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车队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开裂的沥青,扬起一路尘埃。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传来水声。阳光被高耸的山峰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在车队上快速掠过。
林晚坐在医疗车的副驾,盯着手中的地图。老吴紧握方向盘,额角渗汗——连续驾驶八小时,山路险峻,每个人都绷紧神经。
车载电台发出滋滋声,接着是陈暮的声音:“前方三公里有岔路,向右是继续盘山路,向左下坡通往河谷。王老师,河谷的地形数据?”
王老师坐在后排,正用平板查看离线卫星地图——那是从仓库服务器下载的旧数据,屏幕裂纹像蛛网。“河谷呈U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河滩开阔,有足够空间停车。但……”他顿了顿,“卫星图上显示河谷南侧有大片白色斑点,可能是岩石,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也可能是羊群。
“我们需要休息。”赵峰的声音进来,“伤员情况恶化,必须停下来重新包扎。而且车辆油料只能再撑一百公里,河谷附近有个标注的‘老林加油站’,或许能找到备用油。”
陈暮沉默了几秒。“下河谷。但保持最高警戒。赵峰,你先带两人骑摩托去探路,确认安全后发信号。”
十分钟后,摩托车轰鸣声远去。车队在岔路口停下等待。林晚下车检查伤员——那个手臂被狗咬伤的年轻人叫小张,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解开纱布,伤口边缘红肿发黑,脓液渗出。
“感染了。”林晚低声道,用酒精棉擦拭。小张咬紧牙关,没出声,但额头全是冷汗。
“林姐,我会死吗?”他声音发抖。
“不会。”林晚坚定地说,尽管心里没底。抗生素已经用完,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清洗和引流。她从医疗包底层翻出最后一小瓶碘伏——这是从仓库药房深处翻到的,标签模糊,但液体澄清。
“忍着点。”
碘伏倒在伤口上,小张浑身剧颤,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林晚迅速包扎好,给他喂了两片止痛药。“坚持到河谷,我给你找草药。小时候我爷爷教过我,山里有些植物能消炎。”
小张虚弱地点头,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三长两短,安全信号。
车队缓缓驶下坡道。坡度很陡,路面布满碎石,车辆颠簸得厉害。林晚抓紧扶手,看向窗外。坡道两侧是茂密的松林,但奇怪的是,林中没有任何鸟叫虫鸣,只有死寂。
河谷渐渐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灰白色的卵石铺满地面,中间一条约二十米宽的河流蜿蜒而过,水流湍急,呈浑浊的土黄色。河滩北侧是高耸的悬崖,东侧和西侧是缓坡,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南侧——正是卫星图上显示白色斑点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的沙地,一直延伸到山脚。
沙地上,零星生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
没有羊。
车队驶入河滩,在靠近河岸的平坦处停下。人们下车,舒展僵硬的身体,但没人敢放松警惕。男人们迅速组成警戒圈,面朝外围,手持武器。妇女和孩子开始搬运物资,准备搭建临时营地。
陈暮和赵峰会合,两人低声交谈。林晚看见赵峰指着南侧那片沙地,陈暮摇头,然后指向河滩东侧一处较高的岩石平台——那里视野开阔,背靠山壁,只有一面需要防守。
“营地设在岩石平台。”陈暮高声下令,“车辆围成半圆,车头朝外。老吴,带人去加油站看看,两小时内必须返回。其他人收集柴火,天黑前点燃篝火。王老师,架设电台尝试联系外界。”
命令被迅速执行。林晚将伤员转移到岩石平台下的背风处,开始寻找草药。她记得爷爷说过,河边湿地里常生长着鱼腥草和金银花,都有消炎作用。她沿着河岸走,目光扫过卵石缝隙。
河水哗哗流淌,带起一股泥土和腐殖质的腥气。林晚蹲下,拨开一丛半枯的芦苇,果然发现了几株鱼腥草。她小心采摘,突然注意到芦苇部缠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卷曲的。
羊毛。
不止一撮,是许多撮,缠在芦苇茎上,像被人刻意系上去的。有些已经发黑腐烂,有些还相对新鲜。林晚直起身,环顾四周。河滩上卵石缝隙里,随处可见散落的羊毛。有的粘在石头上,有的被水流冲到岸边堆积成团。
这么多羊毛,需要多少羊在这里活动?
她快步返回营地,找到正在检查车辆的陈暮。“河滩上到处都是羊毛,很密集。这地方可能有大量羊群活动。”
陈暮点头,表情并不意外。“我知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选这里过夜?”
