
石瑶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大伯,这是彭桀给的解药,说是能解蚀心散第二阶段的毒。但……我不敢信。”
彭祖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
气味辛涩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确实是解毒药的气味,但其中混杂着另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腥气——那是“傀儡蛊”虫卵的味道!
若服下此药,毒虽解,却会被种下蛊卵,后施蛊者一个念头,服药者便会沦为傀儡。
“药是解药,但加了料。”彭祖将瓷瓶收起,“不过无妨,我有办法提纯。先回营地,救人要紧。”
—
回到营地时,天已微亮。
昨夜的疯狂戮,留下了满地狼藉。尸体横陈,伤者呻吟,幸存者瑟缩在角落,眼中满是恐惧。
石蛮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石瑶之前已给他服下了一些普通解毒草药,暂时压制了毒性。
彭祖立刻着手救治。
他以巫魂鼓为引,将龙魂之力融入活水,制成“净毒灵液”,分给中毒者饮用。灵液入腹,那些发狂的症状迅速消退,伤者眼神恢复清明,只是极度虚弱。
而彭桀给的“解药”,彭祖以巫火反复淬炼,出其中的蛊卵,制成真正的解药,给石蛮和几名中毒最深者服下。不过半个时辰,石蛮悠悠转醒。
“大巫……”他看见彭祖,挣扎着想坐起。
“躺着。”彭祖按住他,“你伤重毒深,需静养三。”
石蛮躺下,目光扫过营地,看见那些正在被清理的尸体,眼中满是痛苦:“是我……是我引狼入室……”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彭祖淡淡道,“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楚军虽被击退,但鬼谷未除,彭桀未死,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他看向石瑶:“瑶儿,你去清点伤亡,安抚族人。石首领,你好好休养,三后,我们需商议下一步对策。”
两人领命。
彭祖则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向东方。
庸都那边,不知战况如何。他虽派了二百精锐驰援,但楚军有鬼谷助阵,庸都内奸未除,胜负难料。
更让他忧心的是彭桀所说的“血祭”。
若鬼谷真要以万灵之血激活死鼓,那目标恐怕不止张家界,而是……整个汉水流域!
必须尽快赶往天门山,查明真相,阻止这场浩劫。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是石瑶。
她走到彭祖身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有话就说。”彭祖没有回头。
“大伯……我……”石瑶咬着嘴唇,“彭桀给我的密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说,石雄先祖真正的死因,涉及一场惊天阴谋,凶手是我最意想不到之人。我……我很想知道真相,但我又怕……怕知道后,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彭祖转身,看着她。
晨光中,这个二十岁的姑娘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挣扎和迷茫。她本不该承受这些——家族的仇恨、亲人的背叛、生死的抉择,都太沉重了。
“瑶儿,”彭祖缓缓道,“真相很重要,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无论石雄先祖因何而死,无论凶手是谁,那都是二百年前的旧事了。你可以追寻真相,但不要让真相吞噬你。”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彭桀……他早已走入歧途。他的话,不可尽信。若你再见到他,记得远离,切莫再被他蛊惑。”
石瑶低下头,良久,才轻声道:“我明白了。”
但她袖中,那半枚刻着玄鸟的玉簪,依旧握得紧紧的。
有些事,不是一句“明白”就能放下的。
彭祖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
—
三后。
石蛮伤势稳定,已能下床行走。营地也初步恢复秩序,活水河道经过反复净化,终于恢复清澈,两岸草木重新焕发生机。
但伤亡惨重——原本五百余人的营地,如今只剩三百出头,且大半带伤。粮食药品也所剩无几,若再遭袭击,恐怕难以支撑。
这傍晚,彭祖召集石蛮、石瑶和几位长老议事。
“我们必须离开河谷。”彭祖开门见山,“这里目标太大,且经此一劫,地脉受损,已不适合久居。我决定,明一早,全军开拔,前往天门山。”
“天门山?”石蛮皱眉,“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确实是好去处。但路途遥远,且要穿过楚军控制区,恐怕……”
“楚军主力在围攻庸都,控制区必然空虚。”彭祖道,“而且,我有必须去天门山的理由。”
他将彭桀所说的“死鼓”“血祭”之事,简要告知众人。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以万灵之血激活死鼓……这、这是要造多大的孽?”一位长老颤声道。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彭祖沉声道,“天门山古祭坛是封印死鼓的关键,也是阻止血祭的唯一机会。我意已决,明出发。”
石蛮咬牙:“好!我石家儿郎,虽残不废,愿为大巫开道!”
