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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张浩的右手溃烂了。

或许是那肮脏的纱布,或许是园区里污浊的空气,又或许是他自身免疫系统在极度恐惧和营养不良下的崩溃。焦黑的伤口边缘开始流出发黄发绿的脓水,散发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他整夜低低地呻吟,时而清醒,时而陷入谵妄,嘴里念叨着“妈妈”和“回家”。

同宿舍的人尽量远离他那个角落,眉头紧锁。那气味无孔不入,像一条湿冷的蛇,钻进鼻腔,缠绕在梦境边缘。

第二天清晨,张浩没能起床。他发着高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蜷缩在薄毯里瑟瑟发抖。

守卫进来检查时,捏着鼻子,用橡胶棍远远捅了捅他。“还能动吗?”

张浩只是模糊地呻吟。

守卫皱了皱眉,出去汇报。不一会儿,阿泰跟着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张浩的情况,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守卫说:“抬到‘医疗室’去。”

所谓的“医疗室”,林陌后来才知道,是园区边缘一个更加破败的板房,由一个半吊子的“医生”看着,药品极其有限,主要用于处理一些不至于立刻死掉、又可能影响“工作”的伤病。进去的人,能出来的不多。

两个守卫用一块脏帆布裹着张浩,像抬一袋垃圾似的把他抬走了。帆布下,张浩那只溃烂的手无力地垂落出来,伤口触目惊心。

宿舍里安静下来,但那腐臭的气味似乎还残留着。没有人说话。李斌默默地将自己床铺挪得离那个角落更远了些。林陌看着地上留下的污渍,胃里一阵翻搅。张浩的结局,可能就在那间“医疗室”里被决定。而他们,只是目睹了又一个齿轮的锈蚀和脱落。

早餐时,阿泰宣布了张浩的“空缺”将由其他组暂时分担电话量。压力无形中又增加了一分。

白天的工作因为张浩的消失,似乎少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电话依旧要打,指标依旧要完成。只是阿泰的监控似乎更加严密,他常常在林陌的隔间外驻足片刻,听着里面的通话。

林陌强迫自己集中。他发现自己在极度紧张和专注下,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他能从接电话者最初的两三个字、呼吸的频率、背景音的细微差别里,快速形成一个模糊的“画像”:年龄区间、可能的职业、此刻的情绪状态。这并不是什么超能力,更像是他过去多年与代码和逻辑打交道训练出的模式识别本能,在极端环境下被扭曲应用到了人身上。

他下意识地利用这种判断。对方若语气急促,他就加快语速,制造紧迫感;对方若犹豫迟疑,他就放慢声音,显得更可靠;对方若带着地方口音,他会尝试模仿一两个关键词的尾音,拉近距离。

他的“有效转化”数开始缓慢但稳定地上升。中午统计时,他完成了两个,李斌完成了三个。他们组暂时没有垫底的人。

休息时,阿泰把林陌叫到一边。

“你电话里的语气,最近有点变化。”阿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林陌低下头。

“琢磨?”阿泰挑了挑眉,“说说看,怎么琢磨的?”

林陌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点东西,但又不能显得太“聪明”。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不确定和讨好:“就是……听多了,感觉不同的人,吃不同的话。年纪大的,怕给儿女惹麻烦;年纪轻的,想赚钱又怕风险;女的好像更信‘专家’和‘保障’……我就试着,稍微变变说法。”

阿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有点意思。看来你不光是手会敲代码,耳朵和嘴也有点用。”他拍了拍林陌的肩膀,力道不小,“保持住。月底小组总业绩达标,给你申请点‘补助’。”

补助?大概是多一个鸡蛋,或者一包劣质香烟。但这已经是某种“认可”的信号。林陌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他正在被系统“看到”,并且因为“有用”而获得一丝微小的喘息。这喘息,是用更高效的欺骗换来的。

他回到放风区,发现李斌正在和另一个小组的一个人低声交谈。那人林陌有点印象,好像也是个学生模样,但眼神比李斌灵活,甚至带着点谄媚。看到林陌过来,李斌立刻停止了交谈,那人也迅速走开。

“在聊什么?”林陌随口问。

“交流一下数据。”李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不同剧本的响应率。‘金融’对三十到五十岁男性效果最好,‘冒充公检法’对六十岁以上独居老人启动速度最快,但后续转化需要更强的话术压迫。”

他果然在系统地研究这个。林陌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忽然问:“你晚上睡觉,不会梦见那些被你骗的人吗?”

