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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百零三天。

林晚在晨光中醒来,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触感已有了微妙的不同——不是凸起,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内在的饱满感,像土壤下蓄势待发的种子。她已经怀孕近四周,晨吐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某些气味的异常敏感:艾拉煮草药时的苦香、厨房里烘烤谷物的焦香、甚至草原雨后泥土的腥气,都会在她鼻腔里放大数倍,引发一阵短暂的头晕。

她起身,床铺是安全区居民为她准备的——一个简单的木架床,铺着燥的稻草和粗布床单。房间很小,但有窗户,能看见中央广场和高塔。这是老妇人特意安排的,说是“给新生命安静的开始”。

安全区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白天,人们各司其职:照料菜园、修理建筑、制作工具、训练防御。夜晚,围墙上的哨岗加倍,瞭望塔的灯火彻夜不熄。羊群在第一百天那夜的示威后,恢复了“正常”——白天安静吃草,夜晚在草原边缘游荡,偶尔有站立的异常行为,但再没有靠近围墙。

威胁悬而未决,但常必须继续。

林晚穿上衣服——安全区居民的棉麻服装,宽大舒适。她对着墙上挂着的小铜镜整理头发,镜中的脸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些,眼下仍有阴影,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沉淀下来的坚韧,还有深藏的、只属于母亲的温柔。

她推开房门,走进清晨的走廊。安全区的建筑大多是单层或双层结构,用本地石材和木材建造,风格古朴实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居民们陆续开始绘制新的壁画——不是宗教或历史,而是实用知识:如何识别可食用植物,如何制作陷阱,如何使用弓箭。林晚看见一个少年正在画拉弓的分解动作,旁边用炭笔标注着简单的数字:1、2、3。

语言不通,数字和图画成了通用语言。

中央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工作。艾拉带着几个妇女在石磨前磨谷物,老吴和几个男人在修理一辆手推车——他们打算去更远的树林收集木材。赵峰站在瞭望塔下,正和两个安全区的年轻人用手势交流防守策略。

看到林晚,赵峰结束了交谈,朝她走来。“昨晚平静。”他用手势配合简单音节,“羊群在五百米外,没有异常。”

林晚点头。她已经能基本理解安全区居民的手势系统,虽然还不能流畅使用。“菜园今天要浇水,下午我想去仓库清点剩下的药品。”

“我陪你去。”赵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林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每天早晨都会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试探。林晚知道他在指什么——怀孕的事,除了艾拉,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峰。但身体的细微变化很难完全隐藏。

“还好。”她简短回答,转身走向厨房。

早餐是烤饼和野菜汤,外加一小碟风果脯。林晚坐在长桌边,和几个安全区的妇女一起用餐。她们用简单的音节交谈,偶尔夹杂手势,话题无非是天气、工作、孩子。一个叫米拉的年轻母亲抱着她的婴儿——一个六个月大的男孩,正在长牙,流着口水咿呀学语。

米拉注意到林晚的目光,笑着把婴儿递过来。林晚小心接过,孩子很轻,身上有香和净的布草味。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纳伊。”米拉指着婴儿说,这是他的名字。

“纳伊。”林晚重复,笨拙地摇晃手臂。婴儿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这一刻的平凡温馨几乎让她忘记外面世界的残酷。几乎。

饭后,林晚去菜园。安全区的菜园在围墙内东南角,面积不大但规划整齐:成垄的绿叶蔬菜、攀架的豆类、几棵果树。几个老人正在除草,动作缓慢但细致。见到林晚,他们点头示意,继续工作。

林晚蹲在一垄萝卜旁,检查叶片是否有虫害。阳光温和,土壤湿润,一切井然有序。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在这个末世堡垒里孕育新生命,而这个孩子可能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可能永远要活在围墙和羊群的阴影下。

“林阿姨!”

朵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小画本和炭笔。“你看,我画了新画!”

林晚接过画本。最新一页画的是安全区的全景:围墙、建筑、菜园,还有高塔。但在天空上,朵朵画了许多银色的线条,像流星,又像……某种信号。在围墙外,她画了羊群,但羊群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人影是空白的,没有脸,但手臂上画着发光的纹路。

“这是谁?”林晚指着那个人影。

“陈叔叔。”朵朵理所当然地说,“他在外面,和羊在一起。”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见的。”朵朵小声说,“好多天了。陈叔叔站在羊群中间,他的手臂会发光,那些羊都听他的话。他说……他在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

“嗯。”朵朵点头,“他说等我长大了,要教我认星星。说天上的星星会说话,但只有他能听懂。”

林晚抱紧女孩。朵朵的梦越来越具体,细节越来越真实。这真的是孩子的想象力吗?还是某种……感应?

