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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色的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民政局内部通道,停驻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侧门。这里没有寻常登记处的喧嚣与喜庆,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距离感的安静。

司机拉开车门,罗雅茹率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动作优雅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佳佳,到了。”

田佳佳看着那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要攫取足够的勇气,才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放进罗雅茹温热的掌心。借力下车时,双腿虚软得差点踉跄,罗雅茹稳稳地扶住了她,力道适中,既是支撑,也是无形的牵引。

罗灏宇从副驾驶座下来,绕到她们身后。他站得笔直,深灰色大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白。他没有看田佳佳,也没有看母亲,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眼神空洞,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

一名穿着制服、神情恭敬谨慎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罗雅茹,立刻迎上两步,微微躬身:“罗夫人,都安排好了,这边请。”

一行人被引入一个独立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庄严的国徽和几幅规矩的宣传画,角落摆着一盆绿植,叶片蔫蔫的,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文件陈腐的味道,与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新人的隐约欢笑声格格不入。

这里不像缔结婚姻的圣殿,倒更像一个进行某种特殊业务处理的保密办公室。

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拿出几张表格,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对面。“罗先生,田小姐,请先填写一下申请表。”

罗灏宇上前一步,拿起笔。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身,轻飘飘的。他握住笔,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冷白的灯光下,那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的目光落在表格上“申请人姓名”那一栏,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停顿了足足有三四秒。

那停顿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漫长。田佳佳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能看见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然后,笔尖落下。

不是流畅的书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略显刺耳的声音。每一笔,每一画,都又深又重,黑色的墨迹几乎要透过纸背。当写到“灏宇”二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猛地一顿,力道之大,几乎将薄薄的纸张戳出一个洞来,留下一个浓重的、几乎晕开的墨点。

他签完了,将笔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然后,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双手回大衣口袋,侧脸对着田佳佳,视线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仿佛刚才完成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甚至令人厌烦的任务。

田佳佳的心脏,在那笔尖几乎戳破纸张的瞬间,也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签名,那是一道无声的、充满抗拒与怒意的刻痕。

轮到她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笔。笔杆冰冷,那份余温也暖不了她指尖的寒意。表格上,他的签名张牙舞爪地占据了一栏,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充满了存在感。而她将要写下的名字,在旁边,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关紧要。

她定了定神,努力控制住手指的颤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田佳佳”。字迹工整清秀,却单薄无力,像她此刻飘摇的魂灵。她写得很慢,仿佛每写一个字,都在心上刻下一道印记。

“好的,两位请这边拍照。”工作人员指引他们走到旁边一面简单的红色背景墙前。

背景是那种最常见的、略显俗气的暗红色丝绒布,上面印着模糊的、代表喜庆的图案。两把普通的木质椅子并排摆放着,中间留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罗灏宇先走过去,在那把靠里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笑意,也无怒容,只有一片漠然的空白,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魂的冰冷塑像。

田佳佳在他旁边坐下。椅子冰凉,两人之间那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河。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源源不绝的冷意,那冷意透过空气,侵袭着她的皮肤,让她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显然被交代过什么,态度格外小心谨慎。他调整了一下灯光和相机,从镜头后探出头,脸上努力挤出职业化的、略带鼓励的笑容:“两位,请看镜头。可以稍微……笑一下吗?结婚照嘛,喜庆一点。”

喜庆?

田佳佳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只觉得荒谬绝伦。她和罗灏宇,一个是被迫负责的施害者,一个是满心恨意的受害者,因为一场错误的结合和三个意外的生命,被强硬地绑到这里,拍一张所谓的“结婚照”。这哪里是喜庆?分明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冰冷的荒诞剧。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而旁边的罗灏宇,连这点敷衍都吝于给予。他的嘴角纹丝不动,眼神依旧空洞地望向镜头深处,仿佛透过相机,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摄影师显然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要求什么。“好……好的,准备,三、二、一……”

快门按下。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像命运齿轮无情咬合的一声脆响,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即时打印出来,被贴在了申请表上。田佳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小小的、刚刚出炉的合影上。

红色的背景前,她和罗灏宇并肩坐着。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僵硬而勉强。而他,面容英俊却冰冷如霜,眼神没有焦点,嘴角平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漠然。两人之间明明挨得很近,却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割裂般的距离感。不像新婚夫妇,倒像两个被临时拉来、完成某项不情愿任务的陌生人,或者……仇人。

这就是她的结婚照。田佳佳想,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难看、也最讽刺的一张照片了。

接下来是宣誓环节。工作人员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对,例行公事的宣读也加快了些许,声音平淡无波:“……你们是否自愿结为夫妻?”

