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子时前一刻。
沈墨与苏晚已等候在黑水涧鬼市约定的地点。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点萤火般的光团漂浮在附近岩壁上,映得河谷深处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
苏晚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秋水剑负在背后,气息内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沈墨则依旧是一身灰旧道袍,腰间挂着那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着绘制好的简易矿洞地图、几份用于记录的空白玉简,以及那块贴身收藏的神秘灰石。
他手中还多了一盏特制的灯笼——用薄铁皮制成,内壁刻了几道简陋的聚光、隔灵符文,中间放置的并非普通灯油,而是从鬼市陶罐里取出的一小撮“地肺毒火余烬”。这余烬几无毒性,却能在灵力激发下发出稳定而穿透力较强的惨绿色冷光,适合在阴暗矿洞中使用,且其气息与矿洞环境有几分相似,或许能起到些微的伪装或安抚作用。
夜风穿过河谷,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来了。”苏晚忽然低声道,手轻轻按上剑柄。
沈墨抬眼望去,只见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从河谷上游方向无声滑落。依旧是那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掩,正是前约定的买家。他身后跟着另一人,同样罩着斗篷,身形略高,气息更加晦涩深沉,给人一种厚重的压迫感——至少是筑基期!而且修习的功法,带着明显的土石与阴寒属性。
“两人,主事者仍是炼气期,但带来的帮手是筑基修士。”苏晚的声音直接传入沈墨耳中,用的是传音技巧,“小心。”
沈墨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道:“道友如约而至。”
为首的斗篷人(声音依旧沙哑)微微点头:“东西带齐了?”他指的是剩余的诚意金。
沈墨取出那份象征性的协议玉简,对方也将四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双方交换,完成了定金支付。
“这位是鄙人的师兄,对矿脉与阴火材料颇有研究,今一同勘察。”斗篷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身后的筑基修士。那筑基修士只是略微抬了抬兜帽,并未说话,但一股隐晦而强大的神识已如水般扫过沈墨和苏晚,尤其在苏晚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对她的天灵有些许讶异,但并未多言。
“理当如此。”沈墨面色如常,“既如此,我们便出发吧。路途稍远,请随我来。”
他提起那盏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灯笼,当先引路。苏晚紧随其后,隐隐护住侧翼。两名斗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夜风与脚步声。沈墨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可能有其他修士活动的区域,专走偏僻小径。他对地形的熟悉和谨慎的作风,似乎让身后的斗篷人稍稍放松了一丝戒备。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岚山后山那阴森的矿洞入口,出现在众人面前。呜咽的风声比昨更明显,洞口附近飘荡着几缕稀薄的灰黑色雾气,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腐朽的腥气也更加浓郁。
“就是此处。”沈墨停下脚步,转身道,“洞内情况复杂,存在阴怨之气滋生的邪物‘阴尸藤’,以及当年矿难留下的不稳定能量场。请两位紧随我的路线,勿要随意触碰岩壁或探查未知岔道。苏师姐会在后方警戒。”
他语气平静,将风险摆在明处,反而显得坦荡。
筑基斗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沉闷如巨石摩擦:“阴气尚可,怨念凝而不散,确是个养‘阴火’的好地方。带路。”
沈墨不再多言,提着灯笼,当先进入矿洞。惨绿的光芒照亮前方丈许范围,将扭曲的矿道和坍塌的痕迹映照得如同鬼域。
再次深入,那股熟悉的阴寒湿感包裹而来。沈墨神识高度集中,不仅留意着脚下的路和已知的危险点,更在暗暗感知身后两人的气息变化,同时也在寻找着可以“展示”的节点。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一处坍塌比较严重、且阴髓苔生长茂盛的区域。沈墨停下,用灯笼照了照岩壁上滑腻的暗绿色苔藓,以及苔藓缝隙中透出的微弱冰蓝荧光。
“此处阴髓苔生长异常旺盛,其内蕴含未散的神魂残渣与怨念,是当年矿工殒命之处之一。”他客观陈述,同时留意到,那筑基斗篷人的神识果然仔细地扫过了这片区域,似乎还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继续前行,来到那处有地下暗河渗水、形成浑浊水潭的大厅外围。沈墨示意众人停下,低声道:“前方大厅是当年事故核心区域之一,阴怨之气最浓,且水潭中疑似有‘阴尸藤’滋生。我们是否绕行,还是……”
