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光影斑驳。
林雪站得笔直。
那是常年在部队里摔打出来的板正,一身列宁装穿得一丝不苟。
她无视了周悍刚才的冷淡,往前跨了半步,军靴踩在枯的树叶上,咔嚓作响。
“老周。”
林雪拔高了嗓门,眼神却黏在男人眉骨那道狰狞的疤上。
带着一股子只有经过生死才能懂的傲慢。
“还记得老山前线那会儿么?”
她语速很快,甚至带着点咄咄人的热切。
“猫耳洞里,咱俩背靠背蹲了三天三夜。断水断粮,连老鼠肉都分着吃。”
林雪抬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道疤。
“这口子,还是当时我拿针给你缝的。没有麻药,你连哼都没哼一声。”
说完。
她转头看向坐在石凳上晃腿的江绵绵。
嘴角勾起,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嫂子,这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子,你没过过,大概理解不了。”
“我们这种过命的交情,那是血肉长在一起的,别人……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进去脚。”
这话太毒。
这就是明晃晃地把江绵绵划到了“外人”那一栏。
躲在树后的江兰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她就等着看江绵绵羞愤欲绝,哭着跑开的狼狈样。
然而。
江绵绵没动。
她手里那把蕾丝遮阳伞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下一秒。
那双总是水润润的杏眼,突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没有愤怒。
只有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她伸出一手指。
指尖葱白,嫩得像刚剥好的菱角。
当着林雪的面,轻轻抚上了周悍那道硬邦邦的眉骨。
触感微凉。
软得要命。
周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捏着鸡蛋的大手猛地一僵。
“老公……”
江绵绵声音软糯,带着黏糊糊的鼻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小猫爪子在人心尖上挠。
“这么疼呀?”
她本没搭理林雪,只盯着那个黑脸男人。
“原来你以前吃了这么多苦……怪不得晚上睡觉老不安稳。”
小姑娘垫起脚。
在那满是胡茬的下巴上,软软地蹭了一下。
“以后家里我都听你的,我好好疼你,把以前受的苦全补回来,好不好?”
这一声“老公”,喊得周悍天灵盖都炸开了。
什么战友情。
什么猫耳洞。
此刻。
这糙汉子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全是这娇气包身上那股子香味。
血气下涌。
喉结剧烈滚动,差点没把那个整吞的鸡蛋黄给喷出来。
林雪脸上的笑僵住了。
随后迅速黑成了锅底灰。
她是在示威!
这女人竟然把这当作调情的手段?!
“嫂子。”
林雪口剧烈起伏,不甘心地往前近一步,手几乎要戳到江绵绵脸上。
“这可不是过家家!这伤疤的纹路若是再偏一寸……”
“哎呀……”
江绵绵突然眉头一蹙。
手里的遮阳伞“啪嗒”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往周悍怀里栽去。
一只手虚虚地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男人坚硬的领口。
“周悍……我头晕……”
她半眯着眼,气息奄奄。
“这太阳好大……我是不是低血糖犯了?眼前好多星星在转……”
林雪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拉:“低血糖?刚才不还吃鸡蛋吗?别是装……”
“滚开!”
一声暴喝。
平地惊雷。
周悍猛地起身。
一米九二的铁塔身躯,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硝烟味,轰然炸开。
他一把挥开林雪伸过来的手。
力道之大,带起的风声呼啸,林雪被那股蛮力带得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长眼吗?!”
周悍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身腱子肉硬得像石头。
他直接侧身,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头顶毒辣的头。
眼神凶狠,像是一头护食被激怒的野狼。
“没看见她头晕吗?!”
“杵在这儿当?!”
“老子媳妇晒个太阳你都要挡着!那空气都被你这张嘴吸薄了,没看她喘不上气吗?!”
林雪脸色煞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
“老周……我只是想……”
“闭嘴!”
周悍本不想听她废话。
以前觉得这林雪还算个利落兵。
怎么现在变得跟只聒噪的乌鸦一样?
什么猫耳洞?那是打仗!是任务!
拿国家任务跟老子媳妇比?脑子有泡?
他弯腰。
大手一捞。
直接将怀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妻打横抱起。
动作粗鲁中,透着一股子别扭的小心翼翼。
“没事,老子在这。”
刚才还吼得震天响的男人,此刻低着头,那张黑脸上满是紧张。
声音更是温柔得不像话。
“回家喝红糖水。老子以后不听这些废话了,也不让你听了。”
说完。
周悍抱着人,大步流星往家属院走。
脚步急促,像是怀里抱着稀世珍宝。
只留给林雪一个冷硬、决绝,甚至带着厌恶的背影。
周悍肩头。
江绵绵缩成一团。
她透过男人发丝的缝隙,看向僵在原地、满脸屈辱的林雪。
眨了眨眼。
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胜利者特有的、狡黠又得瑟的坏笑。
那一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甜得像是要把人气死。
想用过去绑架这块木头?
做梦。
在这糙汉子心里,只要让他媳妇不痛快,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踹。
林雪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那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体型差,刺得她眼底充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只会撒娇卖惨是吧?
行。
既然你身体不好,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那我倒要看看,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你这种花瓶还能装多久!
当晚。
林雪敲开了王政委办公室的门。
“啪。”
一份名为《军民鱼水情·家属联欢晚会》的策划书,重重拍在桌上。
“政委。”
林雪眼神阴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次晚会,为了展现新时代军属风采,所有部家属必须出节目。”
“谁都不能缺席。”
尤其是那个江绵绵。
等到上了台,看她怎么把这个只会发嗲的废物,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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