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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爸爸离开新家后,去商店买了新的玩具熊。
那个玩具熊比之前那个要更大更精致。
我跟在身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弟弟得到的爱,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爸爸回到老房子,刚打开门就看着妈妈阴沉着脸。
我侧身挤过,看见沙发上坐着秦晚和她的妈妈。
我开心地跑到秦晚身边。
她眼睛通红,声音哽咽:“阿姨,陈宁真的没有来上学,要不然我和妈妈就不会来家里找她了。”
妈妈斜她一眼讥讽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对我女儿的关心?”
“也难为你们大老远还追到这里来!我都不知道陈宁到底是谁的女儿了。”
秦晚妈妈努力保持冷静,起身道:“陈宁妈妈,我只是担心孩子。陈宁已经三天没来学校,电话也打不通。她平时从不这样,我是怕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出事。”
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生冷笑:“出事?她能出什么事?她本事大着呢!连放火烧家谋害亲弟都敢做,她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她现在是躲起来,等着看我们全家笑话呢!”
秦晚带着哭腔,声音不大却清晰:“阿姨,陈宁不会的!她绝对不会伤害别人!”
妈妈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你懂什么?!你才认识她几年?!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十几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秦晚被吓得浑身一怔,秦晚妈妈立马将她抱在怀里。
这时弟弟从屋里跑出来,他扑在妈妈身上。
“妈妈……熊……”
爸爸立马从袋子里拿出熊:“耀耀,爸爸买了只更大更好的!”
秦晚看到弟弟手上的手链时,表情更加难过。
那条手链,是她送给我的生礼物。
却因为弟弟一句好看,就被妈妈强行抢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妈妈把手链还给我。
得到的却是妈妈的一巴掌。
“你这个赔钱货,这条破手链值多少钱?他是你弟弟,这你都舍不得给他?!”
弟弟是这个家里的宝贝,而我不过是他们试错的失败品。
妈妈将弟弟抱在沙发上,从茶几底掏出一块蛋糕。
“秦晚妈妈,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们也该吃饭了,就不送了。”
“这件事咱们就到此为止,陈宁什么德行,我这个当妈妈的最清楚。”
“烦请您以后少手我们家事情!”
秦晚妈妈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
她走到门口犹豫再三道:“我觉得为了孩子安全考虑,你们还是应该报警去找找的。”
“陈宁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妈妈抬头,双目猩红道:“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这个赔钱货恶意纵火想害死他弟弟!烧了我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房子,我没把她打死就不错了!还想让我报警找她?”
“秦晚妈妈,她不吃你们家一口饭,你不知道拉扯这么一孩子有多不容易!”
我站在一旁盯着妈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我从小学开始捡废品,偷偷攒了两千块,都塞在存钱罐里,被妈妈摔碎了。
我死了,保险金如果有的话,受益人是爸妈。
也许我早就不欠妈妈的了。
而她在我身上付出的,也早就回本了。
05.
见妈妈软硬不吃,秦晚妈妈轻声叹了口气拉开门。
拉门的一瞬间,敲门声也顺势响起。
爸爸皱起眉:“这又是盼来了哪尊大佛?”
门口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是刚才在新家的装修队。
爸爸迎上去,满脸烦躁:“刚才我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吗?你们怎么又找到这来了?”
几个工人为难道:“刚才我们给您打电话您没接,您又说明天就要翻修个七八成。”
“我们拿不定主意,这不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爸爸抽了烟道:“这有什么拿不定注意的?”
工人挠挠头,补了一句:“主要是那柜子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黏在地板上了,撬开的话地板肯定全毁了。您之前不是说,地板是进口的,能保留尽量保留吗?我们不敢乱动。”
爸爸一听进口地板,眉头皱得更紧。
那地板是他托人买的,花了小十万,是他最得意的装修部分。
妈妈也凑过来,尖声道:“肯定是那死丫头搞的鬼!临跑前还想毁了我家的地板!不行老陈,你得去看看!万一她在底下藏了什么,故意弄坏地板呢?”
工人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儿,我们挪旁边杂物时,闻到一股不太好说的味道。有点像烧焦的塑料,但又不太一样。怕是什么建材烧出有害气体,影响以后住人,您最好亲自确认一下。”
爸爸抽烟的动作一顿,心里莫名一沉。
妈妈却立刻反驳:“能有什么味道?烧了那么久,没味道才怪!肯定是那死丫头偷藏的什么破烂烧糊了!”
爸爸狠狠掐灭烟头:“这点破事也拿来烦我,我亲自去看着!免得你们又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妈妈也立刻抓起外套,语气刻薄:“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死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是不是把偷的钱都藏那儿了,现在烧糊了不敢认?”