“直接过去。”筑基斗篷人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区区阴尸藤,不足为虑。”
沈墨点头,不再劝阻,小心引路进入大厅。惨绿灯光下,浑浊的暗红色水潭、散落的骨骸、琉璃化的岩壁、以及岩壁下方那几块闪烁着不稳定红黑光芒的“怨火铜晶”,一一呈现。
“就是此物。”沈墨指向怨火铜晶,“晚辈称之为‘怨火铜晶’,火毒与阴魂怨力纠缠,极不稳定。周围伴生有‘地脉金蕨’,指示下方应有尚未完全枯竭的土金属性灵脉分支。”
两名斗篷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怨火铜晶吸引。尤其是那筑基修士,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凌空虚抓。一股无形之力笼罩住其中一块较小的怨火铜晶,将其缓缓从岩壁裂隙中“拔”出,悬浮到面前。
红黑光芒在其掌心上方明灭不定,散发出的暴戾、阴寒、灼热交织的混乱气息,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波动起来。水潭边,几条苍白的阴尸藤影子悄然探出,但似乎感应到筑基修士身上散发的更强大的阴寒气息,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筑基修士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晶体内部。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将晶体放回原处(手法平稳,显示出强大的控制力),转头对为首的斗篷人说了几句沈墨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低语。
为首的斗篷人听后,似乎有些激动,沙哑的声音对沈墨道:“很高,怨力与火毒融合得相当‘自然’,是上好的‘秽炎晶’原料!比预想的要好!这矿洞,我们……”
他话未说完,那筑基修士忽然抬手制止,兜帽转向矿洞更深处,那个沈墨和玄重未曾探索过的、被更多坍塌岩石堵塞的主矿道方向。
“那里……有东西。”筑基修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兴趣?“不仅仅是怨念。有阵法的残留波动,很古老,很微弱,但……指向很深的地下。”
阵法?沈墨心中一凛。难道当年矿难,真的另有隐情?这矿洞深处,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能感应到是什么阵法吗?”斗篷人问。
筑基修士摇摇头:“被坍塌和浓郁的怨气遮蔽了,需要清理开通道,或者……”他目光忽然转向沈墨,“小辈,你既拥有此处处置权,可曾深入探索过?或者,宗门典籍中,可有关于此矿洞更早的记载?比如……是否曾与古修士有关?”
问题突然抛来,且涉及宗门秘辛。沈墨脑中急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深入探索?晚辈修为低微,不敢涉险。宗门典籍……晚辈身份低微,也未曾得见全貌。只听说五十年前事故后,此地便被封存。至于更早……似乎开矿之初,曾挖出过一些不属于火铜矿脉的、刻有古怪纹路的碎石,但当时并未在意,以为是更古老的地层夹杂物。”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推脱了责任,又抛出了一个诱饵——“古怪纹路的碎石”。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阵法的残片。
果然,筑基修士和斗篷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热切。
“看来,此地价值,远超预期。”斗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仅有不俗的‘秽炎晶’,还可能关联一处古阵法遗迹。小友,看来我们的基础,更加牢固了。”
沈墨心中却微微一沉。对方对怨火铜晶(他们称秽炎晶)满意是好事,但他们对古阵法遗迹的兴趣,可能带来更大的变数和风险。这矿洞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不知两位道友,打算如何?”沈墨稳住心神,问道。
斗篷人似乎早有预案:“两种方式。其一,我们直接买断此处矿洞的所有权及开采权,价格可以商量,保证高于市面类似‘不良资产’的估值。其二,开发。我们提供技术、人手和部分资金,负责处理邪祟、稳定矿洞、开采‘秽炎晶’及探索古遗迹;你们以矿洞所有权和部分人力,享受分成。无论哪种,我们都可以预付一笔可观的灵石,解决贵宗眼前困境。”
条件听起来相当优厚,尤其是预付灵石,正中云岚宗下怀。但沈墨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
“事关重大,晚辈需回禀宗门长老定夺。”沈墨谨慎道,“不过,晚辈个人倾向于第二种方式。毕竟,此地风险未知,且有贵方感兴趣的‘古遗迹’,开发更能共担风险,共享收益。只是,关于分成比例、决策权限、风险责任划分、以及……探索所得(尤其是古阵法相关)的归属,需要详细拟定。”
斗篷人似乎对沈墨的冷静和条理颇为欣赏:“小友是明白人。具体条款,待我们初步清理出通往深处的通道,评估完古阵法价值后,再详谈不迟。我们可以先签订一份意向协议,并支付一笔‘勘探赞助费’,以示诚意。数额嘛……可以先定在五十灵,如何?”
