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
嬴政温和唤道。
“大王。”
夏无且躬身回礼。
“上次见您,已是一月之前。
岳父就这般不愿见孤吗?”
嬴政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大王多虑了。”
“老臣性情如此,不喜朝堂,亦不惯宫闱。”
“潜心医道,才是老臣平生所愿。”
夏无且含笑答道。
闻言。
嬴政只是淡淡一笑,眼中掠过一丝怅然:“若有可能,还请岳父常入宫走走。
这些年来,孤身边已少有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了。”
“好。”
夏无且未再多言,点头应下。
嬴政的神情中笑意愈发明显。
“关于军医营所传新法,知晓者几何?”
嬴政询问道。
“赵封已将缝合之术与淬火清创之法授予陈夫子,老臣随后亦令众医官修习。”
夏无且答道。
“此等医术,竟能使我军中伤亡大减。”
“实属前所未见。”
嬴政感叹道。
“若非成效卓著,老臣亦不敢贸然向大王请功。”
“且此子传授医术时未曾提出任何条件?”
“老臣曾问及其心意,他只回四字:医者本心。”
夏无且含笑说道。
“岳父这是起了收徒之念吧。”
嬴政看穿其意,微微一笑。
“正是!”
“老臣原以为此生医道已达顶峰,未料天外有天。”
“陈夫子言此子虽医术尚未纯熟,然于医理却有独到之见,若得指点,将来必成良医。”
夏无且语气肯定。
听罢此言,嬴政却略带歉然:“此子勇猛异常,王翦亦曾专程呈报褒奖,若仅任为军医,实属可惜。
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应允了。”
“大王言重。”
“与一员猛将相比,栽培一名医者确非首要。”
夏无且从容笑道。
“岳父。”
“孤既已开启一统天下之路。”
“灭韩仅是第一程。”
“次步便是伐赵。”
“不久之后,孤定让岳父得偿所愿。”
嬴政注视夏无且,语带许诺。
……
阳城,郡守府内。
“禀李将军。”
“后勤军屯长赵封已到。”
王嫣引赵封入厅,执礼禀告。
“参见李将军。”
赵封当即躬身行礼。
若无爵位在身,寻常兵卒面见将领需行跪礼。
然赵封已有爵位,即便面见秦王亦只需躬身致意。
闻声,李腾抬头望向赵封,端详片刻后笑道:“不料你竟这般年少,果真英雄出少年。”
“史载灭韩之战,始皇以内史腾为将,此人名唤李腾,莫非后即任内史之职?”
赵封暗忖。
于他而言,眼前乃是活生生的史册人物。
虽仅寥寥数笔,亦算青史留名。
细想之下,这倒可算赵封亲眼所见的第一位有名可考之人。
至于暴鸢?
或不足论。
毕竟照面之间便已身首异处。
“李将军过誉。”
赵封不卑不亢,从容回应。
……
“我本道暴鸢那厮已遁逃,故率军穷追,誓欲擒之,谁料其竟暗藏阳城,几误大事。”
“此番若非有你,只怕我早已被褫夺主将之职。”
“更因我之失,累及万余后勤同袍。”
回想连诸事,李腾面露惭色,语中多含自责。
赵封未出言宽慰。
此事实属李腾之责,因其贪功急进,未留兵镇守阳城,方予暴鸢可乘之机。
若当时留置万余锐士守城,暴鸢绝难生乱,后勤将士亦不致伤亡如此之重。
虽云一将功成万骨枯,然此次李腾未成其功,反酿己过。
赵封心底亦曾暗恼:战局已定,竟遭韩军偷袭,实属荒唐。
“将军若真觉愧疚,他可往阵亡将士墓前祭奠。”
“或向大王奏请,多加抚恤。”
赵封平静开口。
李腾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停留在赵封的脸上。
他显然未曾料到赵封会这般直截了当,全无顾忌他身为统帅的威严。
不过李腾并未动怒,只是神色凝重地颔首道:“战事结束之后,我定当前往。
至于那些阵亡的后勤士卒的抚恤事宜,上将军早已呈报朝廷了。”
“若真能多加抚恤,那些逝去的同袍或许也能稍感安慰。”
赵封接着说道。
在这个世道,许多事往往由不得自己——被征召、从军、奔赴沙场、直至牺牲。
然而这一切沉默的付出,归结底不过是为了一个愿望:活下去,让家人也能活下去。
兵士虽死,抚恤便是他们留给亲人的最后一份心意。
多一分钱粮,他们的家人往后的子便能好过一分。
毕竟在这年头,寻常百姓除了在作坊劳作,大多还是依靠耕田过活。
“你且安心。”
“大秦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位有功之人。”
“我已接到上将军的传讯,他已将你的战功,连同后勤军的战绩一并上奏。”
“不出十,大王的诏令应当就会抵达。”
“到那时,你大概就不再属于后勤军,而要成为我主力大营的一名战士了。”
“上将军有意将你编入我直属麾下。”
李腾望着赵封,脸上露出笑意。
“待诏令下达,属下自当遵从。”
赵封平静地拱手回应。
“不必忧虑。”
“我知道你伤势初愈,这些时就好好休养。”
“眼下我军正在追击韩军残部,逐步向韩都,近期并无大战,你无需挂心。”
李腾温和地说道。
“遵命。”
赵封当即应声。
“李将军。”
“末将有一事相请。”
一旁的王嫣忽然开口。
“王军侯请讲。”
李腾转向王嫣。
“末将希望将赵封调至我麾下。”
王嫣抬起头,语气坚定。
“调入你麾下?”
