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堂门口的灯笼依旧惨绿,照得进出的弟子们脸色像陈年的尸蜡。林缚拖着那条麻木的腿挪进洞口时,嘈杂声浪扑面而来,混着汗臭、血腥和某种劣质丹药的酸味,熏得他眼前发黑。
他靠住石壁,等那阵眩晕过去。
左腿从脚踝往上,青黑色已经蔓延到小腿肚。皮肤表面没有溃烂,但底下像塞了冰块,又冷又硬,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生铁。更糟的是,寒毒被这外来毒素一激,开始蠢蠢欲动,脊椎骨缝里又传来那种冰蚁爬行的痒。
他咬紧牙关,挤开人群往石台走。
台后还是那个疤脸管事,正低头拨弄算盘,骨节粗大的手指在算珠上滑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旁边站着个瘦高弟子,脸色蜡黄,正弓着腰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是几块下品灵石。
“王师兄,您看这……”瘦高弟子声音发颤。
疤脸眼皮都没抬:“不够。”
“可、可这个月的配额我已经用完了,实在是……”
“那就下个月补。”疤脸终于抬头,疤痕在绿光下扭曲,“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有意见,去执法堂说。”
瘦高弟子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疤脸已经挥挥手,像赶苍蝇。弟子脸色灰败,攥紧布袋,低着头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林缚等那人走了,才挪到台前。
“管事师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西三区戊七洞清理任务,完成了。”
疤脸抬起眼皮,打量他。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最后停在那条青黑色的小腿上。疤脸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活着出来了?”疤脸说,“倒是稀奇。”
他从桌下摸出那本厚重的册子,翻开,枯黄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任务、贡献点,有些名字后面打了红叉,有些空着。
“林缚。”疤脸找到那一行,“记名弟子,四灵,接戊七洞清理,时限一。”他抬头,“你清理了什么?”
林缚沉默片刻。
“洞里有一具骸骨,是以前的弟子,叫陈石。”他说,“还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的东西?”疤脸挑眉。
“像是藤蔓,会动。”林缚斟酌用词,“我伤了它,逃出来了。”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露出黄黑的牙:“你小子倒是有种。”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摸出块木牌,扔在台上,“十二点贡献,自己划。”
木牌是空白的,正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林缚接过,握在手里,木牌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灰色的数字——十。这是他的身份牌,本月剩余贡献点。
疤脸又扔过来另一块小令牌,纯黑色,上面刻着“十二”。
“贴上去。”疤脸说。
林缚将黑色令牌贴在自己的身份牌上。两牌接触的瞬间,黑色令牌化作一缕黑烟,渗入身份牌中。牌面上的数字跳动,从“十”变成了“二十二”。
二十二点。
够换一份清毒散了。
林缚心中稍松,但还没开口,疤脸又说:“不过嘛,任务是你接了,但清理得不够彻底。按规矩,贡献点只能给一半。”
他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又扔过来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六”。
“六点,补上。”疤脸说,“总共十六点。爱要不要。”
林缚握着身份牌,手指收紧。
他想争辩,想说洞里那东西本不是普通弟子能处理的,想说这任务本就是个陷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疤脸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疤痕在脸上拉出一道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习以为常的冷漠。
规矩。
在魔门,规矩就是刀子,握刀的人说怎么切,就怎么切。
林缚慢慢拿起那块“六”的令牌,贴向身份牌。黑烟渗入,数字从“二十二”跳回“十六”。他收回身份牌,塞进怀里,木质的棱角硌着口。
“谢管事师兄。”他低声说。
疤脸摆摆手,不再看他,又低头拨弄算盘。
林缚转身,朝兑换处挪去。人群推搡,他撞到一个人肩膀,那人回头瞪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口衣襟敞开,露出一道狰狞的刀疤。
“没长眼啊?”壮汉骂道。
林缚低头,没说话,侧身挤过去。身后传来壮汉的嗤笑,还有旁人的窃窃私语。
“看那腿……”
“中毒了吧?啧啧,活不久了。”
“又是哪个洞里出来的倒霉鬼。”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林缚充耳不闻,只是往前挪。兑换处在任务堂深处,是个狭窄的石龛,里面坐着个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手指异常灵活,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骨头制品。
石龛前的台子上摆着几个木盒,里面是些劣质丹药、符纸、材料。旁边墙上挂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兑换价目。
清毒散(劣):十五点。
林缚将身份牌放在台上。
老妪抬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他,又扫过身份牌。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个小纸包,扔在台上。纸包很轻,落地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缚拿起纸包,入手微凉。他拆开一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颗粒粗糙,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是清毒散,没错,但品质比他记忆中前身换过的还要差。
“只有这种?”他问。
老妪抬眼,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讥讽:“爱要不要。”
林缚沉默,将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身份牌上的数字跳成了“一”。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停下来。
“请问……”他回头,“阴骨草,哪里能找到?”
