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安南伯府。
精致的水榭中,暖阳透过雕花木窗,落在铺了水绿桌布的石桌上。
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坐品茗,低声谈笑,一派闲适雅趣。
一位夫人轻轻放下茶盏,似是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沈员外郎家近来似乎不太顺遂呢。听说他家在城南的那几间铺子,近亏空得厉害,连掌柜都匆匆换了两轮,还是止不住颓势。”
身旁另一位夫人挑了挑眉,唇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何止是铺子?官场上才叫难堪……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郎中之位,竟在最后关头被人截了胡,沈员外郎这几怕是连门都不愿出了。”
又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是吗?他那续弦的叶氏,前儿个还在别人面前炫耀新打的那套赤金头面……”
“什么夫人,不过就是外室扶正!那见不得台面的样子,你们是没见过……”
“听说她递了几回帖子,想加入咱们风雅集,可宋夫人觉得此人甚是轻浮,一直没同意……”
夫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掩嘴轻笑,那笑声如同春溪水,听着悦耳,却带着几分凉意。
花厅角落,一名负责斟茶的丫鬟始终垂着头,动作娴静,仿佛只是一道背景。
然而,夫人们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聊,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在斟满最后一杯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怀远侯府的内室,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外鸟鸣清脆,室内熏香袅袅。
苏晚正立于河阳郡主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对镜簪上一支新得的珠花。
镜中的郡主云鬓花颜,雍容华贵。
郡主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随口道:“宋夫人今早递了帖子来,对你上次推荐的那套红宝石头面赞不绝口,说是极合她的心意。”
苏晚垂眼,谦逊地微笑:“是郡主您眼光独到,民妇不过是顺着您的意思推荐罢了。宋夫人满意,也是因着信服郡主的品位。”
河阳郡主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回头瞥了苏晚一眼:“你呀,这张嘴是越发甜了,又会做生意,懂得揣摩人心。你的‘瑬光阁’生意兴隆,也是应当的。”
“郡主谬赞了。”苏晚姿态放得更低,声音温婉,“京城水深,若无郡主您多方照拂,民妇一介孤身女子,莫说开店立业,恐怕连自身温饱都难以为继。郡主的恩情,苏晚铭记于心。”
河阳郡主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好奇问道,“苏夫人,你长得这般貌美,为何要整戴着面纱?”
苏晚垂下头,微微一笑,“郡主说笑了。民妇蒲柳之姿,岂敢在郡主面前妄称貌美……实在是夫君新丧,按照夫家的规矩,要守孝三年。可生计所迫,不得已抛头露脸,只能遮掩一番。”
河阳郡主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离开镜子,对今的妆容越看越喜欢,心情愈发舒畅。
她对苏晚的知趣和能力颇为赏识,这份赏识中,也夹杂着一丝对弱势者恰到好处的提携之意。
“如此也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女子在世上要依靠自己本就不易,若是再惹上是非,反而得不偿失。你做得对。”
“郡主明鉴,您的话,说到民妇心坎上了。”
苏晚眼珠一转,接着说道,“您上回让民妇定制的那套祖母绿头面,已经安排打样,后天便能送来给您瞧瞧。”
河阳郡主拍了拍苏晚的手,“我就喜欢你办事利落。”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道:“这几天气变化大,想来马上就要下雨了。郡主,若没有其他吩咐,民妇就先告辞了。”
河阳郡主抬头看了一眼,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云。连忙颔首道,“好,你且先回去吧。”
苏晚福了福身子退下,才发现细细的雨丝已猝不及防飘落。
此时的沈府书房内,却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砰”的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账本散落一地,沈玉成面色铁青,膛剧烈起伏。
“郎中之位丢了!城南的铺子每月亏空近三百两!你们都是什么吃的?!”
他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管家战战兢兢地立在下方,声音发颤:“老爷息怒……之前打点的那几位大人,如今都避而不见……铺子里的老主顾,也不知为何,近月来都转去城北那几家新开的店铺了……”
话音未落,叶娇娇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声音尖利:“沈玉成!你说!我那架翡翠屏风是不是被你拿去打点关系了?”
沈玉成正在气头上,见她不仅不安慰,反而前来质问,更是火冒三丈。
他一把掐住叶娇娇的手腕:“闭嘴!你平挥霍无度,是不是你遣人拿去当了,买了你那些不值钱的首饰?!”
叶娇娇吃痛,奋力挣脱,哭喊起来:“你自己没本事!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最后连个五品的郎中都捞不到,倒来怪我?!有本事你去把官位抢回来啊!”
“你!”沈玉成怒不可遏,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扬手狠狠扇了叶娇娇一个耳光。
叶娇娇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哭声。
管家眼看不妙,连忙快步退出了书房。
“你打我?”
叶娇娇歇斯底里大喊,随手抄起一个白玉花瓶朝墙角扔去:“你竟敢打我?枉费我处处为你着想,你竟然打我……”
“我……”沈玉成有些理亏,方才确实是自己先打了她一个耳光,可此时他也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宣泄。
他抓起身旁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咬着牙怒吼:“你若替我着想,就该好好经营这些个店铺,别整天顾着自己享受!”
叶娇娇捂着被扇疼的脸,气愤难平,又听沈玉成责怪自己,脆发疯似的见什么扔什么。
一时间,书房内摔东西声、争吵声、哭闹声不绝于耳,往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
而在这场激烈的夫妻争执达到高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书房门外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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