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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澈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伤口愈合后留下的不是疤痕,而是空洞。

八月下旬的青岚市,热浪让整座城市在柏油路上扭曲蒸腾。距离旧发电厂事件已经过去六周,距离国家超自然现象研究协会(简称“超研会”)的邀请函发出也已经四周。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脆弱的正常——如果“正常”的定义包括定期接受政府特工的心理评估,以及每周两次在隐形监控下的能力训练。

此刻,他正站在青岚市图书馆的特藏室门口,等待一场可能改变他们七个人命运的会议。手心里那张“超研会”的银色门卡冰凉刺骨,上面蚀刻的北斗七星图案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紧张吗?”苏明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长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学术研讨会而非决定自己未来的谈判。只有林澈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表盘显示的心率是98,比平时高了20。

“有点。”林澈如实说,推开门,“但更多的是不确定。”

特藏室内,其他五人已经到了。

陈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画册,但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在观察会议室里的“颜色”。许安然靠墙站着,做着缓慢的拉伸运动,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王雨桐坐在角落,盯着窗外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张老师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表情专注。

以及,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三位陌生人。

“欢迎。”中间的女人站起来,约四十岁,短发,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练,“我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协会’第三分局负责人,赵明华。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心理学顾问李静博士,和安全官杨振。”

杨振是军人出身,这点从他的坐姿和眼神就能判断。李静博士则温和得多,她向每个人点头微笑,但林澈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快速扫过每个人的微表情——专业的观察者。

“感谢各位愿意前来。”赵明华示意他们坐下,“我知道过去几周发生了很多事,你们经历了大多数同龄人难以想象的考验。今天不是审讯,不是评估,而是对话。我们想了解你们的想法,你们的诉求,以及你们希望以何种方式与这个世界相处。”

标准的开场白。林澈几乎能背出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关于社会责任,关于科学进步,关于安全的必要性。

但他错了。

赵明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在谈未来之前,我想你们应该先看看这个。”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泛黄的文件和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集体照:十几个年轻人站在某个实验室前,背景里有老式的示波器和磁控管。照片右下角手写着期:1989.7.15。

林澈认出了年轻的周老师——站在第二排左侧,笑容灿烂。他也认出了顾言——站在前排中央,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少年。还有其他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

“这是‘磁之子’的原始团队。”赵明华说,“1987年立项,1994年因伦理问题被官方叫停。但正如你们所知,研究并未停止,只是转入了地下。”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

“1989年9月12,受试者07号(顾言,14岁)首次展现自发共振现象。地磁读数异常波动持续17分钟,范围内所有电子钟表快进3分42秒。受试者报告‘听到大地的心跳’。后续测试显示其颞叶活动模式与已知任何脑区均不匹配。”

“顾言不是第一个共振者。”陈默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文件上的某个细节,“照片里还有其他人,至少五个。他们的眼神……和我们现在一样。”

赵明华点头:“是的。1989年到1994年,共确认了十二名自然觉醒的共振者。顾言是其中最年轻,也是潜力最大的。但到1994年被叫停时,十二人中只有三人还保持着稳定能力,两人能力消退,四人出现严重精神症状,三人……失踪。”

“失踪?”苏明薇的声音紧绷。

“官方记录是失踪。”杨振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实际上,我们怀疑是被‘零点’组织的前身——一个被称为‘观测者’的秘密团体——带走了。这也是为什么‘超研会’在1995年成立的原因之一:保护像你们这样的人,不被滥用,不被伤害。”

李静博士接过话头:“过去二十年,我们追踪记录了全球范围内247例疑似共症者案例。其中只有31例得到确认,而你们七个人——”她环视房间,“是第一次出现的、完整的、能够相互协作的共振者团体。这不仅仅是科学上的奇迹,更是人类认知的突破。”

林澈感到其他六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作为实际上的“协调者”,他需要代表大家提问。

“所以你们想研究我们。”他说,“但周老师也想研究我们,‘零点’也想研究我们。区别在哪里?”

赵明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区别在于目的。周文清教授——你们的周老师——想控制共振,想通过它获得力量,甚至永生。‘零点’想武器化共振,把它变成商品和工具。而我们……”

她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想知道共振是什么,它从何而来,它将带我们去往何处。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想知道如何让共振者能够健康、安全、有尊严地生活。”

“听起来很理想化。”许安然直言不讳。

“因为我们必须理想化。”赵明华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我们这些成年人,这些掌握资源的人,都不去设想一个更好的可能,那么谁来为你们——为未来所有和你们一样的年轻人——开辟一条不同的路?”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赵主任,如果我说我们愿意,具体的安排是什么?”