她扭头将弟弟抱在怀里,转身对秦晚妈妈说道:“秦晚妈妈你们跟着一起去吧?正好看看那赔钱货的杰作!”
一行人重新回到新家。
还没进门里面就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妈妈捂住鼻子:“怎么过去这么久,里面的味道还没散净,难道真有什么东西?”
爸爸挥挥手斥责:“能有什么东西?要真有得问你那个好女儿!”
“老子十几万的地板就得这么毁了。”
“等她回来,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站在儿童房门口,爸爸指挥工人:“动作快点!把柜子挪开,小心点地板!要是地板毁了,从你们工钱里扣!”
秦晚妈妈站在一旁环顾四周:“陈宁妈妈,你们家里一共是两个房间,陈宁跟谁一起住?”
妈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指了指沙发。
“她睡觉不老实,能睡沙发就不错了。”
沙发很窄还是硬质的。
秦晚妈妈叹了口气。
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继续往下说。
妈妈则抱着胳膊,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狼藉的房间,嘴里不停:“我就知道她肯定留了后手,这个贱孩子居然这么记仇!”
柜子被烧得变形,与地板瓷砖黏连在一起。
工人用力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爸爸的心莫名跳得快了些。
妈妈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想第一时间看清柜子后面藏着的罪证。
我明白,她想看见我藏着的存钱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能证明我确实是不堪的人。
可这些都不会在柜子下出现。
有的只是我被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
06.
“哐当——!”
柜子终于被撬开,倒向一旁,扬起一片灰烬。
柜子下没有存钱罐,也没有任何罪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凝滞。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面前是一只烧得发黑的玩具熊。
那只熊,是弟弟小时候一刻不离身的旧爱。
目光向上移是一具蜷缩着的身体。
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瘦小的胳膊依旧死死箍着那个玩具熊。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刹那被抽空了。
妈妈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刻薄咒骂的口型,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往前踉跄一步,随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着。
爸爸手里捏着的烟盒,啪地掉在灰烬里,悄无声息。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秦晚。
她捂着嘴趴在灰烬旁边痛哭。
秦晚妈妈扭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这是怎么回事?陈宁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秦晚妈妈将秦晚抱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落下。
爸爸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想拨开杂物。
他想确认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万一只是一些别的东西呢。
他心里怀着希望,却在看清那堆骨架时彻底崩溃。
爸爸捂住脸,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
“这不是陈宁!这不是我女儿!我女儿不可能会长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你们想多挣钱!故意在这里填了东西!”
他失控地拽上工人的衣领。
工人也被面前这一幕吓住了。
纷纷朝后退:“先生您冷静啊!我们刚到这就是这样!”
“只能说明人是在火灾当中被烧死的。”
妈妈跪坐在地上,她顾不上旁边弟弟的哭喊。
她脸上的恐惧变成了茫然。
她想不明白,之前任由自己打骂听话的女儿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就变成了一具骨架。
巨大的冲击让她丧失了语言能力。
妈妈呜呜地在原地比划着。
可是现场没有一个人能从这景象走出来。
我俯身护在秦晚面前。
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颤抖着。
对不起,秦晚,我这样吓到你了。
秦晚妈妈紧紧搂着哭泣的女儿,看着这对夫妻的崩溃,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悲愤。
“现在你们找到陈宁了,她还活着吗?”
妈妈听到这句话,立马呕起来。
可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糊了满脸。
爸爸痛苦地将手进发间,发出凄厉的喊叫。
悔恨吞噬了他。
他们建造的关于女儿的所有恶意定义,在这具焦骸面前,坍塌成了粉末。
而他们的悔恨,在此刻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那将是比眼前更加无望的凌迟。
07.
秦晚妈妈报了警。
爸妈失神地坐在审讯室里。
面前警察拿着笔:“那具尸体经验证,是你们的女儿陈宁。”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符合火灾发生时间。”
妈妈抬头,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她就十分憔悴。
她的嘴唇裂,眼皮肿胀着。
“怎么可能?警察同志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我女儿她只是跑出去了。”
“那场火灾,有消防部证明的,没有人员伤亡。”
警察回应道:“证明有备注,不排除在火灾过程中被重物压倒,或者是被火焚烧失去人形的情况。”
妈妈闻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爸爸独自喃喃道:“宁宁怎么可能会呆在那里不走?她明明可以逃跑的啊!她怎么会活生生被烧死呢?”