“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陈暮看向西侧天空,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山影拉长,“盘山路夜间行驶等于自。河谷至少地形有利,我们可以防守。”
“如果羊群数量很多——”
“它们不会在暴雨夜大规模活动。”陈暮打断她。
林晚一愣:“暴雨?”
陈暮指向西北方向天际。林晚这才注意到,远山背后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缓慢但坚定地向河谷推进。山风变得急促,带着湿冷的气息。
“气象数据显示今晚有强降雨。”陈暮说,“降雨会扰羊群的嗅觉和听觉,也会让地面泥泞,不利它们行动。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说得有理,但林晚心中不安更甚。陈暮对天气的预测太精确了,就像他提前知道一切。
傍晚六点,老吴的探路小组回来了,带回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加油站还有三个地下储油罐,其中一个剩余约半罐柴油,足够车队续行五百公里。他们已经用便携油泵抽满了所有车辆的油箱和备用油桶。
坏消息是:加油站的便利店里,货架整齐,但所有食品包装都被撕开,内容物被舔食净。墙上、地上有大量蹄印和刮痕。而在便利店后的员工休息室,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或者说,尸体的残余。
“被啃得只剩骨头。”老吴脸色发青,“但骨头摆放得很整齐,头骨朝东,四肢骨排列在两侧。像……像某种仪式。”
这话让营地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收拾营地,准备防御。”陈暮的声音打破寂静,“把车辆开到岩石平台边缘,围成两层。外层车辆轮胎放气,增加稳定性。内层车辆作为最后屏障。所有人,包括孩子,学习使用简易武器——石头、削尖的木棍、燃烧瓶。”
“孩子也要?”一个母亲抱紧怀里的幼儿。
“如果防线被突破,每个人都需要战斗。”陈暮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去准备。”
夜幕降临得很快。七点半,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河谷被黑暗吞噬。只有营地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射在岩壁上,像晃动的鬼魅。
暴雨在八点整准时到来。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卵石上噼啪作响。接着雨势迅猛增大,转眼间变成倾盆暴雨。雨水如帷幕般垂落,视野缩短到不足十米。河水开始上涨,浑浊的浪涛拍打河岸,发出轰鸣。
陈暮的安排起了作用:岩石平台地势较高,雨水顺坡流走,营地地面保持相对燥。车辆围成的屏障挡住了大部分风雨,人们在车与车的缝隙间用防水布搭建了简易遮蔽所。
林晚在医疗点照料伤员。小张的伤口在草药敷贴后有所缓解,但另一个被狗抓伤大腿的中年妇女开始发烧。林晚用湿布给她降温,心里计算着药品存量——几乎没有存量了。如果再有伤员……
雷声炸响,闪电撕裂夜空,一瞬间将河谷照得惨白。
在那瞬间的强光中,林晚看见了。
河对岸,南侧那片沙地上,站满了羊。
不是几十只,是数百只,也许上千。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部面朝营地方向,一动不动。雨水打在它们白色的毛皮上,顺流而下,在闪电中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最前排,正是那只系蓝丝带的绵羊。它站在羊群最前方,昂着头,雨水顺着脖颈的丝带滴落。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但林晚知道,它们在那里。
“陈暮!”她冲出医疗点,在暴雨中大喊。
陈暮已经站在了屏障边缘,手持望远镜——夜视型的,从仓库带出的装备。他放下望远镜,表情凝重。
“多少?”赵峰问。
“至少八百。”陈暮说,“而且它们已经包围了河谷的三个出口。我们被困住了。”
“为什么不动?”老吴声音发抖,“它们在等什么?”
“等雨势最大时。”陈暮看向天空,又一道闪电划破黑暗,“雨水会掩盖它们移动的声音,也会扰我们的听觉。它们在等最佳进攻时机。”
“那我们怎么办?”
“利用地形。”陈暮迅速下令,“赵峰,带人把剩下的汽油全部做成燃烧弹,分散布置在平台边缘。老吴,组织人收集所有可用的石头,堆在屏障后。王老师,带孩子和伤员撤到最内侧的车辆里,锁好车门。”
“陈暮,”林晚抓住他的手臂,“你有什么计划?”
