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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05

郑景淮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他盯着那明黄卷轴,像是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不……这不可能……”

他喃喃着,突然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丝。

“是你!是你向陛下进了谗言!”

我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谗言?”

“你纵容陆思思行凶辱我,是谗言?”

“你挪用公帑、结交朋党、贪墨河工银两的账册证据,也是谗言?”

每问一句,我便向前一步。

他被我得踉跄后退,瞳孔因惊惧而放大。

“那些账册……你竟都留着?”

“宋岚清,你好深的心机!”

我轻笑一声,眼底却凝着寒冰。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防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他气急攻心,竟扬手欲向我打来。

一直沉默立于我身侧的兄长,骤然上前一步。

仅一个眼神,便让郑景淮僵在原地,手臂颓然落下。

“郑景淮,你若敢动岚清一手指,今便不必走出这国公府了。”

郑景淮膛剧烈起伏,最终,那满腔怨毒转向了我。

“好……好得很!宋岚清,我真是小瞧了你!”

“你这般狠毒算计,就不怕遭吗?!”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若真有,第一个就该劈死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我转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陆思思。

“至于你,陆思思。”

“你以为,从烟雨楼出来,就算完了?”

她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我。

“陛下念及郑大人年迈,只夺了郑景淮的职。可你——”

我俯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本为罪籍,特赦脱籍已是皇恩浩荡。如今竟敢勾结娼门,戕害国公嫡女,罪加一等。”

“刑部已重新核定你的案卷。即起,削除户籍,重归贱籍,发还原籍地官窑,终生服役,不得赦免。”

“不——”

陆思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扑上来想抓我的裙摆,却被仆妇死死按住。

“宋岚清!你不能这样!景淮哥哥!救救我!救救我啊!”

郑景淮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我冷冷瞥过去。

“郑公子自身难保,还是先想想,如何应付御史台接下来的弹劾,以及……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查账吧。”

他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彻底面无人色。

此时,府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踏入院中。

官员向我与兄长拱手:

“下官刑部郎中,奉旨缉拿罪女陆思思归案,并请郑公子往刑部协查。”

两名差役上前,毫不留情地将陆思思拖起。

另外两人,则对郑景淮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悔,有恨,更多的是无法置信的溃败。

好像至今仍不明白,

他依仗的、轻视的、背叛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平静地回视他,无悲无喜。

“郑景淮,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给的,你可以不要。但你从我这里偷的、骗的、伤我夺去的,我会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院中重归寂静。

兄长挥手让众人退下,走到我身边。

“都安排好了。他在外面的产业,三内会彻底清理净。宫里和几位御史那边,也会陆续有人上书。”

我点点头,望向厅外渐沉的天色。

“兄长,我想把府里那棵合欢树砍了。”

“看着碍眼。”

兄长温和地拍拍我的肩。

“好。明就让人砍了,种上你喜欢的西府海棠。”

“至于这京城……”

我接过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待不下去了。”

“等这边事了,我便随舅舅南下,去照看江南的产业。”

“这里的一切,污秽不堪,我不要了。”

从今起,宋岚清的人生,

再无郑景淮。

06

郑景淮被刑部带走协查,

陆思思重归贱籍发配官窑。

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郑景淮的生母坐不住了。

她虽为妾室,但深受郑侍郎偏爱。

又向来没什么见识,只认死理。

只认定是我害了她儿子。

次一早,国公府侧门便被郑家的马车堵住了。

她甚至等不及通传,带着一群仆妇,气势汹汹直闯内院。

人未到,声先到。

“宋岚清!你这个毒妇!你给我滚出来!”

“你毁我儿前程,害我郑家蒙羞,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景淮是你未来的夫君!你们自幼的情分,你竟半点不顾,要将他置于死地?”

我正与母亲在花厅说话,闻声蹙了蹙眉。

母亲担忧地拉住我的手:

“岚清,要不……从后园先避一避?她毕竟是长辈,这般闹起来,于你名声……”

我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背。

“母亲,该避的不是我。”

“是她,不该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进来。

发髻微乱,双目赤红。

一见我,她便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指尖发颤。

“宋岚清!你好狠的手段!我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他?”

“不过是年少风流,与表妹走得近了些,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身为正室,毫无容人之量,竟用这等阴私手段构陷亲夫!”

“我告诉你,立刻去刑部撤了那些无稽的指控!去宫里向陛下陈情,恢复婚约!否则,我侍郎府与你宋家,不死不休!”

