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灞水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河堤,淹没了沿岸的低洼农田。李铭站在庄园新建的望楼上,看着远处一片汪洋,眉头紧锁。
“郎君,东边那三百亩棉花田,全淹了。”赵大牛披着蓑衣从雨中走来,脸色沉重,“水太深,排不出去。棉花正是结桃的时候,这一淹,今年怕是要绝收。”
李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望着雨幕。这三百亩棉花田,是他今年最大的投入——不仅关系着纺织作坊的原料供应,更关系着与崔家、与魏王的约定:今年要产出足够供应半个关中的棉布。
“西边的葡萄园呢?”他问。
“葡萄园地势高,还好。但大雨把花都打落了,挂果率估计不到三成。”赵大牛顿了顿,“还有大棚……有三个被积水冲垮了。”
李铭闭了闭眼。天灾,这是最无法预料的打击。纵有万般谋划,一场暴雨就能毁掉大半年的心血。
“庄户们怎么样了?”他问。
“房屋都加固过,没人伤亡。但田地被淹,大家情绪都很低落……”赵大牛犹豫了一下,“郎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场雨……下得太蹊跷了。”赵大牛压低声音,“往年这时候也有雨,但从未连续下三天,更未淹得这么厉害。我昨天去查看河堤,发现有几处被人挖开了口子……”
李铭猛地转身:“你确定?”
“确定。”赵大牛点头,“那口子很整齐,不像是洪水冲的,倒像是用铁锹挖的。而且位置选得刁钻,正好在拐弯处,一挖开,河水就往咱们的棉花田灌。”
人为破坏。
李铭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去查。”他冷冷道,“是谁的,查清楚。”
“是。”
赵大牛刚走,阿柱又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郎君,长安来的急信。”阿柱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的货被扣了。”
李铭接过信,快速扫过。信是崔琰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李铭吾弟:大事不好。今晨,京兆尹突然派兵查封了我们在延康坊的酒楼,说是接到举报,酒里掺了蒙汗药,有客人喝了昏迷不醒。同时,西市的布庄也被查封,说咱们的棉布里混了劣质麻线,以次充好。更糟的是,西域贸易那边,阿卜杜拉刚运到的一批货,在城门被扣,说是违禁品……我正设法打探,但来者不善,你速来长安。”
信纸在李铭手中被攥得皱成一团。
酒楼、布庄、西域贸易,同时出事。这绝不是巧合。
“备马,去长安。”李铭转身下楼。
“郎君,雨这么大……”阿柱劝阻。
“再大也得去。”李铭头也不回,“婉儿知道了吗?”
“夫人……夫人已经知道了。她正在账房,说要查清账目,准备应对。”
李铭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告诉夫人,我去去就回。让她稳住庄子里的人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
大雨中,李铭带着赵大牛和两个护卫,骑马赶往长安。道路泥泞,马匹深一脚浅一脚,二十里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到达长安时,已是午后。雨势稍小,但乌云依然压顶。
李铭先去了崔府。
崔琰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见他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李铭,你可算来了!这次麻烦大了!”
“具体怎么回事?”李铭沉声问。
“京兆尹新换了人,是太子举荐的,叫杨篡。”崔琰咬牙切齿,“这王八蛋一上任就拿咱们开刀。延康坊酒楼那边,昨天确实有个客人喝醉了,但本没昏迷,只是睡着了。可杨篡硬说是蒙汗药,把酒楼封了,还把掌柜、伙计都抓了。”
“布庄呢?”
“布庄更冤。”崔琰怒道,“咱们的棉布一向货真价实,可杨篡派人从仓库里‘搜’出了几匹掺麻的布,硬说是咱们的。现在布庄也封了,库存全扣。”
“西域贸易那边……”
“那是招。”崔琰压低声音,“阿卜杜拉那批货里,有十面琉璃镜,还有你新弄的那个……望远镜。杨篡说琉璃镜是‘奇技淫巧’,望远镜是‘窥探军机’,全扣了,还要追究咱们‘私通外国、贩卖禁物’的罪。”
李铭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现在怎么办?”崔琰问,“杨篡是京兆尹,正三品大员,又是太子的人。咱们虽然认识些人,但……”
“找魏王。”李铭说。
“找了。”崔琰苦笑,“魏王昨被陛下派去洛阳巡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调虎离山。
李铭心下了然。对方选在魏王离京时动手,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篡现在何处?”
“在京兆府衙,正‘审理’咱们的案子。”崔琰说,“我托人打听了,他明天就要上奏,参咱们‘奸商误国、危害社稷’。”
“参就参。”李铭站起身,“崔兄,你现在去办几件事。”
“你说。”
“第一,找到那个‘昏迷’的客人,查清楚他背后是谁。第二,找到布庄仓库的看守,问清楚那几匹掺麻的布是怎么进去的。第三,去一趟阿卜杜拉的住处,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知道望远镜的用途,就说是普通的‘观景镜’。”
“好!”崔琰点头,“那你呢?”