下午,林晚和赵峰去仓库清点药品。仓库在地下,入口在中央建筑后方,有厚重的金属门。艾拉给了他们钥匙——一把古老的铜钥匙,进锁孔时需要用力转动。

仓库里阴冷燥,空气中有灰尘和纸张的气味。货架排列整齐,上面分类摆放着各种物资:药品、工具、布料、甚至还有几箱未开封的罐头食品,标签已经模糊但密封完好。

赵峰检查工具区,林晚走向药品柜。柜子里大多是基础药品:止痛药、消炎药、绷带、消毒剂。她仔细清点,记录在带来的石板上。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铁盒,没有标签,锁着。

“赵峰,来一下。”

赵峰走过来,看了看铁盒。“需要撬开吗?”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头。赵峰用匕首撬开锁扣,盒盖弹开。

里面不是药品,而是文件:一叠纸质记录,用塑料膜保护着。林晚小心取出最上面一份,标题是《基因拟态计划 – 伦理审查报告》。

她快速浏览。报告详细记录了实验的伦理争议:志愿者是否真正知情同意,副作用是否被充分告知,实验失败后的处理方案……翻到最后,她看到了签名栏。

七个审查委员的签名。其中六个都被划掉了,旁边手写标注“已撤离”或“失踪”。只有一个签名清晰可辨:

伦理监督员:艾琳娜·V

艾琳娜。艾拉的真名?

报告最后一页有手写附注:

已失控。志愿者07(陈暮)成为唯一存活样本,但基因稳定性存疑。建议终止,销毁所有实验体(包括MT-S系列)。但军事委员会否决,要求继续观察,评估武器化潜力。

我选择留下。不是为了,是为了那些因此诞生的生命。为了那些将被遗忘在这里的人们。我将保护他们,直到最后。

艾琳娜·V,孢子爆发前7天

林晚的手在颤抖。艾拉——艾琳娜——是研究所的伦理监督员。她知道一切。她选择留下,不是为了实验,是为了保护安全区的居民,那些可能被当作“实验副产品”或“观察对象”的人们。

“林姐,”赵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安全区,而是更大范围的区域图,标注着几个点:安全区(标注为“主设施”)、北面山区的“备用设施”、东面河流的“净化站”,还有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地方,在安全区西南方向约十公里处,标记是“处决场”。

地图边缘有注解:

MT-S系列大规模处决点。孢子爆发后第30天执行,但部分实验体逃脱,可能潜伏在地下设施。警告:该区域禁止进入。

“处决场……”林晚喃喃道,“他们试图消灭所有实验羊,但失败了。那些逃脱的……”

“成了现在草原上的羊群。”赵峰接话,“而陈暮,作为志愿者07,是唯一成功的人类实验体。所以他们要观察他,研究他,直到……”

直到第一百天。直到完全转变。

“艾拉知道这一切。”林晚说,“她知道陈暮是什么,知道羊群是什么,知道这个安全区的真相。但她选择了保护居民,让他们在无知中安稳生活。”

“她现在也在保护你。”赵峰看着她,“她知道你怀孕了,对吗?”

林晚点头。

“孩子的父亲是陈暮。”赵峰的语气平静,“这意味着孩子可能……”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艾拉给我看了记录。50%的概率继承拟态基因。50%的概率是正常人类。”

“如果是前者呢?”

林晚沉默了。她不知道。记录上只写了“可能展现早期拟态特征”,没有具体说明。

“林姐,”赵峰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无论孩子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们。我答应过陈队。”

他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沉重。林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她知道赵峰对她的感情,知道他一直在克制,在等待。但她心里还装着陈暮,还装着那个坠落悬崖的身影,还装着他无声的“等我”。

“赵峰,”她轻声说,“我……”

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拉推开门,脸上有罕见的慌乱。她快速做了一串手势:

羊群异常。全部站立。面向西南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西南方向。处决场。

林晚和赵峰对视一眼,同时冲出仓库。

他们爬高塔,举起望远镜。草原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的羊,上千只,全部用后腿站立着。它们面向西南,一动不动,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那只蓝丝带绵羊站在最前方,比其他羊高出一截,它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它们在等什么?”赵峰低声问。

林晚看向西南方向。十公里外,那片标注为“处决场”的区域,天空中有奇怪的云层聚集——不是雨云,而是旋转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云涡。

“风暴要来了。”她说,“但不是普通的风暴。”

傍晚,安全区召开紧急会议。中央大厅里,所有人聚集:幸存者,安全区居民,老人,孩子。语言障碍依然存在,但紧张的气氛是共通的。

林晚站在大厅前方,赵峰和艾拉站在她两侧。她用最简化的手势,配合石板上的图画,传达信息:

羊群异常。西南方向有危险。所有人准备。

她画了一个风暴的符号,画了站立的羊群,画了安全区的围墙,然后在围墙上画了许多小人手持武器。

防御。今夜可能袭击。

居民们看着石板,表情从困惑变为恐惧,再变为决心。他们点头,握紧拳头。老妇人站起身,对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握叉前,然后猛地展开——战斗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男人们检查武器,妇女准备医疗物资,孩子们被集中到地下室。瞭望塔上的哨岗加倍,围墙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守卫。

林晚站在围墙上,看着西南方向。那片云涡越来越大,旋转速度加快,云层中偶尔闪过银色的电光——不是闪电,更像某种能量的释放。

她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她按住小腹,脸色发白。

“怎么了?”赵峰扶住她。

“孩子……在动。”林晚咬着牙说,“好像在……害怕。或者……在感应什么。”

艾拉走过来,用手势问:你能感觉到什么?