警察严肃道:“这正是我们需要问的,案发当晚门是被从外面锁上了,作为唯一能接触到门锁的人,你们二位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爸爸,他如梦初醒地抬头。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是自己亲手把女儿锁在了里面。
是自己无视掉了女儿的求助和哭喊。
自己才是那个人犯。
是她亲手把女儿死了。
爸爸站起身,浑身颤抖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警察同志我不是……我不是要故意害我女儿的,我以为……我以为我女儿会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在墙上连续撞着,鲜血和泪水混杂在一起。
他彻底疯了。
妈妈见状扑过去想拦住爸爸,却被狠狠地甩在一旁。
弟弟这时闯进来,抱着爸妈。
很显然他也被刚才的景象吓到了。
弟弟大哭着道:“姐姐……姐姐抱我……不烫!”
“熊是姐姐保护的。”
这几句话让所有人怔愣在原地。
妈妈抱住弟弟:“耀耀你说什么?”
弟弟继续重复:“大火,姐姐抱我,我不烫。”
妈妈死死攥着弟弟,她兀自笑了。
笑得凄厉可怖。
原来自己最讨厌的女儿,那天是在救她的弟弟。
妈妈大笑着,凄厉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最后爸妈都被医生带走了。
而弟弟则由秦晚暂时抚养。
我看着失神的爸妈,心中升起愧疚但也有一丝畅意。
这么多年,我终于能有被关注心疼的瞬间了。
只是这个代价太大了。
08.
爸妈被送到精神病院后就彻底疯了。
他们每天只能靠着打镇静剂才能安静一会。
醒来的时候,多半都在大喊大叫。
妈妈总是捂住头大叫:“宁宁!那里有火,妈妈来救你好不好?”
妈妈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盯着窗外那棵枯树。
坏的时候,她会把病房里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砸碎,声嘶力竭地喊:“宁宁!妈妈给你买了新裙子!你回来试试!”
有时候护士会给她做康复训练聊天。
一次一个新来的护士看着她轻声问:“您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妈妈转过头,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宁宁她小时候可乖了,都不哭的。”、
“她会画画。”
妈妈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快。
“画得可好了,老师都夸她有天分。有一次,她画了我们全家,把我画得特别好看,穿着红裙子。”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笑容僵在脸上,“可是我把那张画扔了。我说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还说她就是浪费时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说到这妈妈情绪又激动起来,护士没办法只能再次打入镇静剂。
爸爸的病房在十七楼。
那天清晨,护工发现他的床位空了。
监控录像里,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
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有些过于从容。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空荡荡的病号服紧贴在身上。
他走到边缘,没有停顿,也没有往下看。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朝天上看了看,随后笔直地跳了下去。
因为父亲去世,母亲疯癫。
我的葬礼是秦晚和他妈妈替我办的。
我看着秦晚哭倒在我的遗照面前。
心里泛起酸涩。
秦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留恋。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跟她做最好的朋友。
几天后,妈妈在一次清醒期坚持要出院。
医生评估后,认为她已基本控制,加上有秦晚妈妈愿意做监护人,便同意了。
秦晚妈妈开车接她。
路上妈妈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房子。”
“哪个房子?”
“烧掉的那个。”
秦晚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了方向。
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准备重建。
妈妈推开车门,慢慢走进去。。
她径直走向原来儿童房的位置。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墙上还能依稀看出衣柜形状的焦痕。
妈妈在那片焦痕前蹲下来,伸出手抚摸
“在这里。”
她喃喃自语:“她在这里等了我那么久。”
秦晚妈妈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工人说柜子打不开。”
妈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说,肯定是那死丫头搞的鬼。老陈还说,等她回来要扒她的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打过她很多次。”
“她从来不躲。”
妈妈抬起头,看向秦晚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晚妈妈摇头。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挨打能让我的气消一点,能让这个家安静一点,那她就愿意。”
妈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就是这么傻。傻到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能忍,我们就会爱她。”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是我们不爱她。”妈妈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从她生下来,就没爱过她。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恨,来承担所有的坏运气。而她刚好在那里。”
我垂下头,其实这些我都明白。
但这么多年,我却甘之如饴。
妈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09.
秦晚妈妈给我买了一块墓地。
每到周六都会带着秦晚和妈妈来看我。
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照片用的是秦晚提供的,学校证件照上的那张。
我扎着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秦晚把一束白色小雏菊放在墓前。
弟弟抱着熊,学着秦晚的样子,也放了一朵花。
妈妈站在最后面,没有靠近。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裙子。
是我画里的那件,已经有些褪色了。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秦晚妈妈轻声说:“宁宁,我们都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妈妈忽然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张小小的照片。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宁宁,对不起。”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待了很久很久。
“宁宁,你会原谅妈妈吗?”
妈妈这样问着,但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能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像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我在一旁看着妈妈。
看着面前的弟弟还有秦晚。
最后转身朝着夕阳奔去。
我放下了执念,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是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想遇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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