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禁足令,像春天里最后一场薄雪,悄无声息地就化了。
前几还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见落叶打旋儿声的宫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各路官员递上来的拜帖,堆得比萧云起书房里的书还高。
绿蚁一边筛着帖子,一边喜气洋洋地念叨:
“主子,您瞧瞧!礼部尚书家的,兵部侍郎家的……”
“还有那个之前见了咱们就绕道走的户部员外郎,现在送来的礼单最厚!”
东宫的宫人们个个扬眉吐气,脸上挂着笑,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有苏月落,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这天晚上,萧云起换下常服,穿上了繁复的太子朝服。
玄色的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盘龙暗纹,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苏月落凑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口,手指不经意地划过那冰凉的丝线。
“这就……真相大白了?”
她还是觉得太顺利了些,顺利得像个圈套。
萧云起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前摆弄,耐心地解释起来:
“横征暴敛的那群人,被揪出来了。”
“除了孤治下的那几个县,大头都在三弟、四弟身上。”
苏月落手上的动作一顿。
三皇子和四皇子?
他们平里不是最爱惜羽毛,标榜自己是清流贤王吗?
“贵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萧云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孤这两位弟弟,怕也是上了别人的套,光惦记着敛财给母妃贺寿,讨父皇欢心了。”
苏月落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想通了。
她一拍手,恍然大悟:“萧云澈!又是那个王八蛋下的套,对不对?”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愤愤不平。
“我就说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这是布了一张大网,想把哥哥们一网打尽啊!”
“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密!”
不,马蜂窝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一张渔网,眼儿又多又小,谁都别想跑!”
她话音刚落,额头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萧云起收回手,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猜错了。”
苏月落捂着额头,有点懵:“不是他?那是……”
“是孤。”
他说完,理了理衣袖,抬脚就朝殿外走去,准备明的早朝。
苏月落一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是……他?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萧云起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所以,不是萧云澈撒网捕鱼。
是她家这位,早就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坑。
他眼睁睁看着三弟、四弟争先恐后地跳了进去。
然后他自己,只是假装不小心湿了湿衣角,就从坑边安然无恙地走了过去?
他不仅把脏水泼了出去,还顺道把最有力的两个竞争对手,从夺嫡的棋盘上,暂时清扫了出去。
苏月落打了个寒颤。
她刚刚还在骂萧云澈心眼子密得像渔网。
谁能想到,她家这位看着像个种菜的闲散农夫。
实际上,这心眼子,怕是比织渔网的丝线还要细密!
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怎么办?父皇和母后,这回该坐不住了吧?
她忽然有点替萧云澈担心了。
碰上这么个哥哥,他以后的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
解禁后的子,并没有苏月落想象中那般风光。
萧云起恢复了上朝,但大多数时候,依旧被晾在一边,当个锯了嘴的葫芦。
父皇对他,态度不冷不热,就像对待一件摆在角落里,暂时用不上,却也不能随意丢弃的旧物。
反倒是五皇子萧云澈,愈发春风得意。
俨然成了父皇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苏月落闲来无事,便将她的“练兵大业”进行到底。
只是,训练对象从那群娇滴滴的美人,换成了东宫所有的小太监、小宫女。
就连平里跟在她身边,端茶送水的绿蚁,都被她着每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这午后,苏月落正监督着一群小太监在院子里练拳,李都尉忽然出现在了宫门口。
他还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木头”样子。
只是眼神在对上苏月落的时候,不再是全然的公式化。
“太子妃娘娘。”他抱拳行礼。
“李木头,什么事?”苏月落擦了把汗,随口问道。
“宫外有人求见。”李都尉的声音顿了顿,“是……苏二公子。”
“我二哥?”
苏月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烟火。
她也顾不上练拳了,撒丫子就往宫门口跑。
果然,宫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轻便骑装,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
长相和苏月落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军人的悍勇和不羁。
“二哥!”苏月落一声欢呼,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去。
“你个臭丫头!”
苏战北一把接住她,大手在她头上一通乱揉。
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瞬间变成了一个鸟窝。
“在宫里有没有受欺负?那个姓萧的小白脸,敢不敢对你不好?”苏战北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恶狠狠地问道。
“没有没有!”苏月落赶紧摇头,“他对我好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苏战北往里走,嘴里像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爹呢?大哥呢?”
苏战北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头大,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就我一个人回来送捷报!爹和大哥还得在北疆镇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着东宫的陈设。
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这么冷清?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内务府那帮狗奴才,苛待你了?”
“没有,是我不喜欢那些瓶瓶罐罐,都收起来了。”苏月落怕他冲动,赶紧解释。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正殿。
萧云起刚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苏月落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那男人长得人高马大,一脸的凶相,此刻正用一种挑剔又警惕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咳。”苏月落赶紧介绍,“这是我二哥,苏战北。”
她又捅了捅苏战北的胳膊:“二哥,这是太子殿下,我夫君。”
“哼。”
苏战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见过太子殿下。”
那态度,哪里是见太子,分明是审贼。
萧云起也不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二哥一路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他这一声“二哥”,叫得极其自然。
苏战北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板着一张脸,在椅子上坐下。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苏月落怕他俩一言不合打起来,赶紧坐在中间,叽叽喳喳地活跃气氛。
“二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办完事就得走,北疆离不开人。”
“那爹的身体怎么样?腰伤还犯不犯了?”