老妪手中锉刀停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林缚,看了很久。久到林缚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后山,乱葬岗。”她说,“阴气最重的地方,夜里会发灰光。”顿了顿,“但那地方……记名弟子不能去。”
“为什么?”
“禁地。”老妪低头,继续打磨骨头,“进去的,没出来过。”
林缚站在原地,脚底的寒意往上爬。
后山乱葬岗。禁地。进去的没出来过。
怀里的清毒散只有一份,按照前身记忆,至少需要连续服用三月才能勉强压制寒毒。而子须的毒,兽皮上说三内必加剧。两份毒叠在一起,一份劣质清毒散,杯水车薪。
他转身,慢慢走出任务堂。
洞外天色更暗了,灰雾沉淀下来,像铅一样压在天上。风刮过来,带着硫磺和腐烂的甜腻气息,和戊七洞里的味道有些像,只是更淡,更散。
林缚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峦轮廓。
左腿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膝盖。他试着弯曲,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清毒散在怀里,像块冰冷的石头。后山乱葬岗在灰雾深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毛孔。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死。不去,肯定死。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魔门这地方,连选择都像笑话。都是死路,只是死法不同。
他迈开脚步,朝弟子居住区的方向挪去。
至少先把清毒散用了,至少先撑过今晚。
同一时刻,柳如烟的静室。
瓷瓶放在石桌上,白玉质地,瓶口塞着红绸。柳如烟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但呼吸并不平稳,眉心微微蹙着。
她在等。
等林缚毒发,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按照赵师兄的计划,子须的毒会在两内彻底引爆寒毒,到时候林缚会痛得生不如死,会求她给解药。而她会给,但给的解药里,会种下阴髓蛊的虫卵。
一切都很完美。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不安。
林缚从戊七洞活着出来了——这不稀奇,那洞里的东西确实不会主动攻击没有灵力的凡人。但他伤了子须,拿到了陈石的木盒,还去问了阴骨草。
他在挣扎。
不是那种绝望的、等死的挣扎,而是有目的、有方向的挣扎。像落入陷阱的野兽,就算断了一条腿,也要用牙齿咬断绳索。
柳如烟睁开眼,看向桌上的瓷瓶。
瓶里是真正的解药,能解子须的毒,也能缓解寒毒。但解药里掺了东西——阴髓蛊的卵,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一旦入体,就会顺着骨髓往上爬,最后盘踞在脊柱里,慢慢吸食骨髓,同时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让宿主感觉不到疼痛,甚至会产生愉悦感。
等宿主发现时,蛊虫已经长成,再也取不出来。而宿主会成为蛊奴,生死完全掌握在养蛊人手里。
很残忍。
但魔门里,谁不残忍?
柳如烟想起自己刚入宗的时候,也是记名弟子,也是四灵,也差点死在某个师兄的采补阵法里。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更狠,更会算计。
所以她理解赵师兄,理解这魔门里的一切。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她重新闭上眼,调匀呼吸。
等吧,就这两天。
弟子居住区,甬道深处。
林缚推开石门时,几乎是用身体撞进去的。
石屋里还是老样子,墙壁上的刻字,劣质苔藓的绿光,霉味混着血腥。他瘫倒在石床上,草垫的碎屑飞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落。
他从怀里摸出清毒散的纸包,拆开,将灰白色粉末倒进嘴里。
粉末很苦,带着土腥味,黏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他摸到床边一个破瓦罐,里面还有点积水,浑浊,飘着灰尘。他不管,仰头灌了一口,将粉末冲下去。
胃里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舒服的热,是像吞了炭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他蜷起身,额头抵在石床上,指甲抠进草垫,等着药效发作。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那股灼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脊椎骨缝里的冰蚁爬行感稍微减轻了些,但左腿的麻木没有变化,青黑色反而蔓延得更快了,已经过了膝盖。
清毒散压制了寒毒,但对子须的毒无效。
林缚撑起身,靠在石墙上,喘着气。汗水浸湿了破旧的布衣,贴在身上,冰凉。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木盒,打开。
三颗暗绿色丹药,一张裂的符纸,一卷兽皮。
他拿起一颗丹药,凑到苔藓光下仔细看。丹药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某种草药混合了动物血液炼制的。不知道作用,不敢乱吃。
符纸上的红色纹路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大概——是某种简单的符,需要灵力激发。他没有灵力,这就是张废纸。
最后是兽皮。
他展开,重新看那几行字。
“噬髓藤,母体惧强光,厌雷火。子须断后流红汁,汁液沾身,三内必寒毒加剧。若中毒,寻‘阴骨草’捣碎外敷,或可缓解。”
阴骨草。
后山乱葬岗。
禁地。
林缚闭上眼,手指摩挲着兽皮粗糙的表面。陈石死前留下这个,说明他知道阴骨草能解子须的毒,但他没去采,或者去了,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乱葬岗比噬髓藤更可怕?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坐在这里等,三天后寒毒和子须毒一起爆发,他必死无疑。去乱葬岗,可能死,也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林缚睁开眼,看向石屋角落。
那里堆着些前身留下的杂物:一个破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硬的饼,已经发霉了。
