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办公室安静得像殡仪馆。
但只安静了五分钟。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个月他换了新车,我就奇怪哪来的钱……”“听说他老婆还到处炫耀新买的爱马仕——”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落井下石的节奏总能莫名统一。
王德发坐在工位上,安静地整理客户资料。耳朵却像雷达,捕捉着每一句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猎奇的兴奋和被压抑的嫉妒。
他低头,掩住嘴角的一丝冷笑。
下班时间一到,人群作鸟兽散。
王德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关掉电脑,锁上抽屉,像往常一样检查每个窗户。保安老张在门口打哈欠:“王经理又加班啊?”
“嗯,处理点事。”
语气平常得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但今天,他包里多了一个黑色U盘。里面装的不是报表,而是周富通往监狱的门票。
地铁上人挤人。
王德发护着背包,靠在车厢连接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官网的举报页面。他把页面截图,存入名为“装修预算”的相册。
旁边的大妈在刷短视频,外放着刺耳的笑声。
王德发闭上眼。脑海里却自动播放另一段画面——前世某次聚餐,周富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老王啊,你就是太老实。这世道,老实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当时他只能赔笑。
现在呢?现在谁在吃屎?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八点。
王德发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罩住笔记本电脑,像舞台的追光。
他上U盘。
文件夹里有十七个文件:聊天记录截图、银行流水PDF、邮件往来、甚至还有两段电话录音的转录文字——周富大概永远想不到,他炫耀“内部消息”时,王德发就在隔壁隔间“午睡”。
“我这票稳赚30%”“那边董秘是我哥们”“周四停牌前必须满仓”……
每一句,都是铁证。
王德发泡了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三块五一桶,加了个卤蛋。他一边嗦面,一边浏览那些文件,像在欣赏艺术品。
特别是那张微信截图:周富的头像是个卡通老虎,对话框里却写着最肮脏的交易。违和感让人想笑。
王德发真的笑了,面汤溅到键盘上。
他抽纸擦净,动作慢条斯理。擦的不是键盘,是即将到来的。
晚上十点,他开始写举报信。
不是模板,是亲手敲。开头很官方:“尊敬的中国监管局领导……”但越往后,文字越锋利。
他列举了时间线:2024年12月15,周富首次接触内幕信息;12月22,分三次转入资金共计80万;12月25,精准买入;2025年1月6,停牌;1月20复牌涨停当天,全部卖出……
盈利数额:37.6万元。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写到关键处,王德发停下来,起身倒了杯水。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每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周富家的灯应该还亮着吧?他老婆现在在什么?哭?骂?还是急着找关系?
王德发喝口水,水温刚好。
他突然想起前世,有次周富的客户闹事,是他王德发熬夜帮忙整理材料,替周富擦屁股。事后周富连句谢谢都没有,只扔给他一包没拆封的烟。
那包烟,他到现在都没抽。
凌晨一点,举报信写完。
三千七百字,附上八个证据文件。王德发通读一遍,修改了三个错别字,调整了两个段落的顺序。
确保逻辑像锁链,一环扣一环。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邮箱:**jiandujingcha2025@163.com**。用户名是“监督警察2025”,头像用了默认的灰色剪影。
完美匿名。
上传附件时,进度条走得很慢。
王德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像倒计时,也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周富被带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眼神扫过每个人,在王德发身上停留了半秒——茫然,不解,还有一丝求救的意味。
王德发当时正低头看盘。
现在想来,那半秒的眼神交流,大概是周富这辈子对他最真诚的注视。
“叮”,上传完成。
王德发移动鼠标,光标悬在“发送”按钮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深呼吸一次。
然后点击。
页面转圈,三秒后显示“提交成功”。没有烟花,没有音效,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宋体字:“您的举报已受理,编号202501270038。”
王德发截了张图。
关掉网页,清除浏览记录。
王德发拔下U盘,却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小小的金属块,重量不到20克,却足够压垮一个人的人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泡面味。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城市从不因某个人的坠落而停顿。
但王德发停顿了。
他就那样站着,让风吹了十分钟。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关窗回到桌前。
下一个动作出乎意料——他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登录合规部门的举报通道。把同样的证据,重新打包,再次提交。
这次署名:王德发。
职位:销售部员工。
理由:维护公司声誉,清除害群之马。
系统自动回复:“感谢您的监督,我们将尽快核实。”
王德发盯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有点瘆人。
他知道公司会怎么处理:压下去,内部处分,最多开除。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内部流程”。
因为当和公司合规部同时收到举报,周富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这叫双保险。
也叫落井下石时,记得再补一脚。
做完这一切,凌晨两点半。
王德发终于感到困意袭来。他简单洗漱,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像个歪斜的笑脸。
他拿起手机,点开林薇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晚上十一点发的:“王哥,睡了吗?今天……公司的事好吓人呀。”
后面跟着个兔子捂脸的表情。
王德发打字回复:“刚忙完。没事的,邪不压正。”
发送。
邪不压正。多冠冕堂皇的四个字。他用得心安理得。
三分钟后,林薇回复了:“王哥你真是三观正!早点休息哦,明天见~晚安~”
加了个星星眼的表情。
王德发没再回。他退出微信,点开软件。账户余额那串数字安静地躺着:184,490。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他轻声说:“第一个。”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重得像宣判。
第二天是1月28,周二。
王德发准时到公司。进门时,前台小妹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他点头致意,笑容温和如常。
办公区气氛诡异。
周富的工位已经清空了——不是他清的,是行政部连夜处理的。电脑搬走了,私人物品装箱贴了封条,连椅子都换了一把。
净得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听说都介入了……”“昨晚他老婆来公司闹,被保安拦住了……”“会不会牵连我们啊?”
