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格格回到寝殿时，悬挂在墙壁上的星辰计时器显示，已是凌晨两点三刻。
圣域彻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连风都仿佛停歇。塔外的世界被浓墨般的夜色包裹，只有遥远天际几颗不屈的星辰，挣扎着投下微弱的光。塔内，永恒的魔法灯火也调至最低限度的照明，光影在空旷的走廊和厅室中拉出长长的、静谧的阴影。
林夜没有丝毫睡意。他甚至没有更换衣物，只是随手将那身不起眼的粗麻便服脱下，换上更舒适的丝质睡袍，然后径直走到内室那张宽大的黑曜石书桌前。
他没有点亮过于明亮的魔法灯，只是激活了桌角一盏小巧的、光线柔和的月光石台灯。白色的光晕洒落，刚好照亮桌面中央。
他将那块从禁断书库最底层带回来的灰色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在灯光下。石板的冰冷触感透过丝质睡袍传递到指尖，上面那些古老的刻痕，在柔和光线下呈现出更加清晰的轮廓。
他再次审视那个图案：裂开的圆镜，左右分明。左半边的太阳图案线条温暖而张扬，仿佛在燃烧；右半边的月亮图案清冷内敛，如同凝冰。一道深刻的裂痕将它们分开，却又奇异地将它们框定在同一面“镜子”的轮廓之内。
目光移向背面的文字。那些古老的通用语变体字迹，因岁月和磨损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刻写者当时倾注的全部信念：
“双月之巅，逆流之泉，影向光行，光随影转，则门开。”
（双月之巅……）林夜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这几个字，（大陆上，有什么地方是以‘双月’闻名的吗？或者，这只是某种隐喻？）
（在我的世界里，）小壹的声音响起，带着回忆的悠远，（‘双月’通常是指一种罕见的天文现象，比如两颗卫星同时出现在天空，或者月亮在特定大气条件下产生重影。但在这里……考虑到我们遇到的种种都指向灵魂和象征，我觉得它更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地名，或者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圣地’代号。）
林夜站起身，走向寝殿内侧那面占据整堵墙壁的巨大书架。这并非禁断书库那样的浩瀚收藏，而是历代神眷者寝殿的标准配备——一个经过筛选、涵盖了大陆基础地理、历史沿革、神话传说、各势力概况以及部分公开魔法理论的中型书库，方便神眷者“了解他所守护的世界”。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分类标签，最终停留在“地理·山川志异”和“神话·古代遗迹”两个区域。他开始快速而高效地翻阅，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抽出一卷卷皮纸或水晶记录板。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神文解读】与增强后的感知能力让他几乎能做到一目十行，并能迅速抓取关键信息。
时间在寂静的翻阅声中悄然流逝。月光石台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开始透出第一丝极淡的灰白。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当林夜翻开一本封面用硬质龙蜥皮装订、书页泛黄、名为《古代地名与异象考》的厚重典籍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某一页上。
书页上绘着一幅相对粗略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大陆西北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区。旁边的文字记载道：
“‘影月山脉’，位于大陆西北极边之地，毗邻已知文明疆域的‘永寂荒原’。其主峰‘双月之巅’，海拔极高，终年为冰雪与浓雾覆盖，人迹罕至。古称因峰顶存在两处天然形成的、形如新月的冰川湖泊，彼此相邻。在每年特定的‘双星辉映’之夜（通常为深秋至初冬时节），天空中的双月（注：指大陆夜空中偶尔会因特殊星象或大气折射出现的‘月华重影’现象）会恰好倒映在这两处湖泊之中，形成‘天有双月，湖映双月’的奇景，故得‘双月之巅’之名。”
“山脉深处，另有异景，称‘逆流之泉’。其泉眼位于一处垂直山壁底部，泉水不从地底涌出，而是违背常理，自下而上，沿着近乎垂直的岩壁‘倒流’至数十米高的一处天然石盆之中，再从石盆边缘正常流下，形成瀑布。泉水清冽甘甜，四季不冻，其倒流之因至今未解。当地古老传说认为，此泉与‘镜之世界’或‘倒影国度’相连，饮其水者，或可见到与现实颠倒的镜像，甚至窥见前世来生的片段幻影。”
双月之巅。逆流之泉。
两个地点，指向同一个遥远而偏僻的山脉——影月山脉。
（找到了。）林夜在心中说道，将这段记载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细节。（看来，我们的目标，在大陆的西北边陲，那片被称为‘影月山脉’的地方。）