空气凝滞了一瞬。

罗雅茹站在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罗灏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虚无中收回,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桌面,然后,用那涩嘶哑、仿佛砂纸磨过的声音,吐出一个字:“是。”

田佳佳闭上眼,又睁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同样涩,同样轻飘:“……是。”

自愿?多么可笑的词。他们哪一个,是真正自愿站在这里的?

“请交换戒指。”工作人员拿出两枚简单的素圈戒指,作为仪式道具。戒指是全新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罗灏宇拿起那枚女戒,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却也毫无温情。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牵田佳佳的手,而是直接将戒指悬停在她放在桌面的左手无名指上方,然后,松手。

戒指落下,准确无误地套入她的手指。尺寸居然正好,冰凉的金属圈贴紧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不容忽视的束缚感。整个过程,快、准、冷,没有触碰,没有眼神交流,像是在完成一个预设的程序。

田佳佳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陌生的戒指,愣了两秒,才拿起另一枚男戒。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学着罗灏宇的样子,将戒指悬在他随意搁在桌面的左手无名指上方。他的手指修长净,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戴戒指的手。

她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住那枚小小的圆环。就在戒指即将滑脱的瞬间,罗灏宇似乎极其不耐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往上微微一抬。

“嗒。”

很轻的一声,戒指套了进去,尺寸同样严丝合缝。

交换戒指,完成。没有誓言,没有对视,没有温情,只有两枚冰凉的金属圈,套住了两毫无关联的手指,象征性地完成了这个仪式中最具连接意义的一环。

最后,钢印落下。

沉重的、带着国徽图案的钢印,被工作人员举起,然后用力盖在两本红色的证件上。

“咚!”

一声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终结的意味。

工作人员拿起那两本新鲜出炉、还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气味的证件,恭敬地分别递给两人。

“恭喜二位,正式结为夫妻。”

恭喜?田佳佳的手指触碰到那光滑坚硬的封面,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接过来。封面是鲜艳的正红色,烫金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大字,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庄严又刺目的光。

她翻开内页。照片上两人冷漠的脸,并列的姓名,出生期,还有那个刚刚盖上的、鲜红的、代表官方认证的印章……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又虚假得令人作呕。

她,田佳佳,二十六岁,金枝奖新晋影后,在今天,在一个她最憎恶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是”字之后,在一场没有誓言、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程序和无声抗拒的仪式里,成为了罗灏宇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人生最荒谬的一天。

她曾经以为,六岁那年被嘲笑“又黑又土”是屈辱;她曾经以为,颁奖礼后台被他无视是难堪;她曾经以为,酒会那晚的黑暗遭遇是毁灭。可现在她才知道,比起手握这本红色证书,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与喜悦,反而只有无尽的荒诞、冰冷和前途未卜的恐惧,之前的那些,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本小小的证书,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将她未来的自由、情感、甚至自我,都牢牢锁住。钥匙,却不在她手中。

罗灏宇接过自己的那本,他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动作脆利落,仿佛那不是结婚证,而是一张需要暂时保管、但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纸。

“好了,手续办完了。”罗雅茹的声音响起,她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却难掩复杂的神色。她揽住田佳佳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佳佳,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走吧。”

一家人。田佳佳被这个词再次击中,浑身冰冷。她和罗灏宇,还有罗雅茹,成了一家人?因为这本荒唐的证书,和肚子里这三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罗灏宇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很快,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那栋灰色小楼,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洒下来,带着冬的清冷。来时的那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着。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罗雅茹似乎也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罗灏宇依旧坐在副驾驶,侧脸对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剪影。

田佳佳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结婚证。封面的硬壳硌着她的掌心,尖锐的边角带来细微的疼痛。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陌生的素圈戒指,金属冰凉,在偶尔掠过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淡的光。

车子驶向市郊,驶向那个即将成为她“家”的、冰冷华丽的别墅。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行人匆匆,店铺橱窗里闪烁着温暖的灯光,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却又离她那么遥远。

从今天起,她的身份改变了。从一个独立的、刚刚登上事业巅峰的女演员,变成了罗灏宇隐婚的妻子,三个未出世孩子的母亲,罗家需要被“负责”和“安置”的对象。

未来像一张被浓雾笼罩的地图,她站在岔路口,却看不到任何一条路上有光。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那本结婚证带来的沉重实感,和无名指上那圈冰冷的束缚。

还有……肚子里那三个悄然生长、将与她血脉相连、却也与那个男人永远无法分割的小生命。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驶向一个被强行安排的、未知的“家”。

田佳佳缓缓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荒谬的一天。

而这份荒谬,或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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