他挪过去,翻检那堆东西。
柴刀太钝,但聊胜于无。饼不能吃了,但布袋可以装东西。他将柴刀别在腰后,兽皮和木盒塞进怀里,清毒散的纸包也贴身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石门。
甬道里依旧昏暗,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但比白天安静许多。魔门没有严格的作息,但夜里外出的人总会少些——因为夜里更危险,不止是妖兽,还有人。
林缚辨认方向,朝后山走去。
左腿僵硬,他只能拖着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甬道两侧的石门大多紧闭,偶尔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或是压抑的咳嗽声,或是低低的啜泣。
他充耳不闻。
转过几个弯,甬道渐渐变窄,墙壁上的苔藓也少了,光线更暗。前方传来风声,呜咽着,像是无数人在哭。
后山的入口是个狭窄的裂缝,两块巨石斜倚在一起,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上方刻着两个字,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林缚认出来了。
“禁地”。
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涸多年,变成了暗褐色。
裂缝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浓郁的腐臭和泥土味。林缚站在裂缝前,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往骨头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巨石另一侧,阴影里。
柳如烟站在一块岩石后,淡粉衣裙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她看着林缚挤进裂缝,消失在后山的阴风中,眉头微微蹙起。
他竟然真去了乱葬岗。
为了阴骨草?为了解子须的毒?
柳如烟有些意外。在她看来,林缚这种寒毒入髓、四灵的废人,面对绝境时应该更倾向于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比如她手里的解药。而不是冒险进入禁地,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除非……他不信她。
或者说,他不信任何人。
柳如烟想起林缚在任务堂门口看她的眼神,那种藏在怯懦下的审视,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警惕。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温婉,善良,乐于助人——这套把戏在记名弟子中屡试不爽,那些绝望的人总是愿意相信一点虚假的善意。
但林缚不信。
他宁可去禁地找死,也不愿接她的药。
柳如烟抿了抿唇,眼神冷了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师兄。”她低声说,“他进后山了。”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传来赵元的声音:“乱葬岗?”
“是。”
“倒是有点骨气。”赵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乱葬岗那地方……他活不过一夜。可惜了那具身子,本来能养出不错的蛊。”
“要跟进去吗?”
“不用。”赵元说,“禁地有禁地的规矩,你我进去也会惹麻烦。等吧,如果他真能活着出来……”他顿了顿,“那倒是更有价值了。”
通讯断了。
柳如烟收起玉符,又看了眼那道裂缝。阴风还在吹,腐臭味飘过来,她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裙摆拂过枯草,消失在甬道深处。
裂缝前恢复死寂。
只有风在哭。
后山,乱葬岗。
林缚第一脚踩下去,就感觉到了不同。
地面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腐烂的落叶上,但那股浓郁的腐臭味告诉他,这不是落叶。他低头,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看清了脚下——
是泥土,但泥土里混杂着碎骨、破布、还有某种黑色的、黏稠的东西。一脚下去,会陷进去半寸,再时,鞋底沾满了黑泥。
他抬头看向前方。
乱葬岗没有明显的边界,只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起伏不平,到处是隆起的土包,有些着简陋的木牌,有些什么都没有。木牌大多已经腐朽,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更远处,雾气更浓,灰白色的,像冤魂凝聚不散。雾气里隐约有影子晃动,但看不清是什么。
林缚握紧腰后的柴刀,刀柄粗糙,硌着掌心。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左腿的麻木已经蔓延到部,走路时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拖着。寒毒被清毒散暂时压制,但脊椎里那种冰蚁爬行的感觉还在,时刻提醒他时间不多。
要找阴骨草。
兽皮上说“阴气最重的地方,夜里会发灰光”。
他看向那些土包。有些土包周围散落着碎骨,有些长着枯草,但大多是灰褐色的,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
继续往里走。
腐臭味越来越浓,混杂着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是熟透的果子腐烂后的气息。林缚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往脑子里钻。
雾气也更浓了。
三丈外就什么都看不清。土包的轮廓在雾里扭曲,像趴伏的野兽。风穿过枯树和土包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响,有时像是哭声,有时像是笑声。
林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爬行,沙沙,沙沙,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他握紧柴刀,缓缓转身。
雾气流动,隐约露出几个影子——矮小的,佝偻的,四肢着地,在土包间快速爬行。它们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距离,在雾里时隐时现。