陈暮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计划就是活下去。晚晚,你去和王老师一起——”
“不。”林晚打断他,“我懂医疗,也懂地形。让我留在前线。”
陈暮盯着她,眼神复杂。最终点头:“好。但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平台中心区域。”
暴雨在九点半达到顶峰。雨声如瀑,几乎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河水暴涨,浪涛已经漫上河滩,离营地不足五十米。
闪电再次亮起时,羊群开始移动。
它们不是冲锋,而是缓慢地、整齐地涉水渡河。河水湍急,但羊群排列成纵队,前面的羊被冲倒,后面的立刻补上。它们对同伴的死亡毫不在意,只是坚定地向河岸推进。
最诡异的是,渡河过程中,没有一只羊发出叫声。只有雨声、水声、蹄子踩踏卵石的咯咯声。
“准备!”陈暮的声音穿透雨幕。
第一只羊踏上河滩。是那只蓝丝带绵羊。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抬头,眼睛在黑暗中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鸣。
不是羊叫,是类似号角般的低沉声响,在暴雨中竟清晰可辨。
羊群冲锋。
数百只白色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疾影,蹄声如闷雷滚过河滩。它们的目标明确——岩石平台。
“燃烧弹,投!”陈暮下令。
赵峰点燃第一个燃烧瓶,奋力掷出。玻璃瓶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羊群前方地面,火焰炸开,汽油四溅,瞬间点燃了几只冲在最前的羊。火焰在它们皮毛上蔓延,但羊群没有停下。燃烧的羊继续冲锋,像移动的火把,直到倒下。
更多的羊绕过火焰,冲向屏障。
“石头,砸!”
人们从屏障后掷出石块,卵石如雨点般落下。羊群被砸中,头骨碎裂,倒下,但后面的羊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数量太多了,石头攻击只是杯水车薪。
第一只羊撞上外层车辆。
沉闷的撞击声。车辆晃动,但放气的轮胎和堆在车后的沙袋提供了稳定性。羊被反弹回去,额头凹陷,但立刻爬起,再次撞击。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战鼓擂响。
“稳住!”陈暮在屏障后奔跑,指挥防御,“瞄准眼睛!用长矛刺眼睛!”
人们从车辆缝隙间伸出削尖的钢管、木棍,刺向撞击屏障的羊。一些羊被刺中眼睛,哀嚎着后退,但更多的羊补上。屏障开始松动,外层车辆在连续撞击下一点点后移。
林晚在医疗点,给一个被飞溅的玻璃划伤脸的人包扎。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这场荒谬的战斗,对这个疯狂的世界,对陈暮那深不可测的秘密。
一声巨响。外层一辆皮卡被撞翻了。羊群如水般从缺口涌入。
近身战爆发。
人们用一切可用的武器战斗:斧头、撬棍、菜刀、甚至方向盘锁。羊群用角顶,用蹄子踢,用牙齿咬。惨叫声、羊的嘶鸣、武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林晚抓起一铁管,加入战斗。一只羊扑向她,她侧身躲开,铁管砸在羊脖子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羊倒下,但另一只立刻扑上。她后退,背撞到车辆,无路可退。
羊跃起,前蹄踢向她的面门。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抓住羊的前蹄,狠狠一拧。
骨头断裂的脆响。羊惨叫,被那只手甩出去,砸在岩石上,再无声息。
陈暮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面对涌来的羊群。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击都精准致命——不是砸碎头骨,就是拧断颈椎。他穿梭在羊群中,像在跳一场死亡的舞蹈,所过之处,羊尸堆积。
但他没有用武器。只用双手。
林晚看见,他在扭断一只羊脖子时,手臂的衣袖撕裂,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上,蜿蜒着银色的纹路,像发光的血管,在黑暗中微弱闪烁。
又一道闪电。
银光刺眼。
羊群突然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羊,同时转向陈暮。暗红色的眼睛全部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手臂的银色纹路上。
那只蓝丝带绵羊从羊群中走出,走到陈暮面前十米处,停下。它低头,前蹄跪地,做了一个类似臣服的姿势。
羊群跟着跪下。
数百只羊,在暴雨中,朝着陈暮跪伏。
时间仿佛凝固。
人们举着武器,僵在原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只有暴雨还在倾泻,河水还在咆哮。
陈暮站着,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他看着跪伏的羊群,然后缓缓抬起那只闪烁着银纹的手臂。
蓝丝带绵羊抬起头,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有节奏的低鸣。
像在传达信息。
陈暮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压。
羊群站起,转身,开始撤退。它们秩序井然地退回河滩,涉水渡河,消失在对面沙地的黑暗中。
不到十分钟,河谷里除了雨声、水声、人类的喘息声,再无其他。
羊群走了。
屏障内外,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五十只羊的尸体,还有更多受伤的羊在雨中抽搐。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放下武器,没人说话。
陈暮转身,走向营地中心。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手臂上的银光已经消失,衣袖垂落,遮住一切。
林晚追上去,在篝火旁拦住他。
“它们为什么撤退?”她的声音在颤抖,“它们为什么向你下跪?你手臂上的光是什么?”