林晚指向西南方向的云涡。“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在苏醒。”

夜幕降临。

羊群依然站立着,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墓碑林。西南方向的云涡开始向安全区移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靠近。云涡所过之处,草原上的草伏倒,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垮。

晚上九点,第一声嚎叫传来。

不是羊叫。是更深沉、更扭曲的声音,像人声和兽嚎的混合,从西南方向传来,穿过十公里的距离,仍然清晰可闻。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语言的节奏,但音节破碎,充满痛苦和愤怒。

安全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人们握紧武器,孩子们躲进母亲怀里。连安全区的狗——仅有几只,养来看守菜园的——都匍匐在地,发出恐惧的呜咽。

林晚感到腹中的悸动变成了一种共鸣——孩子在对那个声音做出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熟悉?认同?

不可能。她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

第二声嚎叫传来,更近了。云涡距离安全区不到五公里,银色的电光在云层中密集闪烁,照亮了下方的草原。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林晚看见了——

人影。

不是羊。是人形生物,成群结队,从西南方向走来。它们走路的姿态扭曲,有些四肢着地爬行,有些直立行走但姿势怪异。数量难以估计,至少有几十,可能上百。

“那是什么?”赵峰举起望远镜,声音紧绷,“丧尸?但动作不一样……它们有组织,有队形。”

林晚抢过望远镜。在银色电光的闪烁中,她看清了那些“人”的样子:身体是人类,但头部……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扭曲变形,有些甚至长出了类似羊角的凸起。它们的眼睛全部泛着暗红色的光。

实验体。人类实验体的失败品。或者……成功品?

“MT-H系列。”她喃喃道,“人类实验体。他们没有全部死亡。有些活下来了,变异了,一直藏在处决场的地下设施里。”

“现在他们出来了。”赵峰放下望远镜,“为什么是现在?”

第一百零三天。陈暮转变后的第三天。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林晚脑中成形:如果陈暮的转变不是终点,而是某种开始的信号呢?如果他作为“高阶拟态体”,能够唤醒或召唤其他实验体呢?

那个云涡,那些嚎叫,那些行走的人形生物——都是因为他吗?

羊群开始移动。

不是散开,而是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那些人形生物沿着通道走来,走向安全区。它们没有奔跑,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整齐地前进。

最前方,一个人形生物特别高大。它完全直立行走,姿态比其他生物更接近人类。在银色电光的闪烁中,林晚看见了它的脸——

不。不是它。

是他。

那张脸有陈暮的轮廓,但扭曲变形:皮肤布满银色的裂纹,眼睛完全是暗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他的手臂,上面的银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发光。他的嘴张开,但没有声音发出。

但林晚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血液,通过骨头,通过腹中的孩子。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破碎、扭曲,但确实是陈暮的声音:

晚晚……等我……还不够……时间……

然后影像消失了。云涡突然爆发,银色的电光如瀑布般倾泻,笼罩了那些人形生物和羊群。强光刺得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等光芒消散,草原上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羊群,没有站立的生物,没有云涡。只有空旷的草原,在月光下平静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围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安全区的居民们跪倒在地,做出祈祷的手势,脸上满是恐惧和敬畏。幸存者们面面相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林晚站在原地,手按着小腹,那里还在悸动,但渐渐平息。

赵峰走到她身边。“林姐,你看见了吗?那个……那个是……”

“陈暮。”林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死。他变成了……那个样子。他在那里,他在外面。他在等我。”

“等你是为了什么?”

林晚摇头。她不知道。但她确定了一件事:陈暮还活着,以某种形态活着。而他刚才的“出现”,既是对她的呼唤,也是对所有人的警告。

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他也不是曾经的陈暮了。

深夜,安全区无人入睡。人们在中央大厅聚集,低声交谈,用所有能用的方式沟通:手势、图画、简单的音节。恐惧还在,但多了一种新的情绪:困惑,和对未知的好奇。

林晚独自回到房间。她点亮油灯,坐在床边,从怀里拿出陈暮的纪念戒。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内侧的刻字清晰:“忠诚·荣誉·使命”。

她握紧戒指,贴在口。

腹中的孩子安静了,像在沉睡。

窗外,草原在月光下一片寂静。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暮在等待。羊群在等待。那些从地下苏醒的人形生物在等待。

而她的孩子,在腹中安静生长,带着未知的基因,继承着父亲的命运。

安稳的子结束了。

裂隙已经出现。

而真相,就像西南方向那片曾经聚集的云涡,遥远、危险,但终将到来。

她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所有在这高墙之内生活的人们。

也为那个在墙外等待的人。

无论他变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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