（但是……）小壹的声音带着现实的忧虑，（你刚才也听到了，教皇的命令，一个月后就要开始‘星空巡礼’。巡礼的路线是固定的，要依次拜访大陆上十二处被神殿认可的、具有重大历史和信仰意义的‘圣地’。据我以前偶尔听来的传闻和这几天你阅读的资料，那十二处圣地，全都位于大陆中部、南部和东部的重要区域，与西北的影月山脉方向完全相反，距离也极其遥远。）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夜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巡礼路途漫长，耗时数月，队伍庞大，管理不可能毫无疏漏。穿越险地、遭遇意外、短暂失联……总有机会制造出来。而且……”
他放下手中的古籍，走到窗前。黎明前的黑暗此刻最为浓重，圣都的轮廓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象征着永恒 vigil 的灯火在闪烁。他的紫眸映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也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而且，我越来越觉得，教皇如此匆忙地决定提前启动星空巡礼，其目的，恐怕远不止于‘稳定地脉’和‘展示神迹’这么简单。）
（你想到什么了？）小壹问。
（今晚在书库，我们亲耳听到的。）林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意识交流中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感，（罗兰，圣殿骑士团长，与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袍人，在用近乎禁忌的手段，试图开启‘影层’，寻找一件叫做‘命运之楔’的神器碎片。据那份‘金属书’的记载，‘命运之楔’是千年之前施行‘裂魂之术’的关键物品。）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联在两人心中清晰地浮现。
（而一个月后，星空巡礼启动之时，距离千年之前那次‘裂魂之术’被施行的具体时间点，恰好进入第三个年头。虽然‘千年之期’是个宽泛的概念，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掌握着‘裂魂之术’关键物品的人，突然开始行动……）
（他们可能在准备……某种仪式？）小壹的声音带着寒意，（要么是为了巩固当年裂魂之术的效果，防止我们这样的‘意外’彻底脱离控制？要么……是察觉到你的变化超出了预期，打算用那碎片再次‘修正’你？甚至……）
（甚至可能，是想用更彻底的方式，确保‘神眷者’这个工具，永远按照他们设定的轨迹运行。）林夜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小壹能感觉到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冰封岩浆般的波动。（‘修复’，听起来温和，对我们而言，可能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意识的彻底抹除，或者被永久禁锢在某个‘完美’但空洞的状态。）
“修复”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一件没有自我意志、绝对稳定、绝对可靠的“神圣工具”。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禁断书库最深处的阴影更加刺骨。
（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了。）小壹的声音也变得坚决起来，（必须在巡礼开始前，或者至少在巡礼途中，找到机会，前往影月山脉。找到双月之巅和逆流之泉，打开那扇‘门’！无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都可能是我们摆脱控制、真正‘补全’的唯一机会。）
（机会需要创造，行动需要准备。）林夜转身走回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魔法羊皮纸。他拿起一支秘银笔，蘸取特制的、书写后一段时间会自动消隐的魔法墨水，开始快速而清晰地书写。
他不是在记录，而是在梳理，在计划。
一行行问题与要点浮现：
* **影月山脉**：
* 精确地理坐标？现存最可靠的地图来源？（神殿绝密档案？探险者行会？黑市？）
* 山脉内部详细地形、气候特征、已知危险（魔兽、毒瘴、空间裂隙等）？
* “双月之巅”在主峰的具体方位？攀登路线？传说中的“双月辉映”之夜具体在一年中的何时？
* “逆流之泉”的准确位置？周围环境？是否有守护者或特殊禁制？
* **“门”与仪式**：
* “影向光行，光随影转”的具体含义？是动作？是状态？还是某种能量调和的象征？
* “门”可能的表现形式？实体门扉？空间通道？意识层面的入口？
* 开启“门”是否需要额外条件或物品？（石板本身？特定时间？特定仪式？）
* **行动准备**：
* 脱离巡礼队伍的最佳时机与方式？（伪造意外？利用复杂地形？制造混乱？）
* 脱离后前往影月山脉的路线规划？交通方式？（陆行鸟？魔法载具？徒步？）
* 野外生存物资清单（基础）？
* 伪装身份所需物品？
* 应急方案与撤退路线？
