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市的雨季来得又急又凶。
傍晚时候,天说阴就阴了,豆大的雨点子没头没脑地砸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海河边的行人慌慌张张地躲,沿街铺子的霓虹灯在雨里头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少年撑着一柄黑色长柄伞,顺着中山路不紧不慢地走。
伞很特别——伞柄是整段桃木雕的,摸着温润,纹路细细的。仔细瞅,能在柄头瞧见一道极细的缝。那是剑鞘的接口,里头藏着一柄三十三公分的桃木短剑,剑身上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
这是上个月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摊主说是民国时候某个老道的遗物,开价三千。林烬没还价,当场就掏了钱。拿回去用纯阳之气温养了七天,现在已经是件不错的家伙事了。
雨越下越大。
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两边是老式的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古玩店,招牌上写着“津门旧物”,漆都斑驳了。
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收拢伞,在门口顿了顿。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他能感觉到,门里头有股阴冷的气儿,像冬天的井水,带着股朽烂的味儿。
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暗,只有柜台上亮着一盏老式台灯。四面墙都是博古架,摆满了各种旧物件:豁口的瓷碗、生锈的怀表、泛黄的画、裂开的木雕……空气里混着灰尘和霉味儿。
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稀疏,脸色蜡黄。他正低着头擦一枚铜钱,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里头布满血丝。
“打烊了。”声音得发涩。
“王老板让我来的。”林烬说。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铜钱掉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盯着林烬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瞅了瞅,然后“砰”地关上门,拉下了卷帘。
“你……你就是林同学?”他压低了声儿,带着怀疑。
林烬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素白的卡纸,上头就“林烬”两个字和一个手机号。这是胡老师帮他弄的,说是“活儿需要”。
男人接过名片,手还在抖:“王老板说你能处理……那种事儿?”
“得先看看情况。”
男人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后屋:“在里间。已经三天了……”
林烬跟着他穿过窄窄的过道。过道两边堆满了纸箱子,有些箱子敞着口,露出里头的旧书、老照片、破瓷器。那股阴冷的气儿越来越重,像走进了冰窖。
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吊在房梁上。屋子当间摆着一张老式雕花木床,床上躺着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青白,眼睛闭得死死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
符已经烧焦了一半,边儿都卷起来发黑了。
“这是我儿子,小伟。”男人声音带上了哭腔,“三天前他去海河边收旧货,回来就这样了。一直醒不过来,偶尔说胡话,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林烬走近床边。
少年呼吸弱,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林烬伸出手,指尖在少年眉心三寸的地方虚点——纯阳之气探出来,丝一样渗进去。
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感觉。
少年的身子里,盘着一团黑影。黑影有人形,可五官糊着,像被水泡烂了的浮尸。它正慢慢吞着少年的魂,每吞一点,少年的活气儿就弱一分。
更麻烦的是,黑影身上缠着无数细丝——是怨念的线,另一头往远处伸,消失在雨夜深处。
“夺舍。”林烬收回手,“可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这东西……有来处。”
“能救吗?”男人急着问。
“试试。”
林烬解下伞柄。轻轻一拧,桃木剑鞘分开了,露出里头暗红色的剑身。剑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好像回升了点。
他左手捏诀,右手持剑,在少年身体上方虚画了一个八卦图。金红色的光迹在半空停了有三秒,然后慢慢落下来,印在少年口。
黑影猛地挣扎!
少年身子一下子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嘶吼!眼睛突然睁开——瞳仁是全黑的,没眼白!
“出去!”林烬低喝,剑尖点在少年眉心。
纯阳之气像针一样刺进去!
黑影尖叫,那声音像无数人一块儿哀嚎,尖得刺耳朵。它想反抗,可八卦图的金光像笼子似的困住了它。林烬加了把劲儿,金光越来越亮,黑影越来越淡。
就在快要散的时候,黑影突然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声儿:
“望海楼……她在等你……所有人……都得死……”
声儿戛然而止。黑影彻底散了,化成一缕黑烟,被桃木剑吸了进去。
少年身子一软,瘫回床上,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有了血色。
男人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小伟!小伟你醒醒!”