看着她这副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嘴脸,只觉可笑。

这就是郑景淮的母亲。

永远只看得见自己儿子的“委屈”,永远觉得旁人该无条件包容退让。

“三夫人,你最好先搞清楚,是你的好儿子,与他人合谋,在我脸上刺了字。”

“刺字?”

她声音陡然拔高,

“不就是闺阁玩闹,刺了个花样吗?用些好脂粉遮了便是!你堂堂国公府嫡女,竟这般小题大做,揪着不放,非要闹得两家颜面扫地!”

她往前近一步,眼神怨毒。

“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去向陛下求情,我或许还能看在两家旧情上,容你后过门。否则,你就等着被休弃的下场吧!”

“你是不是早与刑部或宫里的什么人有了首尾?才这般迫不及待要毁了景淮,好另攀高枝。”

我几乎要为她这丰富的想象力鼓掌。

懒得与她多费唇舌,我直接送客。

“国公府内院,岂容外姓妇人肆意喧哗。”

她一愣,随即尖叫:

“你敢赶我走?我是你未来的婆母!你这等不敬尊长、忤逆犯上的行径,我定要告到京兆府,告到皇后娘娘面前!”

我轻轻笑了笑。

“第一,圣旨已下,婚约作废,你我毫无瓜葛。”

“第二,你口中的尊长,正在府门外撒泼,惊扰四邻。管家,去请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就说有狂悖妇人扰乱治安,请他们依法处置。”

“第三,你儿子贪墨河工银两、结交朋党、纵容罪女行凶的铁证,已在御史台和刑部案头。你有功夫在这里对我吠叫,不如想想,侍郎府的匾额,还挂不挂得稳。”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被我父亲打断。

“郑三夫人,小女脸上的伤,还未痊愈。你在此大放厥词,口口声声说是玩闹。是当我国公府无人,还是觉得我女儿的清白名声,可以任人践踏?”

“今之事,老夫自会修书一封,详述始末,呈交侍郎与宗正寺。”

“请吧。”

她自知今讨不了好,狠狠剜了我一眼。

“好……好!你们宋家,仗势欺人!我们走着瞧!”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哭嚷。

母亲抚着心口,眼圈又红了:

“真是……真是不可理喻!我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们竟还如此颠倒黑白!”

父亲叹了口气,

“岚清,委屈你了。这等人家,早些看清,是幸事。”

我走到父母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

“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让你们为我忧心,还要面对这般不堪的纠缠。”

父亲摇摇头:

“傻孩子,父母本是儿女依靠。从前是我们太过看重礼数门第,反倒让你受了委屈。今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宋家,永远是你的底气。”

母亲指尖轻触我脸颊,泪光闪烁:

“这印子……太医说,真能祛净吗?”

我露出一个笑容。

“能。”

“母亲,皮肉之伤,总会好的。”

“心里净了,比什么都强。”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人,总要向前看。

07

料理完郑景淮的荒唐母亲,该轮到郑景淮本人了。

他被刑部带走“协查”已有数。

侍郎府那边起初还上下打点,四处活动。

但随着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陛下震怒,下旨严查。

侍郎府自身难保,很快便偃旗息鼓,甚至开始急于撇清关系。

郑侍郎终于坐不住了。

他邀我一见。

地点约在京中茶楼。

我到时,郑侍郎已等在雅间内。

几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再不复往官威。

见我进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站起身,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岚……宋小姐,请坐。”

我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静待他开口。

他搓了搓手,斟酌着词句。

“岚清啊,我知道,这次是景淮混账,对不起你。他年轻气盛,被那贱籍女子迷惑,犯下大错,伤了你的心,也损了你的清誉。”

“伯父……不,我代他,向你赔罪。”

说着,他竟真的站起身,朝我拱手作揖。

我端坐不动,只静静看着。

他见我毫无反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重新坐下,叹了口气。

“如今,他也吃到苦头了。官职被夺,名声扫地,在刑部大牢里也是度如年,追悔莫及。”

“岚清,你与他毕竟有多年的情分。看在往的情面上,能否……高抬贵手?”

“只要你愿意向陛下陈情,说此事是误会,是你二人闹了别扭。陛下向来体恤老臣,又念及两府旧谊,必会从轻发落。”

“只要你点头,我保证,郑家上下,从此将你奉为上宾,绝不敢再有半分怠慢。景淮出来后,我必严加管束,让他跪在你面前认错,此生绝不再纳二色。你们依旧是大好姻缘,国公府与侍郎府联手,于两家都是百利无一害……”

“郑大人。”我轻轻打断他。

目光落在他写满算计的脸上。

“您说,他年轻气盛,被迷惑。”

“可策划刺字时,他年已弱冠,身为朝廷命官,神智清醒。”

“您说,他追悔莫及。”

“可在我的婚堂上,他护着行凶者,指责我小题大做时,可有一丝悔意?”