陈暮停下,背对着她。“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林晚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身,“陈暮,那些羊听你的命令!你到底是什么?”
篝火的光在陈暮脸上跳动。他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火焰,也倒映着林晚愤怒而恐惧的脸。
“我是陈暮。”他缓慢地说,“你的丈夫。带领你们前往安全区的人。这就够了。”
“不够!”林晚的声音撕裂,“那些羊——它们认识你!它们服从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和它们一样?”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感到荒诞。但更荒诞的是,陈暮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说:“如果我是,你会怎么样?”
林晚的手松开,后退一步。
陈暮笑了,那笑容苦涩而疲惫。“别担心,晚晚。无论我是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转身走向伤员聚集处,开始检查伤势,指挥清理战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站在原地,雨水冰冷,但不如她的心冷。
她看向河对岸的黑暗。羊群已经消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在。
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在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着陈暮的什么命令?
或者,等待着第一百天的到来?
赵峰走过来,递给林晚一条毛巾。“擦擦吧,林姐。”
林晚接过,没擦。“你看到了吗?”她低声问,“羊群向他下跪。”
赵峰沉默了几秒。“我看到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队救了我们所有人。”赵峰说,“这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说完走开,去帮忙搬运羊尸。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赵峰知道。他早就知道。
也许队伍里还有其他人也知道。
只有她和那些普通幸存者,被蒙在鼓里。
暴雨在午夜渐渐停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将清冷的光洒在河谷。河水开始退去,露出泥泞的河滩和满地的羊尸。人们清点伤亡:三人重伤,十余人轻伤,无人死亡。这几乎是奇迹。
但没有人庆祝。
人们沉默地工作,包扎伤口,加固屏障,收集还能使用的物资。偶尔有人看向陈暮,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深深的疑虑。
陈暮毫不在意。他坐在一块岩石上,用匕首割开一只死羊的皮毛。林晚走过去,看见他正在检查羊的颅骨。
“你在找什么?”
“看看它们的大脑有没有变异。”陈暮头也不抬,“研究所的资料提到,拟态基因会改变神经结构。”
“拟态基因。”林晚重复这个词,“就是你手臂里的东西?”
陈暮的动作顿了顿。“部分是的。”
“陈暮。”林晚蹲下身,与他平视,“告诉我真相。无论是什么,我都能接受。但我不能接受谎言。”
陈暮放下匕首,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异常苍白,眼下的阴影深重如淤青。
“真相是,”他缓慢地说,“我在孢子爆发前自愿参与了一项实验。研究所开发了一种基因制剂,可以让人类在感染后保留意识,同时获得某些……适应性。代价是身体会逐渐改变,记忆会周期性断裂,并且必须在第一百天前抵达特定地点,接受稳定治疗。”
“否则?”
“否则基因会彻底崩溃,我会变成真正的怪物。”陈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送你去安全区。那里有治疗设备,也有我需要的稳定剂。”
林晚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你不是丧尸?”
“我是中间态。”陈暮抬起手臂,轻轻卷起袖子。月光下,那些银色纹路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像发光的叶脉,从伤口处辐射开,几乎蔓延到肩膀。“白天我是人类,夜晚……基因活性增强,我会获得一些能力,也能与变异体沟通。但也在逐渐失去自我。”
“所以你能控制羊群?”
“不是控制。是沟通。它们能感知到我体内的同类基因,把我视为……高阶个体。我可以命令它们,但必须付出代价。”陈暮放下袖子,“每次使用能力,基因崩溃的速度都会加快。”
林晚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即使抵达意味着我的终结。”
原来不是比喻。
“为什么?”她问,声音哽咽,“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
陈暮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或者眼泪。“因为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方法。因为如果我不参与,研究所会找别人,而那个人可能不会像我一样,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站起来,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
第九十六天,即将开始。
“收拾营地,准备出发。”陈暮恢复领队的语气,“我们浪费了一夜,今天必须赶两百公里。”
他走开,留下林晚独自坐在岩石上。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战斗时的触感——羊骨碎裂的震动,铁管的冰冷,还有陈暮手臂上那些银色纹路的光滑触感。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却也更悲哀。
陈暮在用自己逐渐消失的生命,为她铺一条生路。
而她,还在怀疑他。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车队重新启动。
新的一天,新的路程。
而终点,既是希望,也是终结。
林晚站起身,走向车辆。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决定,这次要和他一起面对。
即使那意味着,她将亲眼见证他的终结。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