林缚看不清它们的样貌,但能感觉到目光——冰冷的,贪婪的,像是在打量猎物。
他慢慢后退,背靠上一个土包。土包很软,像是刚堆起来不久,表面的泥土还有些湿润。
沙沙声停了。
雾气里的影子也消失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林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不是那些爬行的影子,是更深的,更隐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阴骨草……阴气最重的地方……
他看向四周。土包密密麻麻,但有个方向,雾气格外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灰白中透着淡淡的青黑色。而且那里的腐臭味也最重,甜腻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就是那里。
林缚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他不得不用手扶着土包,借力往前挪。手掌按在泥土上,冰冷,湿黏,像是按在尸体的皮肤上。
雾气更浓了。
能见度不到一丈。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土上,发出噗嗤的声响。沙沙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就在身后,左侧,右侧。
但他不敢停。
终于,他看到了光。
不是明亮的光,是极其微弱的灰光,从雾气深处透出来,朦朦胧胧,像是月夜下的磷火。光很淡,但在绝对的昏暗里,足够醒目。
林缚加快脚步,朝那光挪去。
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没有土包,只有一堆乱石,石头缝隙里,长着一小丛草。
草叶细长,呈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微的绒毛。每一片叶子的尖端,都散发着微弱的灰光,像是一小簇鬼火。光芒很柔和,但照在周围,却让那些乱石和泥土显得更加阴森。
阴骨草。
林缚心中一紧,正要上前,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陷阱,是地面塌陷了——他踩的地方,泥土下是空的。身体失去平衡,他向前扑倒,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摔进一个坑里。
坑不深,大约半人高,但底部铺满了碎骨,硌得他浑身生疼。他挣扎着坐起身,抬头看坑口。
雾气在坑口流动,灰蒙蒙的。坑壁上挂着些藤蔓,枯死的,但其中一……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是自己蠕动。
藤蔓从坑壁的缝隙里钻出来,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吸盘,和戊七洞里的子须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多。
它们顺着坑壁爬下来,朝着林缚蠕动过来。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传来。林缚抬头看向坑壁四周——无数暗红色的藤蔓从泥土里钻出,像活过来的血管,朝着坑底涌来。
他抓起手边的碎骨,朝最近的藤蔓扔去。
骨头砸中藤蔓,藤蔓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下爬。吸盘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在灰光下闪着寒光。
林缚往后退,背抵住坑壁。
无路可退。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青黑色已经蔓延到部,麻木感正在向腰部扩散。清毒散的药效在减弱,脊椎里的寒毒又开始蠢蠢欲动。
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乱葬岗的坑里,被这些藤蔓吸骨髓,化成粉末,铺在地上,像陈石一样,像无数死在这里的人一样。
林缚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藤蔓,忽然扯了扯嘴角。
“穿越一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太亏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的身份牌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像烙铁一样烫穿衣服,灼烧着口皮肤。林缚闷哼一声,伸手去掏,手指碰到身份牌的瞬间,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不是真实的光,是意识里的光。
光芒中,浮现出一本书的虚影。
古旧,厚重,封皮是暗褐色的,像是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经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刀劈出来的。
书页自动翻开。
第一页上,浮现出几行字。
字迹古朴,像是用血写成的,暗红色,在光芒中微微颤动。
【轮回典·初启】
持典者:林缚
死亡次数:0
剩余轮回:100
是否绑定?
下面有两个选项,同样是血字。
【是】 【否】
林缚盯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轮回典?死亡次数?剩余轮回一百?
什么意思?重生?回档?游戏存档?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时间不等人。藤蔓已经爬到脚边,最近的一条已经缠上他的脚踝,吸盘贴上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猛地抬头,看向坑口。
雾气流动,灰光朦胧。阴骨草还在那里,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最后的希望。
然后他低头,看向意识里的那本书。
血字在跳动,仿佛在催促。
三息。
两息。
一息。
藤蔓的吸盘刺破皮肤。
林缚闭上眼,在意识里,对着那个【是】,狠狠点了下去。
光炸开了。
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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