“三个阶段。”赵明华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练的语气,“第一阶段,为期三个月的基础研究和能力评估。地点在青岚市郊区的一个专门设施——不是监狱,更像一个研究型校园。你们可以继续上学,会有专门的老师远程授课。每天四小时学术学习,三小时能力训练,其余时间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范围?”林澈问。

“设施占地120亩,有图书馆、运动场、实验室、生活区。外出需要申请,但原则上每周可以有一次城市活动,在监护下进行。”

王雨桐小声问:“我们能在一起吗?”

“这就是第二阶段的内容。”赵明华微笑,“如果第一阶段顺利,你们证明了自我管理和协作能力,我们会逐步扩大自由度。最终目标是帮助你们回归社会,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当然,是带着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陈默突然说:“我想看看那个设施。不是照片,是实地。”

“当然。”赵明华点头,“这就是我们今天会议的真正目的。如果你们同意,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专车接你们去参观。不承诺,不签字,只是看看。”

七个人交换眼神。通过过去几个月建立的微弱共振连接,林澈能感受到集体的情绪波动:好奇,谨慎,希望,恐惧。

他点点头:“我们去看。”

所谓的“研究型校园”比林澈想象的要更像……学校。

它坐落在青岚市北郊的山谷中,被森林环绕,但本身没有围墙。主体建筑是现代风格的三层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周围散布着几栋较小的建筑。有标准的场,有温室,甚至有一个小天文台。

“这里以前是少年科学院的分院。”赵明华带他们参观,“三年前改建,所有设备都是最新的,但保留了教育的核心功能。”

林澈注意到细节:门禁是生物识别和电磁感应双重系统,窗户玻璃是特制的防爆材料,场边缘有几乎看不见的监控探头。但同样,每间宿舍都有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森林,图书馆的书架上是真正的书而不是装饰,实验室的桌上还放着未完成的植物标本。

“安全性和舒适性的平衡。”杨振走在他身边,察觉到他的观察,“我们不想把这里变成堡垒,但必须确保没有外部势力能够轻易进入。”

午餐时间,他们在明亮的食堂用餐。食物出乎意料地好,甚至还有苏明薇喜欢的蓝莓酸。

“感觉怎么样?”林澈低声问她。

苏明薇舀起一勺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食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坐在远处,正在讨论什么,不时朝他们这边看一眼;两个工作人员在清理餐桌,动作标准得像受过训练;窗外,一只松鼠跳上枝头,好奇地探头探脑。

“太完美了。”她最终说,“完美得不真实。”

下午,他们分成两组进行简单的能力测试。林澈、苏明薇、陈默去实验室,许安然、王雨桐、张老师去户外训练场。

实验室里,李静博士准备了非侵入式的监测设备。没有电击,没有束缚,只是让他们坐在舒适的椅子上,面对一个发光的球体。

“这是能量反应测试。”李静解释,“球体会发出特定频率的脉冲,你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放松,自然地反应。”

林澈第一个测试。当球体开始发出脉冲时,他脑中的数字再次活跃起来——但这次不是噪音,而是清晰的数据流。他能“读”出脉冲的频率、振幅、相位,甚至能预测下一个脉冲的模式。

“反应时间0.03秒,识别准确率99.7%。”李静记录,“而且你的脑波在主动与脉冲同步。这是适应性共振的典型特征。”

苏明薇测试时,球体周围出现了微弱的电流弧光。陈默测试时,球体表面浮现出流动的色彩图案。

“每个人的共振‘签名’都是独特的。”李静兴奋地记录,“就像指纹,但更复杂,更动态。”

户外训练场这边,测试更加直接。

许安然面对的是力量传感器。她需要控制力度击打不同硬度的靶子。一开始有些失控——最轻的靶子被她一拳打飞了二十米。但在王雨桐的天气感知辅助下(王雨桐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力变化,提醒她调整发力),她逐渐找到了控制感。

王雨桐的测试是局部天气调控。她在指定区域内制造了五分钟的微风、两分钟的细雨、三十秒的薄雾。张老师在旁边用记忆能力记录每个变化的时间点和强度,为后续分析提供数据。

测试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七个人重新在主体建筑前的草坪上,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所以,”赵明华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初步测试报告,“初步来看,你们的能力不仅稳定,而且有显著的协同效应。这证实了我们的假设:共振者在一起时,会形成某种‘场效应’,让每个人的能力都得到增强和精细化。”