李腾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与王嫣目光相接的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问道:“你已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王嫣点头。
话说出口后,她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好,我会向上将军禀报。”
李腾应道。
“多谢将军。”
王嫣致谢。
随后,她看向赵封:“反正你不久也要调入主力大营,不如我先带你熟悉一下营中环境?”
赵封并未推辞:“也好,我正想看看主力大营和后勤军有何不同。”
于是,王嫣领着赵封朝殿外走去。
“这小子心里对我有怨啊。”
“或许,这也是我咎由自取吧。”
“因我一人之失,连累了整支后勤军,唉……”
望着赵封离去的背影,李腾能感受到他言语间那份刻意的疏离。
这或许就是赵封的性子,不喜虚伪,不愿奉承。
要他曲意逢迎、讨好上司,赵封确实做不到。
况且,以他如今所拥有的能力,也无需向谁低头示好。
路上,王嫣在前,赵封在后,两人默然朝军营走去。
寂静之中,王嫣忽然止步。
赵封也随之停下,面露疑惑。
王嫣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想问的?”
“我该问什么?”
赵封一脸莫名。
“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女子的?”
王嫣凝视着赵封。
赵封略带调侃地打量她一眼,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军中哪儿有你这么白净的男儿,再说你嗓音装得再粗,也掩不住女子的声调。”
“还有啊……”
赵封目光往她前扫了扫,“就算缠得再紧,哪个男子会有这么……显眼的肌?”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王嫣不自觉地垂首一瞥,白皙的面颊顷刻间染上了绯红。
“轻浮之人。”
她低声啐道。
“这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
赵封无奈地回应。
“你就如此渴望回去吗?”
王嫣忽而又问。
“这话从何说起?”
赵封侧目一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莫非你不想?”
“我不想。”
王嫣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见她这般神情,赵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沉吟少许,方道:“我一介布衣,不懂你们高门大宅里的纠葛。
或许大家族中,烦心事反而更多吧。”
“是啊。”
“若有可能。”
“我宁愿不曾生于你口中的显赫门第,那样或许就不必处处受制了。”
王嫣笑容中透着苦涩。
赵沉默默听着,未再言语,心中却已隐约明了:“看来这姑娘八成是被家族联姻所困,不然也不会躲到军营里来。
说不定,她是想凭战功扭转自己的命运。”
“但这几乎不可能。”
“她姓王,很可能是王翦将军的千金。”
“若真如此,她的婚事注定要成为权谋的筹码,甚至可能由秦王亲自下旨,许配给某位王室公子。”
“不过。”
“在这世道,女子大多难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要违逆,谈何容易。”
……
凭借对后世历史的了解,
赵封深知这个时代并无所谓自由婚恋,一切皆由长辈与媒人定夺。
女子往往只能等待媒人上门说亲。
女子,
似乎生来便注定这样的命运。
当然,
对于贵族女子而言,婚姻多是家族利益的纽带;而寻常人家的女儿,或许尚存几分自主,可与同村青年相知,再请媒人提亲或由长辈出面。
至于王嫣的身世,
听闻她姓王,且身边有仅限主将配置的亲卫随行,赵封便大致猜出了她的来历——王翦之女。
这确实是大秦顶尖的权贵门第。
王嫣若想挣脱命运,摆脱政治联姻,难如登天。
“你这话,倒有些不知民间苦楚了。”
“你向往生于寻常百姓家,却不知世上多少人渴求你这般出身。”
赵封缓缓说道。
他并未出言安慰,只因这皆是事实。
她或许是不愿成为联姻的棋子,但天下间,多的是连这般“烦恼”
都求之不得的人——他们所求,不过是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或许吧。”
对赵封的话,王嫣并未反驳。
两人前一后,默然前行。
行至一处军营驻地,尚未靠近,已闻其中传来的练呼喝之声。
此地原为韩军营地,如今已成秦军暂驻之所。
“参见军侯长。”
营门处,
值守的兵士们纷纷躬身行礼。
“免礼。”
王嫣应声,徐徐步入营内。
赵封紧随其后,目光中带着几分新鲜。
真正主力锐士的军营,他还是头一回来。
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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