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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深了。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刮得窗户纸“呼啦啦”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

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在寒风中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晚饭依旧是那盆寡淡的野菜糊糊,就着几个冻得发黑的土豆。

虽然肚子里垫了点东西,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却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秦长征坐在炕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愁苦。

王淑芬则是在灯下缝补着秦朗那件破了洞的棉袄,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冻僵的手指哈一口热气。

夏云溪抱着膝盖,坐在炕稍,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声。

秦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是时候了。

“嘿嘿……”

秦朗突然傻笑一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他像是献宝一样,从那件宽大的破棉袄怀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看!大铁蛋!”

“砰。”

一声闷响。

一个土黄色的铁皮罐头,被他放在了炕桌上。

还没等家人反应过来。

“砰!”

“砰!砰!”

接二连三的。

眨眼之间,炕桌上就多了四个圆滚滚的铁皮疙瘩。

秦长征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王淑芬手里的针“噗”地一下扎进了手指头。

夏云溪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也瞬间亮了起来。

“这……这是啥?”

秦长征放下烟袋,颤抖着手,拿起一个罐头,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弯弯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

但那个大大的“牛”字,他还是认得的。

“牛……牛肉?”

老汉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朗儿,你这……这哪来的?”

王淑芬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

这年头,私藏这种印着外国字的玩意儿,那可是要惹烦的!

“捡的!山里捡的!”

秦朗早就想好了说辞,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大山,一脸的天真无邪。

“石头洞里!好多!铁蛋蛋!”

“石头洞?”

秦长征和王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听说过一些关于山里藏着“”或者“小鬼子”仓库的传说。

但那都是传说啊!

难不成……真让这傻儿子给碰上了?

“先别管哪来的了!”

秦朗可没工夫跟他们解释。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打开,让媳妇和爹娘吃上一口热乎的肉!

他拿起一个罐头,在桌子角上磕了磕,然后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用那把钝了的小刀,费劲地在罐头盖上撬了起来。

“刺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罐头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至极的肉香味,瞬间从那小小的缝隙里喷薄而出!

香!

太香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牛肉、酱油和香料的复合型香味,霸道无比,瞬间就占领了整个屋子,把那股子霉味和穷酸味冲得一二净。

“咕咚。”

秦长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王淑芬更是直接上手,把那个豁口掰大。

只见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牛肉块,浸泡在红褐色的肉冻里。

那肉块虽然因为年代久远,颜色有些发暗,但那清晰的纹理,那厚实的质感,无一不在宣告着它的身份——

真真正正的牛肉!

在这个连猪肉都吃不上的年代,牛肉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龙肉!

“快!快!拿碗来!”

王淑芬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也顾不上问来路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吃肉!

很快,四个罐头全被打开,倒进一个大碗里,放在灶台上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肉冻渐渐化开,变成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股香味也变得愈发浓郁,愈发勾人。

大黄在院子里闻着味儿,急得直刨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吃吧!都吃吧!”

王淑芬把热气腾腾的牛肉端上桌,眼圈红红的。

“这都是朗儿的福气!是老天爷赏咱们家饭吃!”

秦长征拿起筷子,手都在抖。

他先是夹起最大的一块,颤巍巍地放进了王淑芬的碗里。

“老婆子,你先吃,你身子弱。”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夏云溪碗里。

“云溪,你也是,多吃点,补补身子。”

最后,他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

老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好吃。

太好吃了。

虽然肉质有些柴,但那股子纯粹的肉香,那被汤汁浸透的咸香口感,是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美味。

“好吃……真香啊……”

老汉一边嚼,一边哭,像个孩子。

秦朗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拿起筷子,没有先给自己夹,而是仔细地在碗里翻找着。

他挑出几块最嫩、瘦肉最多的,堆在了夏云溪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媳妇……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长胖胖!好看!”

这直白又傻气的情话,让夏云-溪的脸瞬间红了。

她看着碗里那堆积如山的肉,又看看秦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你也吃啊,傻瓜。”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夹起一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肉一入口,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美食治愈的幸福感。

她不再矜持,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吃了鱼的猫。

看着家人吃得香,秦朗才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嗯!”

就是这个味儿!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加工的料理,但这种粗犷的、纯粹的肉味,反而更能唤醒人类最原始的食欲。

一家四口,围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风卷残云。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这顿迟来的“年夜饭”,是他们这几年来,吃得最奢侈,也最幸福的一顿。

……

饭后。

秦长征和王淑芬老两口,像是年轻了十岁,精神头十足。

王淑芬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罐头用油纸包好,藏进了柜子最深处。

“这可是救命粮,得省着点吃。”

秦长征则是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

“朗儿这福气,是老天爷给的。咱们……咱们这子,有盼头了。”

秦朗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坐在炕沿上,拍着滚圆的肚皮打饱嗝。

夏云溪则是在收拾碗筷。

她一边洗碗,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个空罐头盒,仔细地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文。

作为知青,她虽然不懂文,但也认得出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

捡的?

石头洞里?

她心里那股子疑惑,像是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秦朗虽然傻,但她总觉得,今天的秦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种眼神,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镇定和果敢……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或许,他真的只是运气好吧。

收拾完一切,老两口回东屋睡了。

西屋里,只剩下秦朗和夏云溪。

煤油灯被调到了最暗,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

夏云溪铺好了被褥,看了一眼还在炕沿上发呆的秦朗。

“秦朗,睡觉了。”

她轻声喊道。

秦朗“哦”了一声,笨拙地脱掉鞋,爬上了炕。

夏云溪吹灭了灯。

屋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秦朗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身边媳妇那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

这种感觉,真好。

然而。

他并没有睡着。

因为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夏云溪,也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似乎有什么心事。

果然。

过了好半天,夏云溪那带着一丝迟疑和严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秦朗。”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跟我说实话。”

“那些罐头……到底是从哪来的?”

秦朗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傻子人设,在这个聪明的媳妇面前,恐怕撑不了多久。

但他现在还不能摊牌。

时机未到。

“我……我……”

秦朗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开始调动全身的演技。

“我捡的……真的……”

“你别骗我了。”

夏云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啪嗒。”

火柴被划亮,昏黄的光芒再次照亮了屋子。

夏云溪手里拿着那个空罐头盒,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朗。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秦朗,看着我的眼睛。”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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