王德发泡咖啡时,听见茶水间里的议论。他走进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同事们挤出不自然的笑:“早啊老王。”
“早。”王德发淡定地撕开砂糖包,“今天天气不错。”
没人接话。砂糖落入咖啡,激起小小的漩涡。王德发搅拌着,看着棕色的液体旋转,忽然想起举报信里那张资金流转图。
也是这样的漩涡,只是吞没的不是糖,是人。
上午十点,合规部总监亲自来到销售区。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严,人如其名。她把李麦组长叫到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李麦的表情从紧张到释然,最后甚至堆起笑容。
王德发低头整理客户名单,耳朵却竖着。
他听见严总监说:“……公司会全力配合调查……已经解除劳动合同……不会影响各位的业绩考核……”
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严总监走后,李麦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
“周富的事,是个深刻的教训。”李麦表情沉痛,“我们做金融的,底线就是合规。谁碰红线,谁就是这种下场!”
他说得义正辞严。
王德发差点没忍住笑。他记得前世,李麦自己就偷偷拿客户佣金返点,每次作都“恰好”在合规边缘。
但此刻,他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像敷衍的葬礼。
散会后,王德发去了趟卫生间。
站在小便池前,他听见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对,开了……活该!我早就跟你说他这人不行……”
是郑博的声音。
王德发洗手时,郑博从隔间出来,看见他一愣,随即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王,你昨天是不是……跟周富走得太近了?没牵连你吧?”
语气关切,眼神探究。
“我跟他能有什么。”王德发扯了张擦手纸,“就是普通同事。”
“那就好,那就好。”郑博拍拍他的肩,“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王德发看着镜子里郑博虚伪的脸,笑着点头:“谢谢郑哥提醒。”
心里想的却是:下一个就是你。
回到工位,邮箱提示音响起。
王德发点开,是合规部的正式通知邮件。内容和李麦说的差不多,但多了句:“感谢王德发同志秉持职业守,及时反映问题。”
抄送给了全部门。
一瞬间,周围的目光复杂起来。有恍然大悟的,有不以为然的,更多的是重新审视。
王德发关掉邮件,继续做他的客户拜访计划。
宠辱不惊,像个真正的老好人。
午餐时间,林薇主动坐到他旁边。
“王哥,那邮件……”她欲言又止,眼睛亮晶晶的,“是你举报的?”
王德发吃了口米饭:“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你好勇敢。”林薇小声说,“换我肯定不敢……怕被报复。”
“邪不压正。”王德发又用了这个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层崇拜。那崇拜很廉价,但此刻,王德发收得很坦然。
下午,王德发借口拜访客户,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坐地铁去了三站外的邮政所。不是寄信,是买邮票——一套生肖邮票,准备过年寄贺卡用。
走出邮政所时,他看见街对面的检察院大楼。
国徽在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德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手里那套邮票被捂得温热,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那封举报信此刻正在某个办公桌上,等待流转、审批、立案。
而他只需要等。
回家的地铁上,王德发刷手机新闻。
财经版块有条不起眼的快讯:“监管部门近加大内幕交易打击力度,多名从业人员被调查。”
没有姓名,没有细节。
但王德发知道,周富的名字已经在某个名单上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出现在通报里。
他截屏,保存。
这是第七张截图,存入那个名为“装修预算”的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举报成功页面、账户余额、冀东装备K线图、公司邮件、新闻快讯、还有两张周富朋友圈的截图——一张是新车的方向牌照,一张是豪华餐厅的定位。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毁灭。
晚上,王德发给自己做了顿饭。
不再是泡面,而是正经的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个紫菜蛋花汤。他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饭后,他打开电视。
财经频道正在采访某位“资深分析师”,大谈特谈市场风险。王德发看了五分钟,换台到动物世界。
屏幕上,猎豹在草原上潜伏,等待羚羊放松警惕。
解说员的声音低沉有力:“……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
王德发笑了。
他关掉电视,走到阳台。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但他仰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回到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研究下一只。
万达轴承,人形机器人概念,2月5启动。
距离今天还有八天。
时间刚好够他完成一些准备——比如,打听一下吴广的家庭住址,了解一下他老婆常去的医院,还有邻居们的作息时间。
复仇要一步一步来。
财富要一点一点积累。
而今晚,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毕竟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扮演那个温和老实、人畜无害的王德发。
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关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车流声。那声音绵延不绝,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而他的脉搏,正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战鼓。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