“我去会会这个杨篡。”李铭说。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杨篡正愁抓不到你……”
“正是因为他想抓我,我才要去。”李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京兆府衙位于皇城东南,朱门高墙,庄严肃穆。李铭递上名帖,门吏看了一眼,露出古怪神色:“李铭?你就是那个唐盛商行的东家?杨府君正‘请’你呢。”
“请”字说得阴阳怪气。
李铭面不改色:“烦请通报。”
大堂上,杨篡端坐案后。此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条毒蛇。两侧站着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气氛森严。
“堂下何人?”杨篡慢条斯理地问。
“草民李铭,唐盛商行东家。”李铭躬身行礼。
“李铭……”杨篡拉长声音,“本官正想找你。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
“不知?”杨篡冷笑,“你酒楼卖掺药之酒,布庄卖劣质之布,还私通胡商,贩卖禁物。条条都是重罪,你还敢说不知?”
“大人所言,可有证据?”李铭问。
“证据?”杨篡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带上来!”
几个衙役押着三人上来:一个是酒楼掌柜老胡,一个是布庄管事,还有一个是粟特商人打扮的,正是阿卜杜拉的伙计。
三人身上都有伤痕,显然受过刑。
“说!你们东家是如何指使你们作奸犯科的!”杨篡喝道。
老胡抬头看了李铭一眼,眼中满是愧疚,但还是咬牙道:“大人,酒楼酒水绝无问题,那客人是自己喝醉的……”
“还敢狡辩!”杨篡怒道,“用刑!”
衙役举起水火棍。
“慢着。”李铭上前一步,“大人,酒楼之事,可请太医署查验酒水。布庄之事,可请织造署查验布匹。西域贸易之事,可请鸿胪寺查验货物。大人不查不问,直接动刑,怕是于理不合。”
杨篡眼神一厉:“李铭,你是在教本官如何办案?”
“草民不敢。”李铭不卑不亢,“只是大唐律法,讲究证据确凿。大人若真有实证,草民甘愿受罚。若没有,还请大人明察。”
“好一张利嘴。”杨篡盯着他,“但本官办案,还轮不到你一个商贾指手画脚。来人,将李铭收监,待本官查清案情,再行发落!”
衙役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
“圣旨到——”
所有人一愣。
一个身着绯袍的内侍快步走进,手中捧着明黄卷轴。
“京兆尹杨篡接旨。”
杨篡慌忙离座,跪倒在地。李铭等人也跟着跪下。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京中有商贾,牵扯西域贸易。兹事体大,着将相关人等、物证,移交大理寺审理。京兆府不得擅专。钦此。”
杨篡脸色大变:“这……这……”
内侍合上圣旨:“杨府君,接旨吧。”
“臣……接旨。”杨篡咬牙接过圣旨。
内侍转向李铭:“李铭,陛下口谕:着你即刻进宫,面圣陈情。”
“草民遵旨。”李铭叩首。
堂上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惊动皇帝,还直接下旨移交大理寺。
杨篡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圣旨,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铭随内侍离开。
走出京兆府衙,李铭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李郎君,请上车。”内侍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眼神锐利,显然是宫中侍卫所扮。
车上,内侍低声对李铭说:“李郎君,今之事,是魏王殿下快马从洛阳传信给陛下,陛下才下的旨。不过陛下确实想见你,你要好生应对。”
“多谢公公提醒。”李铭拱手,“敢问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我?”
内侍笑了笑:“李郎君献粮平抑粮价,陛下记在心里。今这事,陛下觉得蹊跷,想亲自问问。不过……”
他顿了顿:“陛下近心情不好,吐谷浑虽胜,但军费耗费巨大,国库吃紧。太子和魏王又……唉,总之,你说话要小心。”
“铭明白。”
马车驶入皇城,经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太极殿外停下。
李铭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随内侍步入大殿。
这是他第二次面圣,但心境全然不同。上一次是上元灯会,万众瞩目下受赏;这一次,却是戴罪之身,前途未卜。
殿内,正在批阅奏章。他穿着常服,未戴冠冕,但威仪不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草民李铭,叩见陛下。”李铭跪拜。
“平身。”放下朱笔,“李铭,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草民不知。”
“不知?”淡淡地说,“你商行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是蒙汗药,又是劣质布,还私贩禁物。每一桩,都够你掉脑袋的。”
李铭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陛下明鉴,草民经商,向来守法。酒楼酒水、布庄布匹,皆可查验。西域贸易的货物,也都在市舶司登记在册,绝非禁物。”
“那为何京兆尹会查你?”
“这……”李铭犹豫了一下,“草民不敢妄议朝臣。”
“朕让你说。”
李铭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草民斗胆猜测:有人不想让草民好好做生意。”
“哦?为何?”
“因为草民的生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李铭说,“琼楼生意好,其他酒楼就生意差;棉布价廉物美,丝绸的销量就受影响;西域贸易利润丰厚,原本垄断这条线的商人自然不满。”
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所以你是说,有人陷害你?”