“您让我念及旧情。”

“那在我脸上被刺下辱字,成为满京笑柄时,他可曾念及半分旧情?”

郑侍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我继续道:

“至于您说的大好姻缘,两府联手……”

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郑大人,到了此时,您还以为,我宋岚清,我镇国公府,还会图谋与一个纵子行凶、家风不正、且自身难保的家族,有什么百利无一害的联手么?”

“你!”

郑侍郎霍然起身,气得发抖,

“宋岚清!你莫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扳倒景淮,你就赢了?我郑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未必没有翻身之!你今把事情做绝,就不怕来……”

“来如何?”我也站起身,毫不退让。

“怕郑家后报复?”

“郑大人,您还是先担心,郑家有没有来吧。”

“令郎贪墨的河工银两,牵扯到今春南岸决堤,淹了三个县,死伤百姓的账,朝廷正在一一清算。”

“您往替他遮掩打点、疏通关节的那些事,御史台正一笔笔核对。”

“您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救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是如何保住您自己的顶戴,如何让侍郎府不至于被连拔起,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我说的很轻。

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郑侍郎心口。

他踉跄一步,跌坐回椅子上。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郑大人,请回吧。”

“好好想想,怎么翻身。”

“至于郑景淮,“他该受的,一样都不会少。”

走出茶楼,兄长派来的马车已候在路边。

我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郑侍郎那番话。

真是讽刺。

他们总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过错可以轻描淡写,伤害可以讨价还价。

仿佛我受的辱,一句“玩笑”就能抵消。

可惜。

我没那么心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个道理,是我用脸上这个“娼”字,换来的。

08

案子审得很快。

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办案,又有御史上书弹劾,郑景淮那些烂账,本经不起查。

贪墨河工款项,证据确凿;结交朋党,私相授受,亦有多人指证;纵容、甚至可能参与策划戕害国公府嫡女,更是人证物证俱在。

三罪并罚,最终判了流放三千里,至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十年。

郑侍郎教子不严,且自身多有包庇、渎职之举,被连降三级,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曾经煊赫的侍郎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彻底败落。

至于陆思思,在刑部签押后,已于十前被押送出京,前往原籍地的官窑。等待她的,是终身为奴为婢、暗无天的余生。

尘埃落定那,兄长从衙门回来,将最终判词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

“北境苦寒,十年……他怕是熬不过去。”兄长淡淡道。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能熬到今,全仗着我宋家的扶持。如今靠山没了,原形毕露,是该尝尝人间真正的苦楚。”

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兄长看着我,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岚清,事情已了,你可有打算?”

我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庭院里,那棵碍眼的合欢树已被砍去,新移栽的西府海棠已抽了新芽,在春暖阳下泛着嫩绿的光泽。

“兄长,我打算三后启程南下。”

“江南的产业,舅舅来信说已初步梳理,正需信得过的人坐镇打理。”

“京城……”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于我而言,已无甚可留恋。不如换个天地,重新开始。”

兄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江南富庶,气候宜人,更适合你休养。家中一切有我,你无需挂怀。想去多久便去多久,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兄长。”

三后,轻车简从。

我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并几名可靠护卫,乘船沿运河南下。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父母兄长送至渡口。

母亲拉着我的手,依旧泪眼婆娑,千万般不舍与叮嘱。

父亲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目光深沉:“岚清,记住,无论何时,宋家都是你的后盾。在外不必委屈自己。”

我一一应下,拜别父母兄长,转身上了船。

船只缓缓离岸。

我站在船头,望着熟悉的京城码头上那几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墙。

春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

脸上那道浅浅的印记,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宫廷秘药的滋养下,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比旁处肤色略浅的细痕,需得凑得很近才能察觉。