石瑶却沉默不语。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准备。
石瑶独自走到河边,望着潺潺流水,久久不动。
夜幕降临时,她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彭祖的木屋。
彭祖正在调息,见她进来,睁眼道:“有事?”
“大伯……我……”石瑶深吸一口气,“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说吧。”
石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想坦白密信的事,想告诉彭桀还说了什么,想问母亲坠崖的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低声道:“明去天门山,路上凶险,您……千万小心。”
彭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也是。”他缓缓道,“记住我说的话——远离彭桀,此人已入歧途,不可救药。”
石瑶重重点头,退出木屋。
门关上,彭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庸伯所赐),令牌表面,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那是之前催动龙魂之力时留下的痕迹,但也隐隐指向某个方位——天门山。
“该来的,总会来。”他喃喃自语,将令牌收起,闭目继续调息。
夜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的夜枭啼鸣。
子时前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
正是彭桀。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涂着黑泥,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后跟着十余名鬼谷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显然都是高手。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彭祖的木屋。
昨夜彭桀佯装败退,实则是为了麻痹彭祖,今夜才是真正的招。鬼谷先生给了他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巫魂鼓,若夺不到,便毁了它,绝不能让彭祖带着鼓前往天门山。
彭桀摸到木屋窗外,舔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向内窥视。
屋内,彭祖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似在入定。巫魂鼓就放在他身侧,鼓身微微发光,符文流转。
好机会!
彭桀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悄声绕到屋后,另外几人散开警戒,他自己则轻轻撬开门闩,闪身入内。
一步,两步。
距离彭祖只剩三尺。
他缓缓拔出淬毒匕首,瞄准彭祖心口,正要刺下——
“等你很久了。”
彭祖忽然睁眼。
眼中金光一闪,龙威瞬间爆发!
彭桀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而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数声惨叫——埋伏在暗处的巫彭氏弟子和石家战士同时出手,将警戒的黑衣人尽数制服!
“中计了!”彭桀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但屋门已关,窗户也被封死。彭祖缓缓起身,巫剑不知何时已在手,剑尖直指彭桀。
“你的主子呢?”彭祖冷声问,“鬼谷先生,不敢亲自来吗?”
彭桀咬牙:“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鬼谷先生的计划!”
“我不需要知道。”彭祖摇头,“我只需要知道,你在替他卖命,这就够了。”
他挥剑,却不是刺向彭桀,而是斩向屋顶!
轰隆!
屋顶被劈开一个大洞,月光倾泻而下。彭桀趁机纵身跃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彭祖没有追。
他走到屋外,对一名弟子道:“按计划,跟踪他,看他去见什么人。记住,只跟踪,不交手。”
弟子领命,悄然而去。
石蛮闻讯赶来,急道:“大巫,为何放他走?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留着他,比了他有用。”彭祖望向彭桀消失的方向,“我要通过他,找到鬼谷先生真正的藏身之处。而且……他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鱼。”
石蛮似懂非懂,但见彭祖有成竹,也不再追问。
营地重新恢复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天门山之路,必将腥风血雨。
—
跟踪彭桀的弟子,于黎明时分匆匆返回,脸色苍白如纸:“大巫……彭桀他……他进了楚军大营!而且,楚军主帅屈丐亲自出营迎接,对他……毕恭毕敬!更可怕的是,我在营外窥见,中军帐内坐着一个人——身着葛袍,头戴竹冠,三缕长须,正是……鬼谷先生!而鬼谷先生身旁,还站着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弟子声音颤抖,“是……是庸伯!”彭祖手中巫剑“当啷”落地。庸伯?他不是在庸都被围,危在旦夕吗?怎么会出现在楚军大营?还与鬼谷先生并肩而坐?电光石火间,彭祖想起石瑶那半枚刻着玄鸟的玉簪,想起彭桀说的“最意想不到之人”,想起庸伯上那行“内有奸”……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钻入脑海。难道……真正的内奸,不是别人,正是这位看似仁厚、实则深不可测的——庸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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