他一口气写了整整三页纸，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将一场前途未卜的冒险分解成了一个个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写完最后一笔，他静静地看着墨迹在羊皮纸上逐渐变得半透明——这是魔法墨水开始生效的标志。他没有犹豫，拿起旁边一杯清水，将三页羊皮纸依次浸入水中。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纸张没有湿透，上面的字迹却在接触到清水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迅速淡化、溶解，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纸张本身都恢复了最初的洁白柔软，仿佛从未被书写过。水杯中，也只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涟漪，很快也归于平静。
痕迹被彻底抹除，计划却已深深烙印在灵魂之中。
（明天开始，）林夜在意识中清晰地说道，（我们需要同步推进三件事。）
（哪三件？）小壹集中精神。
（第一，情报收集。）林夜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地理和历史典籍，（利用我作为神眷者的权限，可以‘合理’地调阅许多非核心机密的地理档案和历史记录，包括一些关于古代遗迹和奇异现象的调查报告。重点查询影月山脉相关的所有官方与非官方记载、探险报告、传说汇总。但必须极其小心，不能留下集中查询的痕迹，要将查询分散在不同主题、不同时间，并且……可能需要借助一些间接的渠道。）
（第二，物资与身份准备。）林夜继续道，思路流畅，（我们需要一套在脱离神殿环境后，能够支撑我们在荒野中生存、并隐蔽行踪的装备。包括但不限于：适合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的衣物、便于携带的高能量食物和净水工具、基础的医疗和解毒用品、用于伪装的衣物和简单易容道具、以及……一份不引人注目的‘平民’或‘流浪者’身份证明。这些事情，光靠我们自己在塔内很难完成，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助手。）
（莱恩？）小壹立刻想到那个被破格提拔的年轻侍从。
（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林夜点头，（他感激我的提拔，做事细致，而且作为首席侍从，他有合理的权限接触和调配一部分基础物资，也有机会接触到塔内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流通渠道。但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能让他知道全盘计划，只能以‘为可能进行的隐秘考察或特殊修行做准备’为理由，分批次、零散地提出需求，并且这些需求要看起来合情合理，互不关联。）
（第三……）林夜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第三，我需要你，小壹，从现在开始，担任我的‘导师’。）
（导师？）小壹有些错愕，（我？我能教你什么？战斗？魔法？那些我都一窍不通。）
（不。）林夜摇头，语气认真，（我要你教我的，恰恰是祝福之力和神殿教育从未教过我的，也是我现在最缺乏的东西——如何在‘真实的世界’里，作为一个‘普通人’生存下去。）
他走到房间中央，仿佛面对着无形的荒野。
（教我如何在没有魔法恒温结界和侍从服侍的情况下，判断天气，寻找或搭建遮风挡雨的临时庇护所。）
（教我如何在没有魔法检测和神殿食物的情况下，分辨野外哪些植物、果实、菌类可以安全食用，哪些是致命的毒物；如何寻找并净化水源。）
（教我如何在不依赖祝福之力生火或照明的情况下，利用最原始的工具取火，并控制火势和烟雾，避免暴露位置。）
（教我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如何利用地形判断方向，如何在受伤或生病时进行最基础的自我处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遥远而陌生的山脉。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转向镜子，看着里面那个依然保留着神殿烙印的自己，（教我如何与神殿体系之外的‘普通人’打交道。不是作为被膜拜的神眷者，而是作为一个需要问路、需要交易、可能需要寻求帮助或隐藏行迹的旅人。教我如何观察他们的神色，判断他们的意图，如何进行最基本的讨价还价，如何在必要时……用语言或行动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说谎。以及，看穿谎言。）小壹轻声补充，明白了林夜所指的核心。
（对。）林夜坦然承认，这对过去的他而言是不可想象的“瑕疵”，但现在却是生存的必需技能。（我必须学会。不是为了伤害他人，而是为了保护我们，为了走到那扇‘门’前。）
小壹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林夜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决心，以及对他所拥有“卑微软弱”的生存经验的珍视。那些曾经被视为苦难和不堪的记忆，那些在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微不足道的生存智慧，如今竟成了“天命之子”需要学习的珍贵课程。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酸楚与力量的情绪，在他和林夜共享的灵魂深处涌动。