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

不疼了。

连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也随着船只的航行,被抛在了身后浑浊的河水里。

过往种种,爱恨痴缠,算计背叛,都如同这岸边的景物,缓缓后退,终至模糊,消失在地平线。

接下来的数月,我忙于熟悉江南的产业。

从丝绸茶叶到钱庄船运,事务繁杂,却让我无比充实。

我将京城带来的伤痛与戾气,尽数投入到这片崭新的天地中。

学着看账本,与人谈生意,处理庶务。

起初也有族中老人或当地豪商欺我年轻又是女子,暗中刁难。

我不急不躁,该示弱时示弱,该强硬时寸步不让,该借势时毫不犹豫搬出镇国公府的招牌。

几番较量下来,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从京城来的、脸上似乎带着点故事的表小姐。

江南的细雨微风,润物无声。

我的心情也一平和下来。

偶尔,兄长会遣人送来书信,告知京城近况。

郑侍郎在朝中越发边缘,郑景淮在北境苦役营里据说生了场大病,险些没能熬过去。郑家三夫人因忧思过度,神智已有些不大清醒。

我读完,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如同那段不堪的过往。

这,收到一封特别的请柬。

是江南织造局主办的一年一度的“锦云会”,实则是江南商界巨头与新任地方官员的一次重要交际场合。

舅舅将请柬给我时,意味深长:“岚清,你该去看看。后这边生意,总要你自己出面。”

我明白他的意思。

锦云会设在一处临水的精致园林中。

我到得不早不晚,递上帖子,便被引了进去。

园内已是衣香鬓影,丝竹悦耳。来自各地的富商大贾、地方名流,以及几位身着官袍的朝廷命官,正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动。

毕竟,一个年轻、貌美、且明显来自京城高门的女子,独自出现在这种场合,并不多见。

探究的、好奇的、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隐晦地投来。

我恍若未觉,从容地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寻了一处临水的僻静角落坐下,静静观察着场中众人。

“可是宋小姐?”

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我抬眼。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月白常服,容颜清俊,气质儒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疏淡贵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面容精的中年文士。

我站起身,微微颔首:“正是。不知阁下是?”

他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柳,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钰字。前曾与令舅有过一面之缘,听闻宋小姐代镇国公府打理江南庶务,今有幸得见。”

沈钰……

我心中微微一动。江南地界,姓沈,且有这般气度的年轻男子……

“原来是沈公子,久仰。”我态度客气而疏离。

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冷淡,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语气诚恳:“江南商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宋小姐初来乍到,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至城东‘漱玉轩’寻我。”

说罢,他略一拱手,便带着那文士转身离去,融入人群,并未过多纠缠。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漱玉轩”……那是江南最大的书局,亦是清流文人雅集之所。这位沈公子,看来并非寻常商贾。

正思忖间,一位穿着富态、笑容满面的中年商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宋小姐,在下是隆昌号东家,久闻镇国公府威名,今得见小姐风采,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语气热络,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听闻小姐有意涉足生丝行当?巧了,在下在这行当摸爬滚打几十年,别的不敢说,门路倒是有些。小姐若有兴趣,改不如详谈?这江南地界,想做丝绸生意,没点‘门路’,可是寸步难行啊……”他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我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王老板的好意,心领了。”

“不过,”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宋家做生意,向来只走阳关道。‘门路’二字,听得不太明白。”

“至于生丝行当……”我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劳王老板费心。该有的门路,我宋家自己会找。”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道:“是是是,宋小姐说的是。是在下多嘴了,多嘴了。”说着,便借口敬酒,匆匆溜走了。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看来,这江南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不过,无妨。

京城那潭浑水我都蹚过来了,还怕这江南的细雨微风不成?

宴至中途,我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席。

舅舅派来的马车已在园外等候。

我刚要上车,却见那位沈公子沈钰,正负手立在几步开外的一株柳树下,似乎在等人。

见我出来,他缓步上前。

“宋小姐这便要走了?”

“是。有些乏了。”我淡淡道。

他点点头,并未多言,只道:“今之事,宋小姐处理得宜。隆昌号王东家,在本地口碑欠佳,惯会欺生。小姐后还需多加留意。”

我有些意外他会特意提点,微微颔首:“多谢沈公子提醒。”

他笑了笑,月色下,那笑容显得格外清润。

“举手之劳。江南虽好,人心却未必皆如景色般明澈。宋小姐……保重。”

说罢,他再次拱手一礼,转身翩然而去,很快消失在园林的阴影中。

我立在原地,夜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隐约的花香。

人心不古,何处皆然。

但至少,这江南的夜,比京城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自由的气息。

我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我知道,新的生活,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赖父兄、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个薄情男子的宋岚清。

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执掌江南部分产业的主事人。

我有我的骄傲,我的底线,和我绝不回头的路。

脸上的伤疤会淡去。

心上的枷锁也已挣脱。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我宋岚清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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