五十灵!这几乎相当于云岚宗以往数年的总收入!诚意不可谓不足。
沈墨心中快速权衡。对方实力强,目的明确(至少表面是材料加古遗迹),且愿意支付大笔前期费用。虽然风险未知,但眼下云岚宗急需资金和外部来破局。
“可以。”沈墨点头,“晚辈会尽力促成。三内,给道友答复。”
“爽快!”斗篷人似乎很满意,“既如此,我们今便先初步清理一下主矿道的入口,做个简单评估。师兄,有劳。”
那筑基修士点头,上前几步,面对那堆堵塞主矿道的坍塌巨石。他双手结印,身上土黄色灵光涌动,一股沉重的气势弥漫开来。只见他手掌缓缓推出,前方那些巨大的石块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覆盖的尘土簌簌落下,然后,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动,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两侧移动,清理出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缝隙!
筑基期的土系控能力,果然不凡!
随着石块移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阴寒怨气,夹杂着一丝极淡、却令人灵魂都感到悸动的古老苍茫之意,从幽深的矿道深处涌出!
就在这股气息涌出的刹那,沈墨贴身收藏的那块灰石,猛然一震!一股灼热中带着无尽沧桑的暖流,从灰石中爆发,瞬间流遍他全身!与此同时,他识海中那份“天道展期合同”的烙印,光芒大放,剧烈震颤,仿佛与矿洞深处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嗯?!”那筑基修士最先察觉异常,猛地转头看向沈墨,兜帽下的目光如电,“小辈,你身上带了何物?”
沈墨心中骇然,拼命压制住灰石的异动和识海的震荡,脸上竭力保持平静:“晚辈……晚辈只是被这突然涌出的古老气息所慑,有些不适。”他暗暗运转那改良过的“引火诀”中安抚灵力的法门,同时将神识死死裹住灰石,试图隔绝它的波动。
灰石的震动渐渐平息,但那涌出的暖流和识海烙印的共鸣感,却深深地刻在了沈墨感知中。这矿洞深处,果然有东西!而且是与“天道”、与这块神秘灰石同源或相关的东西!
筑基修士狐疑地打量了沈墨几眼,又仔细感应了一下,那股异常的共鸣波动已经消失。他只当是沈墨修为太低,被古阵气息冲击所致,便不再深究,转身继续清理通道。
沈墨背后却已惊出一身冷汗。好险!这灰石的秘密,差点暴露!
苏晚也察觉到了沈墨刚才瞬间的异常,投来关切询问的目光。沈墨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通道很快被清理出十余丈深,但前方依旧被更巨大的塌方体和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怨气阻挡。筑基修士停下,沉声道:“到此为止。再强行清理,可能引发更大坍塌,且深处怨气与阵法残留形成特殊场域,需专门准备才能进入。”
斗篷人有些遗憾,但也能理解:“师兄,可能判断出阵法类型?”
筑基修士沉吟良久,缓缓道:“很古老……非今世常见流派。有‘封镇’、‘汇聚’之效,但核心似乎……指向‘献祭’或‘沟通’。更深处的细节,需专门破阵才知。”
封镇?汇聚?献祭或沟通?沈墨将这些词记在心中。这矿洞,越来越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祭坛?或者囚笼?
“今便到此吧。”斗篷人道,“小友,这是五十灵‘勘探赞助费’。”他抛给沈墨一个小型储物袋。
沈墨接过,神识一扫,里面整齐码放着五十块下品灵石,灵光盎然。他郑重收起:“多谢道友。三内,必给答复。”
“好。我们便在三后,此时此地,等候佳音。”斗篷人说完,与筑基修士一同,时般悄然退去,很快消失在矿洞外的夜色中。
矿洞内,只剩下沈墨和苏晚,以及那盏惨绿的灯笼,映照着幽深的通道和闪烁的怨火铜晶。
“你刚才……”苏晚终于开口。
“回去再说。”沈墨打断她,脸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两人迅速退出矿洞。直到回到云岚宗山门,感受到那稀薄却熟悉的灵气,沈墨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掏出那个装着五十灵石的储物袋,又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灰石。
一夜之间,云岚宗拥有了七十八块灵石的巨款(狩猎二十八灵+勘探费五十灵),不仅债务危机可解,甚至有了启动资金。
但沈墨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矿洞深处的古阵法,灰石的异常共鸣,斗篷人师徒对“秽炎晶”和古阵的热切,还有筑基修士提到的“献祭”、“沟通”……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比区区债务更庞大、更危险的旋涡。
云岚宗的破局之路,似乎刚刚踏出第一步,便已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之中。
而识海中,那份“天道合同”的烙印,在经历过刚才的共鸣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了。
沈墨抬头,望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触碰,便再也无法回头。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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