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话音刚落,对上的就是一双乌溜溜、黑漆漆,不带半点情绪的眼睛。
苏桃桃歪着小脑袋,声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
却像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箱子里的铁丝丝在哭呢,说它们本来要去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站岗,
却被偷到这里来了。”
这话一出,张嫂那张老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白得像刚刷的墙。
她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整个人死死压住那个箱子,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胡说!你个死丫头片子少在这里烂嘴巴!
这里头装的都是我家的旧衣服,破被子!”
“才不是呢。”
桃桃撇了撇小嘴,心里哼哼。
敢吵醒我睡觉,还骂我爹爹,坏姨姨。
让你倒大霉。
她把头歪在苏建国宽厚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
“箱子要是倒了,坏姨姨就要被抓走,去住小黑屋咯。”
她的话音又又嫩,偏偏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勾得人心尖发颤。
话音未散,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张嫂死死压着的樟木箱子,
底部的老式铜锁扣,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自个儿就崩开了!
张嫂浑身一抖,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见“嘎吱、嘎吱”几声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箱子几块木板像是被里头的东西活活撑开,
在一片惊呼声中,哗啦一声彻底散架!
哗啦啦啦啦——
里面的东西再也藏不住,如同山体滑坡一般,滚得满地都是。
整个楼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热闹的邻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地上的东西。
那哪里是什么破烂衣服,旧被子?
滚落一地的,是一大捆崭新锃亮,闪着紫红色光泽的特种铜线!
旁边,是一整桶标签都还没撕掉的军供猪油,白花花的凝脂晃得人眼晕!
最显眼的,是两双崭新的高帮翻毛军靴,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在这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月,这些可都是严格管控的物资!
张嫂的男人是后勤处的一个小事,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傻子都明白了。
人群中,一个在后勤仓库工作的家属失声尖叫起来:
“我的天!这不是上个月仓库报失的那批给新建雷达站用的特种电缆吗?
整个军区都翻遍了没找到,原来……原来是家贼难防啊!”
“物资……”
“我听说这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重罪!”
议论声像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炸成一锅粥。
邻居们看张嫂的眼神彻底变了,鄙夷中夹杂着愤怒,
甚至还有几分对苏家小闺女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张嫂瘫软在地,这次不是装的,是真被抽了所有力气。
她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看着满地无法辩驳的赃物,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绝望悲鸣。
苏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好奇地揉着眼睛,
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呀”的宝贝闺女。
再看看这一地赃物,他的太阳一抽一抽地疼。
这闺女的嘴……到底是开了光,还是说,她能直接看到事情的真相?
一个经过无数次严格科学训练的特种兵王,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了。
“爹爹,肚肚饿了。”
桃桃对那个吓傻的女人半点兴趣没有,
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开始提今天的头等大事。
“要吃昨天那个香香的,白白的,圆圆的蛋蛋。”
女儿软糯的要求,像个定心丸,瞬间把苏建国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管他什么,先给闺女弄吃的要紧。
他没再理会已经被邻居指指点点的张嫂,
转身抱着女儿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外面的事,自会有闻讯赶来的保卫科和纪律部门来收拾。
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怀里这位深不可测的小祖宗。
屋里,林秀听着外头反转的舆论和张嫂绝望的哭嚎,还处在云里雾里。
“建国,刚才……到底咋回事啊?”
苏建国没法解释。
他把桃桃放在那张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的乌黑行军床上。
看着女儿盘着小腿,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前半辈子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沉默了半晌,一字一顿地说:
“咱闺女,是咱家的福星。”
说完,他走到脸盆架前,拧了一把热毛巾。
这个在战场上连伤口都懒得包扎的糙汉子,
这会儿却细致得不像话。
他蹲在床边,那张能吓哭新兵蛋子的冷脸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把温热的毛巾轻轻贴在桃桃的脸上。
“来,爹给你擦擦脸,擦完脸就有蛋蛋吃。”
粗糙的指腹擦过女儿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
他心头一颤,力道下意识又放轻了三分。
动作笨拙得像在拆解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
桃桃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享受着爹爹的伺服。
这个爹爹身上的金光,好像又亮了点,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爹爹,床床睡着舒服不?”
她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里全是“快夸我”的小星星。
苏建国动作一顿,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喉咙有点发:
“舒服。是桃桃给弄的?”
“嗯呐。”
桃桃骄傲地挺起小脯。
“那个铁棍棍硌人,我就让它变软软啦。这样爹爹睡地上就不硌了呀。”
一句话,让苏建国心里头最硬的那块地方,咯噔一下,彻底碎了。
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原来……这孩子折腾这张床,不是为了自己,是心疼他睡地上硌得慌?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他连忙将脸埋进温热的毛巾里,用力搓了一把,
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眼眶的热流。
“好……好闺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重新抬起头时,
眼底的震撼和迷茫已经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宠溺。
他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
“桃桃放心,以后谁敢让你不舒服,爹就把他拆了当废铁卖。”
门外,保卫科的人已经赶到,押着面如死灰的张嫂走了。
楼道里,邻居们看着苏家紧闭的房门,眼神彻底变了。
有害怕,有敬畏,甚至还有说不清的讨好。
这苏家的小闺女,哪是什么扫把星,
分明是一尊不能得罪的小活菩萨啊。
而此时的桃桃,正趴在爹爹宽厚的背上,
开心地晃着小腿,等着她的鸡蛋羹。
因着心情舒畅,一个机械的提示音在她脑海里悄然浮现。
【滴。检测到宿主完成初次惩恶扬善,奖励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开启?】
桃桃不耐烦地在心里挥了挥小手。
吵死了,别耽误老祖吃蛋蛋。
但下一秒,她的小鼻子忽然皱了皱。
一股微弱但极其纯净的气息,从大院深处的某个方向飘了过来,
像是一看不见的线,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那感觉……
好像有个很大很大的铁疙瘩,在土里埋着,正哭得好伤心?
桃桃咬着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红砖楼。
看来,这个地方比她想的,好像要好玩一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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