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如同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扎着我的鼻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的闷痛,暗沼留下的腐蚀伤和毒素仿佛还在皮肉下灼烧。
但更尖锐的痛楚,来自脑海深处——那场精神陷阱的余波,如同钝刀在神经上反复刮擦。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的剧痛,眼前景物边缘的黑影如同伺机而动的饿狼,随时准备吞噬我的意识。
我几乎是半倚半靠地被两个医疗兵架着,拖行在“生命维持区”那漫长而压抑的白色走廊里。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惨白顶灯的光,将我们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如同鬼魅。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单调而沉重,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小雨…银刃…小星…
这三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锚点,死死拽住我即将沉沦的意识。
我下意识地用那只没被搀扶的手,紧紧护住口。
隔着破烂、沾满污秽的防护服内层,一个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凸起紧贴着我的皮肤,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心跳——小星还在!
它那脆弱如星辉的生命之火,尚未熄灭。
这微弱的联系,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我站立的最后力量。
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隔离病房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上的观察窗透出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在冰冷的白色基调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揪心。
小雨就在那扇门后面,与死亡拔河。
而门前,站着两个人影。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纤尘不染的身影上——苏晚晴。
实验室的冷光似乎追随着她,即使身处走廊,她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绝尘世的冰霜。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布料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如同她本人般毫无破绽。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如同玉石雕琢的额头。
她的侧脸线条完美得近乎失真,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切割出冷硬而优雅的弧度。
但最摄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纯黑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涟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当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我身上时,我感觉自己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放置在解剖台上的待检样本。
她的视线先是扫过我狼狈不堪的身体——破烂的防护服,渗血的绷带,沾满泥浆的头发——如同扫描仪在记录污损程度。
然后,那毫无温度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我下意识护住的口位置,仿佛能穿透布料,直视那团微弱的精神波动源。
“S7-R-0426。”
她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如同手术刀划过金属托盘,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伤势,直指核心,“任务报告稍后提交。
现在,解释你身上新增的异常精神波动源。强度高,频率异常,濒临崩溃边缘。”她微微停顿,那深潭般的黑眸锁定我的眼睛,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以及,那只生物。交出来。我需要分析。”
那只生物… 她果然感觉到了!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小星在她眼里,不过是又一个珍贵的实验样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另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皮鞋踩在光洁地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陈铭。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如同面具般的关切笑容。
金丝眼镜后的狭长眼睛微微弯起,目光却贪婪地在苏晚晴完美的侧影上流连,如同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深蓝色研究服,在周围一片冰冷灰白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贵族。
他走到苏晚晴身边,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点距离,却试图营造出一种亲密的假象。
“苏博士,您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丝刻意的磁性,“这种粗活,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好,何必劳您亲自过问?”
他这才施舍般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看一滩碍眼的污渍。随即,他又转向苏晚晴,笑容加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关于您之前申请的那批‘星尘萃取仪’配件,我已经跟父亲提过了。
您知道,现在资源紧张,优先级评估很严格…”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雨病房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不过,如果您今晚有空共进晚餐,
或许…我们可以详细聊聊资源调配的问题?父亲那边,我也好‘美言’几句。”
他刻意加重了“资源调配”和“美言”几个字,那虚伪的笑容和裸的暗示像一毒刺,狠狠扎进我的神经。
用小雨的命来要挟?! 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
我护着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苏晚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细微的动作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尘,瞬间消失无踪。
她甚至没有看陈铭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我身上,重复着冰冷的命令,如同设定好的程序:“那只生物,交出来。我需要分析。”
疲惫、伤痛、愤怒、还有被到悬崖边缘的绝望和疯狂,在我中激烈地冲撞、翻腾。
我护着口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压抑的怒火。小星那微弱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初生的依赖和为我挡下致命一击的牺牲。
筹码在我手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斩钉截铁的决绝,死死盯住苏晚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冰层的力量:
“先救我妹妹!”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中和剂基质!给我基质!
否则——”我护住口的手更紧,仿佛要将那微弱的心跳融入自己的骨血,“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惨白的灯光打在我伤痕累累、沾满污秽的脸上,汗水混着消毒水和暗沼的污迹,在额角蜿蜒而下。
我挺直了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想要佝偻的背脊,尽管这微小的动作牵扯得全身伤口都在尖叫。
我的眼神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那是为至亲至爱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
苏晚晴纯黑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般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在我脸上停留了超过计算所需的时间。
她似乎在评估我这句威胁的份量,评估我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是否足以撬动她冰冷的规则。
陈铭脸上的虚伪笑容僵住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阴鸷。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的底层难民,竟敢用这种态度对苏晚晴说话,甚至敢无视他精心编织的“资源诱惑”。
而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对峙中,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观察窗玻璃的微弱反光。
林薇。
她不知何时也到了,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作战服,身形挺拔如枪,双手抱,姿态冷硬。
走廊的冷光勾勒出她清晰利落的面部线条,高颧骨下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同蒙尘的利刃。
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耳际的浅淡疤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战损魅力。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玻璃和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深不可测的探究。
她的视线,似乎也在我护住的口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苏晚晴,再扫过脸色难看的陈铭。
在更深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穿着巡逻队制服、魁梧而充满戾气的身影一闪而过。雷豹。
即使隔着距离,我也仿佛能感受到他投来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目光——怨毒、嫉妒,还有一丝计谋未能彻底得逞的恼怒。
压力,如同冰冷的铁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苏晚晴的冰冷分析,陈铭的虚伪觊觎,林薇的深不可测,雷豹的暗处窥伺,还有中那一点微弱却无比重要的星辉心跳…
筹码在我手里,但这冰冷的交易桌周围,早已布满了伺机而动的饿狼。
而我,伤痕累累,头痛欲裂,却必须死死守住这唯一的希望,寸步不让!
书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