（好。）小壹的声音响起，同样坚定，带着一种“倾囊相授”的郑重，（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我会把我记得的、关于在寒冷、饥饿和危险中活下去的一切，都告诉你。我会回忆如何分辨野草和野菜，如何在雨天找到相对燥的地方，如何用一块锋利的石头处理食物，如何观察陌生人是善意还是恶意……虽然我的经验可能很粗浅，甚至有些是错的，但……我们可以一起摸索，一起学习。）
窗外，深沉的夜色终于被天边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刺破。黎明前的寒风掠过塔尖，发出低沉的呜咽。
漫长而充满未知风险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夜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再次站到了那面巨大的等身水镜前。
镜中的少年，银发披散，紫眸因一夜未眠和高度紧张的思考而显得有些深邃，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深处，那片曾经永恒的空洞，已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生动、也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里，有对未知的审慎，有背负秘密的沉重，有即将踏出安全区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种对“真实自我”与“自由意志”近乎偏执的渴望。
（小壹，）他对着镜子，也在心中轻声问，（说实话，你害怕吗？面对这一切——欺骗、逃亡、未知的荒野、可能存在的追捕、以及那扇不知通往何方的‘门’？）
镜面微微波动，映照出更深层的灵魂映像。
（怕。）小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坦然得令人心疼，（我当然怕。我怕我们计划不周被发现，怕在荒野中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怕那扇‘门’后面是更深的陷阱或是彻底的虚无，怕……最终我们还是失败，失去一切，甚至失去彼此。这些恐惧，就像我从前冬天里钻进骨髓的冷风，清晰又真实。）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却透出一股与恐惧截然不同的韧性。
（但是……林夜，我更怕另一种可能。我害怕我们因为恐惧而不敢踏出这一步，永远活在这座金色的塔里，活在别人的安排和注视下。我害怕我们永远只是‘一半’，永远感受不到完整的自己是何模样，永远无法真正地、自由地呼吸和选择。那样的‘活着’，对我而言，比死亡更像一场。）
他曾经一无所有，因此更懂得“拥有自我”的可贵。
（我也是。）林夜低声回应，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仿佛想触摸镜中那个模糊的、与自己重叠的另一个影子。（我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害怕未知的痛苦，害怕辜负那些或许真心信仰着我的人。但……我更害怕的，是永远做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无法真实感知的‘完美符号’，是余生都走在一条早已被铺设好、毫无惊喜也毫无意义的既定轨道上，是至死都不明白‘我’究竟是谁。）
他的指尖下，镜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在那一瞬间，镜中的影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重叠——银发紫眸的林夜，与一个隐约有着温暖褐色眼眸、神情坚韧的少年轮廓，短暂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所以，）林夜收回手，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真正属于“林夜”的、带着沉重与希望的笑容，（我们一起。）
（嗯。）镜中的倒影，仿佛也回以同样坚定的目光，无声地说。
天光渐亮，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云层，斜斜地打在神眷之塔高耸的尖顶上，为那冰冷的金属和石材镀上一层辉煌却短暂的光晕。
寝殿内，月光石台灯的光芒在越来越强的自然光下显得黯淡。
林夜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古代地名与异象考》，看了一眼记载着“影月山脉”和“逆流之泉”的那一页，然后平静地将其合拢，放回书架原位。
裂痕早已在灵魂深处显现。
通往未知与自由的道路，已在夜色中悄然铺开。
而属于林夜与小壹的、关于抗争、追寻与自我补全的全新篇章，随着这黎明的到来，正式拉开了沉重而充满无限可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