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细微的树叶声与脚步声,虽然经过刻意压制,但在苏彻远超常人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暗夜鼓点。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回书房,反手合上门扉的瞬间,眼神已锐利如刀。
“至少两百人,披轻甲,持弩,分四队,已合围府邸外围,封锁了前后街口。”苏彻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东南角墙外柳树下,有一组三人暗哨,应是高手。”
内室阴影中,赵家宁悄然现身,脸上已无丝毫困惑,只有军人的冷硬与肃。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此刻闻言,眼中寒光迸射:“他们敢强闯侯府?这可是御赐宅邸!”
“御赐的牢笼罢了。”苏彻走到书案后,指尖在桌面某处不起眼的纹路上划过,侧面的书架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进来再说。”
两人迅速进入密室,书架复位。密室不大,仅有一桌、两椅、一盏长明油灯,以及几个锁着的铁柜。墙壁似乎是特制的,隔绝声音的效果极佳。
“先生,这是……”赵家宁打量密室,他竟不知苏彻在御赐府邸中短短几便设下了如此机关。
“狡兔三窟,何况人乎?”苏彻示意他坐下,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钥匙,打开其中一个铁柜,取出几卷图纸和一本薄册。“这府邸赐下当,我便让庞小盼以修缮为名,安排绝对可靠的匠人秘密改造了此处。外面那些人,暂时还不敢明着冲进来,他们在等,等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或者等宫里下一步的旨意。但这包围,本身已是态度,我们已被视为瓮中之鳖。”
赵家宁脸色铁青,一拳轻轻砸在坚硬的黑铁木桌面上:“欺人太甚!先生,您方才为何……为何那般痛快就应允交权?影卫和谛听是您心血,也是我们如今在京中仅存的倚仗!交给高天赐那废物,无异于自断臂膀!末将……实在不解!” 他话中带着压抑的愤怒,更有对苏彻决定的深深疑虑。
苏彻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中一本薄册推到赵家宁面前。“看看这个。”
赵家宁疑惑地翻开,册子上并非人名或联络方式,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数字和简图,夹杂着零星地名。“这是……”
“这是真正的‘影’字令调动密语,以及三百六十处暗桩里,其中七十二处‘暗桩之暗桩’的识别方式和紧急启用密令。”苏彻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气,“与将要交出去的那份名录,有七成相同,但最关键的三成核心,以及所有的验证、反制和后门,都在这里,和我的脑子里。”
赵家宁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先生,您是说……”
“交给高天赐的,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囚笼。”苏彻指尖划过册子上的简图,“名录是真的,地点大部分也是真的,甚至初期联络方式也能对得上。但里面的人,要么早已接到静默转移的指令,要么就是双重身份,效忠对象从未改变。高天赐按图索骥去接收,只会抓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或者……触动我预设的‘惊喜’。”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至于影卫,三百人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我三年前以各种名义安排‘战死’、‘伤退’或‘失踪’的兄弟,他们早已化明为暗,散布各处,只听我一人号令。剩下的一百八十人里,也有超过六十人是这几年暗中考察、吸收的真正心腹。明高天赐能接手的,最多不过百人,而且其中哪些是人是鬼,就够他头疼了。”
赵家宁听得心起伏,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苏彻在忠心辅佐林楚的同时,竟已暗中埋设了如此多的后手!这份心机与深谋远虑,令人脊背发凉,又热血沸腾。
也就苏彻前世傻兮兮的相信林楚,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去,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先生深谋远虑,末将佩服!”赵家宁抱拳,疑虑尽去,转为钦佩,“只是,如今府外被围,我们如何将计就计?又如何脱身?”
“脱身不急。他们此刻围而不攻,一是顾忌我‘安宁侯’的名头,二是投鼠忌器,不清楚我到底还留有多少后手,三来……”苏彻看向密室唯一的通风口方向,那里传来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我们的户部郎中,到了。”
他起身,在墙壁另一处按了几下,一块砖石移开,露出一个更小的孔洞。很快,一个裹着黑色斗篷、身形微胖、满脸油汗的脑袋有些狼狈地钻了进来,正是庞小盼。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先、先生!家宁!”庞小盼气喘吁吁,也顾不上礼节,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才脸色发白地道:“出、出大事了!”
“慢点说。”苏彻将茶杯推近些。
庞小盼顺了口气,语速飞快,带着惊惶:“就在一个时辰前,高天赐手下的税吏和城防司的人,突然闯进了我们在西市的‘汇通粮行’、南城的‘百工坊’还有码头上的‘顺风货栈’,以‘稽查走私、偷漏税款’为名,封了铺子,抓了掌柜和账房!我得到消息赶去,他们连我也拦,说我这个户部郎中可能牵涉其中,要我去衙门‘协助调查’!我见势不妙,从后门溜了,绕了好大圈子才从老地方钻过来!”
他拍着口,心有余悸:“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所有产业来的!我来的路上,还看到另一队人往我们在东市的绸缎庄去了!先生,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还要把我这个管钱袋子的也弄进去啊!”
赵家宁怒道:“高天赐这厮,动作真快!军中、暗卫、现在连商号也不放过!”
苏彻眼神幽深。这和前世的时间点差不多,但似乎更急切了些。看来自己痛快交权,反而让某些人更加不安,加快了清洗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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