少年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神茫然,可清亮——属于活人的清亮。
“爸……我咋了?”
“没事了,没事了……”男人抱紧儿子,泣不成声。
林烬收回桃木剑,重新装回伞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雨里头,城市的轮廓糊成了一片。
望海楼。
这三个字像刺,扎进他心里。
那是津市最有名的老建筑之一,也是……鬼故事最多的地方。
“林同学!”男人安顿好儿子,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酬劳,您收着。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小伟昏过去前,手里一直攥着这个。我觉得……可能跟这事儿有关。”
林烬打开木盒。
里头是块巴掌大的碎瓷片。瓷片很旧,边儿不规则,面上是青白色的釉,上头画着图案——半张女人的脸,眉眼细致,可表情哀怨。更瘆人的是,瓷片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救我”
字迹娟秀,可透着绝望。
“这是哪儿来的?”林烬问。
“小伟说,是海河边一个老太太卖给他的。”男人回忆着,“那天他本来在收旧书,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叫住他,说家里有老物件要出手。小伟跟着去了——就在望海楼后头那片老胡同里。回来时手里就拿着这个,然后……”
然后就出事儿了。
林烬收起瓷片:“这东西我带走。另外,最近别让你儿子靠近望海楼那块儿,晚上尽量别出门。”
“我记住了,记住了!”
离开古玩店时,雨小了点。
林烬撑开伞,走进雨里。瓷片在口袋里隐隐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回学校,而是顺着海河往东走。二十分钟后,望海楼的尖顶出现在雨幕里。
那是座哥特式建筑,灰黑色的砖石在雨里头显得格外肃穆。三座塔楼高高耸着,中间的钟楼最高,尖顶直指着阴沉的天。教堂是1869年建的,烧了三回又盖了三回,每一块砖都浸透了历史——和血腥。
1870年的“津市教案”,这儿出过惨案。后来义和团,又烧了一回。建国后改成了学校,文革时候再遭了破坏。直到八十年代才恢复了宗教用处,可鬼故事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夜里能听见唱诗班的声儿,可教堂里空荡荡的。
有人说看见穿修女服的女人在钟楼窗户那儿晃悠。
还有人说,雨夜能在教堂外头看见提灯的人影,走近了就没了。
林烬站在河对岸,隔着雨幕望着教堂。在他的感觉里,那座建筑笼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是种更复杂、更沉的东西。
像无数人的祷告、哭、咒骂,年复一年沉下来的……执念场。
口袋里的瓷片突然剧烈发烫!
林烬掏出来,发现瓷片上的女人脸变了——眼睛那儿,流下了两行血泪。
不是画上去的,是真在渗血!
同时,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从河对岸传过来。是女声合唱,拉丁文的圣歌,庄严又哀伤。
“Ave Maria, gratia plena……”
(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
歌声在雨夜里荡着,可望海楼的窗户全是黑的,大门锁得死死的。
林烬握紧伞柄,桃木剑在鞘里微微震动。
这不是一般的闹鬼。
那个黑影说的“她在等你”——“她”是谁?为啥等他?
还有瓷片上的“救我”,是谁在求救?