“草民不敢断言,但事有蹊跷。”李铭说,“酒楼客人‘昏迷’,却不肯让太医查验;布庄仓库的‘劣质布’,与我们的货明显不同;西域货物中的望远镜,草民早已向魏王殿下报备,愿献于朝廷,何来‘私贩禁物’之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三件事同时发生,京兆尹杨大人不查实证,直接抓人用刑,还要上奏参草民‘奸商误国’……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沉默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开口:“李铭,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容易遭嫉。你献粮平抑粮价,朕赏了你;你献望远镜,朕记在心里。但你也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草民明白。”李铭说,“但草民以为,商贾之道,在于利国利民。草民的生意,让百姓有衣穿,有酒喝,有新奇之物可用;让庄户有工做,有饭吃;让朝廷有税可收,有物可用。若因此遭嫉,草民无怨无悔。”
这话说得坦荡,又暗含委屈。
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无怨无悔’。李铭,你比朝中许多官员,更有担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京兆尹杨篡,是太子举荐的。他查你,未必是太子的意思,但太子也未必不知情。”
李铭心中一紧。皇帝这是在暗示,此事涉及储君之争。
“朕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就是要公正审理。”转身,“但你也要做好准备:若查实你无罪,自然还你清白;若真有罪……”
“草民甘愿受罚。”李铭叩首。
“起来吧。”摆摆手,“朕叫你来,还有一事。”
“陛下请吩咐。”
“国库空虚,军费不足。”直截了当,“你可有办法,为朝廷开源?”
李铭一愣。皇帝这是在向他问策?
他脑中飞快运转,片刻后回答:“陛下,草民有三策。”
“说。”
“一曰盐。如今盐税虽重,但私盐泛滥,朝廷实际收税不足三成。若能改良盐法,官盐价廉物美,私盐自然绝迹,税收可增数倍。”
“二曰酒。如今酒税按坊征收,漏洞百出。若能改为按量征税,严查私酿,税收亦可大增。”
“三曰商。如今商税混乱,各地关卡林立,商人苦不堪言。若能统一税制,简化手续,商人愿意交税,朝廷收入反而更多。”
这三策,其实都是后世常见的经济手段,但在唐朝,却是闻所未闻。
眼中精光闪烁:“具体如何作?”
李铭详细解释:盐法可改为“就场征税”,在盐场直接收税,然后放开销售,商人自由买卖;酒税可实行“酒曲专卖”,控制酿酒原料;商税可设“市舶司”,统一管理对外贸易。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虽然很多是编的,但听起来很可信),越听越感兴趣。
“这些法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皇帝问。
“南洋诸国,多用此法。”李铭面不改色地撒谎,“草民游历时,留心观察,觉得或可用于大唐。”
“好!”拍案,“李铭,若这些法子真能成,你就是大唐的功臣!”
“草民不敢居功,只愿为陛下分忧。”
“朕给你个机会。”说,“大理寺审理期间,你不得离京。但可以继续做生意,也可以着手准备盐法、酒税的改革方案。若做得好,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李铭再拜。
从太极殿出来,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露出,洒下一片金光。
李铭站在宫门外,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不仅过了,还因祸得福,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和授权。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太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杨篡还会找麻烦,大理寺的审理也未必顺利。
而且,皇帝让他改革盐法、酒税,这是把双刃剑——成了,是大功;败了,就是大罪。
更不用说,庄园被淹,生意被封,资金链已经紧张。
前路依然艰险。
但至少,他有了喘息之机,有了反击的机会。
“李郎君。”崔琰从远处跑来,满脸喜色,“听说陛下召见你了?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了。”李铭说,“但事情还没完。崔兄,你那边查得如何?”
“查清楚了!”崔琰压低声音,“那个‘昏迷’的客人,是杨篡的远房亲戚,本就没昏迷,是装的!布庄仓库的看守招了,是杨篡的人给了他十贯钱,让他把几匹劣布放进去的!”
“证据呢?”
“人证我有,但物证……”崔琰皱眉,“那几匹劣布,现在在大理寺。看守收的十贯钱,估计早就藏起来了。”
“够了。”李铭说,“有人证就行。崔兄,你去找李墨轩公子,把证据交给他。他在大理寺有熟人,知道该怎么做。”
“好!”
“另外,”李铭说,“咱们被查封的酒楼、布庄,明天就重开。”
“重开?”崔琰一惊,“杨篡那边……”
“陛下让我继续做生意,他敢阻拦?”李铭冷笑,“不仅重开,还要大张旗鼓地重开。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唐盛商行,倒不了。”
崔琰看着他眼中的自信,也笑了:“好!我这就去安排!”
夕阳完全落下,长安城华灯初上。
李铭走在街上,看着这座繁华的都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危机?危机就是危险中的机会。
有人想打垮他,他就偏要站得更稳。
有人想让他消失,他就偏要活得更精彩。
这个大唐,他要留下自己的印记。
不仅要留下印记,还要改变一些东西。
盐法、酒税、商税……这些改革若是成功,将影响千千万万的人。
而他李铭,一个穿越者,将真正参与到这个盛世的建设中。
路还长,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相信,在这个时代,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的故事,将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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