“老样子,一到阴雨天就疼。你送去的药酒倒是管用,他说比太医开的方子还好使。”
兄妹俩聊着家常,萧云起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时不时地给苏月落添上茶水,或是把她爱吃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一推。
苏战北看着他这副细心周到的样子,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消退。
转而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
临走前,苏战北把苏月落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妹,哥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爹让我给你带句话。苏家是武将世家,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们只认一条,那就是忠君报国。”
苏月落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苏战北话锋一转,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苏家的女儿。谁要是敢让你受委屈,那就是跟我苏战北过不去,跟整个苏家军过不去!”
“太子这个人,我瞅着……还行。虽然看着文弱了点,但眼神是正的,不像个奸猾小人。”
“你自己长点心眼。要是他真对你好,你就跟他好好过子。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二哥,二哥带兵踏平他这东宫!”
送走了苏战北,苏月落回到殿里。
萧云起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二哥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走过去,小声说。
萧云起回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你二哥,比我更像太子?”
苏月落一愣。
“他一身正气,悍勇无畏,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心安。”
萧云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自嘲。
“而我,只会躲在暗处,算计人心。”
苏月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才不是。你是军师,他是将军。将军冲锋陷阵,军师运筹帷幄。少了谁都不行。”
她顿了顿,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再说,我苏月落的男人,怎么可能比别人差?”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就跑。
萧云起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
苏月落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几天。
她二哥前脚刚走,后脚,坤宁宫的懿旨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张嬷嬷。
她满脸堆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太子妃,皇后娘娘宣您入宫觐见。”
苏月落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看天色,又算了算子。
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皇后娘娘好端端地宣她进宫做什么?
她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能拒绝,只好换了身宫装,准备过去。
临走前,她特地问了一句:“太子殿下呢?”
“回太子妃,”张嬷嬷笑眯眯地亲自将她扶上轿辇,那热络劲儿,反倒让苏月落更加警惕,“太子殿下已经在宫门口等着您了。”
轿辇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苏月落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走到一半,果然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萧云起穿着一身常服,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正含笑看着她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可靠。
苏月落看见他,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就感觉不对劲了。
一口气提上来,差点没给她当场噎过去。
她和萧云起汇合后,并没有被领往皇后的坤宁宫。
张嬷嬷一路引着他们,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一处极其僻静的偏殿。
这偏殿看着华美,却是许久没人住过的样子,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陈旧的阴冷气息。
还不等苏月落问出口,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哐当。”
一声脆响,像是直接砸在了苏月落的心上。
她脸色一白,猛地回头看向萧云起。
他俩,被关起来了!
“萧云起,这是怎么回事?”苏月落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段子,她虽然不清楚前朝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萧云起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他的怀抱很稳,心跳也很平稳,像一棵扎深远的大树,让她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母后要动手了。”
苏月落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动手?为什么突然这么快?”
萧云起扶着她走到窗边,神色间,是掩不住的哀伤。
“苏将军要还朝了。”
“一旦苏将军回到京城,替孤坐镇朝堂,再想更换太子,便是难上加难。”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再加上……父皇的身子骨,每况愈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御花园赏花那?”他忽然问。
苏月落仔细回想起来。
那一天,父皇听闻她爹北疆大捷,高兴得满面红光。
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被撑开了。
当时她只觉得父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可如今被萧云起这么一提,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父皇年近花甲,常年为国事劳,身子本就不算康健。
那样异常红润的气色,哪里是欢喜?
分明是……回光返照之相!
“所以,母后是准备……废太子了?”她的声音涩。
“可你并没有犯下大错,如何能轻易废黜?就算父皇首肯,满朝文武,也未必会答应。”
苏家的兵法书里写得清楚,国本动荡,乃是取乱之道。
除非……
苏月落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暴毙。
病逝。
她猛地抓住了萧云起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除非,太子犯下了什么谋逆大罪。
或者……
太子,突然“病逝”。
那皇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交到母后唯一的亲生儿子,萧云澈的手中。
这才是真正的招!
苏月落只觉得浑身发冷。
自古皇家争斗,哪有什么真正的亲情可言。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面前,父子、兄弟,都可以成为牺牲品。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数着。
爹,大哥,二哥……
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快回来救救孩子!
哦不,是救救孩子她男人啊!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抬头看着萧云起,却发现他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甚至还伸出手,帮她擦掉了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珠。
“别哭。”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苏月落气得捶了他一拳,但那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我怕等我爹回来,我们俩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不会的。”萧云起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
“月落,我问你。两军交战,被困孤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月落被他问得一愣,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粮草?援兵?”
“都不是。”萧云起摇了摇头,“是不能自乱阵脚。”
“母后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想看我们慌,看我们乱。”
“我们越是慌乱,就越容易出错,越容易掉进她准备好的下一个陷阱里。”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苏月落不明白,“等死吗?”
“等一个机会。”萧云起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把消息,从这座孤城里,递出去的人。”
他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偏殿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用来添水的、不起眼的粗瓷水缸。
苏月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依旧是一头雾水。
水缸?
这跟送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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