雨又大了。
歌声慢慢没了,瓷片上的血泪也止住了。一切恢复平静,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可林烬知道不是。
他转身走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明天,他得来望海楼看看。
回到学校时已经晚上十点了。雨停了,校园里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林烬没回宿舍,先去了老槐树。
苏雨的墓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他走过去,把瓷片放在墓碑前。
“今儿个遇到件事儿。”他轻声说,像在聊天,“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没事儿,我能应付。”
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女人脸的表情好像柔和了点。
林烬在墓碑旁坐下,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不是苏雨那本,是他自己新买的,记着最近处理的各样事儿。
翻开最新一页,他写上:
“期:11月7。地点:中山路古玩店。事件:少年被怨灵夺舍。怨灵提到‘望海楼’,可能跟教堂有关。拿到证物:带血泪的瓷片。”
想了想,又添上:
“瓷片上的女人脸,好像在哪见过。得查查。”
合上笔记本,他靠着树,闭上了眼。
身子里的万魂很安静。经过大半年的磨合,他已经能很好地管着它们了。虽然偶尔还是有魂躁动——通常是某些特别的子,比如清明、中元,或者像今儿个这样,遇到厉害的怨念时。
可总的来说,相安无事。
他甚至开始学着“听”它们。不是听具体的话,是感受它们留下的情绪和记性。老塾师的严谨,校长的担子,红衣学姐的遗憾……这些魂生前的样儿,如今成了他的一部分。
手机震了,是阿蛋发来的消息:“烬哥,明天建筑史课要交调研报告,你的写完了吗?”
林烬这才想起还有作业。他回:“马上写。”
“又是‘马上’!上次你说马上,结果熬了一宿!”
“这次真马上。”
收起手机,林烬站起身。最后瞅了一眼瓷片和墓碑,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了。
不对。
刚才放瓷片的时候,墓碑前除了他放的白菊,还有另一束花——新鲜的百合,用淡紫色的丝带系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子。
不是他放的。
也不是阿蛋,阿蛋知道他只买白菊。
是谁?
林烬蹲下身,仔细看。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没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她知道你来了。”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看不出笔迹。
林烬皱起眉。
“她”是谁?苏雨?还是……瓷片上的女人?
夜色深沉,校园里静悄悄的。
他把卡片收好,花束原样放着。然后快步走向图书馆——胡老师今晚值班。
有些事儿,得问问懂行的人。
尤其是关于望海楼,和那些会流血的瓷片。
图书馆古籍部在地下室,得从侧门绕下去。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通道。
胡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
林烬敲了敲门。
“进来。”胡老师的声音。
推门进去,胡老师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整理一堆泛黄的档案。看见林烬,她摘下眼镜:“这么晚了,有事?”
林烬把瓷片和卡片放在桌上,简单说了晚上的事。
胡老师拿起瓷片,对着灯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女人脸上轻轻摩挲,眉头越皱越紧。
“望海楼……”她喃喃道,“这事儿不简单。”
“您知道什么?”
胡老师放下瓷片,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津门异事录》。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同治九年,望海楼教案,死者数十。后有传言,每至雨夜,楼中常有女子悲歌。”
林烬凑近看。那页纸上除了文字,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望海楼,但照片里的建筑比现在更破败,墙上有明显的焦黑痕迹。
“教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胡老师叹了口气,“简单说,就是当时民间对洋教堂有怨气,传言教堂拐卖儿童、挖眼剖心,最后引发了冲突。望海楼被烧,死了不少人,有洋人,也有。”
她顿了顿,看向瓷片:“这块瓷片……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当年教堂里的圣像瓷盘。教案时被打碎,碎片散落各处。民间传说,那些碎片上附着死者的怨念。”
“所以上面的女人……”
“可能是某个死去的修女,或者女教徒。”胡老师面色凝重,“但这上面的‘救我’……不太对。如果是百年前的死者,怨念通常是对生者的怨恨,不会求救。”
她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瓷片背面的字迹:“这朱砂……很新。不像是百年老物。倒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林烬心头一凛:“有人故意引我去?”
“很可能。”胡老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海楼那地方,水深得很。这些年我听说过不少怪事,但都压下去了。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林烬:“你想管?”
“已经沾手了。”
胡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有些地方,没有钥匙进不去。”
林烬点头,收起瓷片和卡片。
走到门口时,胡老师叫住他:“林烬。”
他回头。
“小心点。”胡老师的声音很轻,“望海楼……不只是闹鬼那么简单。那里头,藏着津市百年来最深的秘密。”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图书馆的窗户。
林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握着那块瓷片。瓷片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凉的触感。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天,他要去望海楼。
去见那个“等”他的人。
有些事,得问问懂行的人。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