李斌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陌。“梦是大脑皮层的随机放电,没有实际意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会复盘白天失败的通话,寻找优化点。至于那些人……在这里,他们是数据源,是业绩点。投入不必要的情绪,会影响判断和效率。”

他说得如此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林陌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李斌不是天生的恶人,但他用一种极致的理性,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隔绝道德感的盔甲。这副盔甲让他在这里“适应”得更好,但也可能让他离“人”更远。

下午,林陌被分配到一个新的任务:测试一批刚“进口”的虚拟号码。这些号码注册地更分散,有些甚至是国内某些物联卡,被批量弄到了这里。他的工作是随机拨打,测试这些号码的接通率和被标记为“诈骗”的风险。

这工作比直接诈骗稍好一点,至少不需要说太多话。他机械地拨打着,大部分是空号或关机。偶尔接通,他就按照简短脚本说一句“外卖到了”或者“快递放门口”,然后挂断,记录反应。

就在他测试到第二十几个号码时,电话接通了。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喂?哪个?”

林陌习惯性地念出测试脚本:“您好,美团外卖,您的餐到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忽然激动起来,语速很快,带着哭腔:“外卖?我不是点了外卖!你是不是警察?是不是来救我的?我在缅北!我被关起来了!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林陌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紧。这不是测试脚本里的反应!电话那头……是另一个园区的人?还是更早之前被骗来的“猪仔”,不知怎么弄到了一个手机,正在绝望地尝试向外拨打求救?

他下意识地想追问,想听更多信息。但理智瞬间拉响警报。这通电话很可能被监听!任何异常反应都会引来注意。

“对不起,打错了。”他强行用平静的语气说完,立刻挂断。

心脏在腔里狂跳,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迅速在记录表上写下:“接通,用户误认为外卖,无异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求救声,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救救我……我在缅北……”

原来,这样的电话,这样的绝望,并不只存在于他们拨出的那一端。在这个庞大的犯罪网络里,无数的“园区”,无数的“隔间”,无数的求救被冰冷的电话线吞噬,消失在虚空。

他之前所有的“适应”、“调整”、“数据”,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真实求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正在成为这个吞噬系统的一部分,而就在刚才,他亲手挂断了一个可能是同类发出的求救信号。

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他扶住隔板,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0707,发什么呆?继续测!”阿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陌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他按下下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机械的平稳:“您好,快递。”

但他的内心,已经因为那通意外的电话,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深的、关于自身处境和所作所为的黑暗认知。

原来,他不仅是在欺骗远方未知的受害者。

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堵上了某些近在咫尺的、绝望的呼救之路。

这个认知,比电击更让他感到寒冷。

晚上,在去厕所的路上,林陌再次遇到了吴国栋。他正推着一辆装满废弃纸张和破损耳机的小推车。

擦肩而过时,吴国栋极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片塞进林陌手里,动作隐蔽得几乎无法察觉。

林陌握紧纸团,迅速藏进袖口。回到隔间,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小心展开。

纸上用极小的字写着:“通话系统有志备份,未加密,存本地服务器,位置在二楼最西侧机房,钥匙可能在阿泰或红姐处。数据可删改,但风险极大。慎。”

下面是机房大致的布局草图,标注了几个可能存放志文件的位置。

林陌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吴国栋在调查这个!他发现了系统的某个薄弱点——未加密的本地志。这些志可能记录着所有通话的原始数据,包括他们拨出的每一个号码(虽然是虚拟的,但或许有线索),甚至可能有一些内部通讯记录。

删改数据?吴国栋想什么?掩盖某些通话记录?还是寻找什么?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下场可能比张浩更惨。

但“数据可删改”这几个字,却像一颗火种,投进了林陌冰冷的心湖。如果……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触这些数据,是否意味着有可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无望的什么?

他将纸条小心地撕碎,分成几次冲进马桶。

躺在床铺上,他久久无法入睡。张浩溃烂的手,陌生老人的求救,吴国栋的纸条,李斌冰冷的数据分析,阿泰那带着审视的“认可”……所有这些画面和信息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

系统看似严密,但似乎并非铁板一块。有张浩这样被碾碎的齿轮,有李斌这样主动润滑的零件,有吴国栋这样暗中摸索缝隙的,也有像那个求救老人一样,在系统夹缝里发出微弱呼声的。

而他,林陌,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沿着李斌的路,用理性和技术将自己彻底工具化,以换取相对“安全”的生存?

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触碰吴国栋指出的那道裂缝,哪怕可能立刻粉身碎骨?

又或者,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极其狭窄、如履薄冰的中间道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关于求救声的裂缝,和吴国栋纸条上的字迹,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可能”的种子。

即便这“可能”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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