林澈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赵明华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我们会继续保护你们的隐私和安全,但资源会有限。你们需要自己摸索控制能力的方法,自己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自己处理与周围世界的矛盾。而‘零点’组织虽然暂时撤退,但他们的网络仍在。没有专业支持,你们迟早会被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威胁,但这是现实。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你们,而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做好准备。”

回程的车上,七个人都很安静。

直到车子驶入市区,苏明薇突然说:“我需要回家一趟。我妈妈……她需要知道我没事。”

“明天是周。”林澈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就说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延长了,现在才结束。”

许安然靠在车窗上:“我爸妈早就习惯我到处训练了。但王雨桐呢?你父母那边……”

王雨桐低头看着手指:“他们说要去外地工作一个月,昨天刚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陈默轻笑:“所以我们其实都有理由暂时消失三个月。”

张老师叹了口气:“我的请假手续已经办好了。图书馆的工作暂时由同事代理。说实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有机会参与这样的……”他摇摇头,没说完,但眼中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林澈回家时,正在厨房炖汤。

“回来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夏令营怎么样?”

“很好。”林澈放下背包,“学到了很多。”

他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身上有油烟和中药的味道,那是他记忆中最安全的气味。

“怎么了?”拍拍他的手,“累了?”

“没有。”林澈松开手,帮忙摆碗筷,“就是……接下来几个月,学校有个特别,要去郊区的分校集中学习。可能周末才能回来。”

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危险吗?”

林澈迟疑了零点五秒。就这零点五秒,已经明白了。

“不是危险。”他最终说,“是重要。对我很重要。”

盛好汤,递给他:“那就去吧。注意安全,按时吃饭,有事打电话。”

简单的话语,无条件的信任。林澈感到眼眶发热。

晚餐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几周他整理的笔记:关于能力的观察,关于共振的理论,关于他们七个人之间的连接模式。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共振者研究计划——自主版”。

第一行写道:“无论是否与‘超研会’,我们需要自己的研究框架,自己的成长路径,自己的定义权。”

他开始打字,速度很快,脑中数字流与文字流同步:

“假设:共振能力不是突变,是人类感知系统的潜在扩展,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

“推论:因此它应该有规律可循,有方法可控,有伦理可依。”

“目标一:建立个人能力档案,量化控制水平。”

“目标二:探索能力应用的可能方向(非武器化)。”

“目标三:研究共振者之间的连接机制。”

“目标四:制定安全准则和应急预案。”

“目标五:寻找其他共振者,建立互助网络。”

他写了一个小时,直到苏明薇的消息弹出来:

“我到家了。妈妈问了很多问题,但我只说夏令营很好。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追问。”

林澈回复:

“我整理了一个研究框架。不管去哪里,我们需要保持主动权。”

“发给我看看。”

“明天见面详谈。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林澈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色的光带。

他想起了顾言,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照片上已经消失的面孔。

一条不同的路。

他们能找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七个人会再次聚在一起。不是被命运推动,而是自己的选择。

这本身,就是开始。

第二天上午九点,专车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七个人陆续上车,带着简单的行李。没有告别仪式,没有隆重的宣布,就像只是去参加另一个夏令营。

车上,赵明华递给每人一个平板电脑:“这是设施的详细资料,生活指南,研究计划草案。你们可以在路上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

林澈翻开平板,内容很全面:课程表、训练安排、生活守则、紧急联系人。甚至有一份“居民权利与责任章程”,明确列出了他们的权利(隐私权、知情权、退出权)和责任(安全责任、协作责任、成长责任)。

“章程谁制定的?”他问。

“我们起草,但需要你们修改通过。”赵明华说,“这不是单方面的规定,是共同生活的契约。”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山区。道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建筑变为茂密森林。

苏明薇靠窗坐着,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突然,她坐直身体:“这里说,设施里已经有另一个共振者?”

赵明华的表情变得复杂:“是的。这也是我想在路上告诉你们的事。她叫秦冬冬,十七岁,两个月前在邻省被发现。能力类型……比较特殊。”

“特殊?”陈默挑眉。

“她能让时间感知扭曲。”李静博士接过话头,“不是真正的时间控,是影响周围人对时间的感知。靠近她的人会感觉时间变快或变慢,严重时会出现短期记忆混乱。”

许安然皱眉:“听起来很危险。”

“但她也因此一直孤独。”赵明华声音低沉,“无法正常上学,无法交朋友,甚至无法和家人长时间相处。她自愿来到这里,希望能学会控制,希望能……不再伤害周围的人。”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林澈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突然明白了赵明华带他们参观的真正目的。这里不只是实验室,也是避难所,是学校,是给所有像他们一样的人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第八个人。”他轻声说。

苏明薇看向他。

“顾言说过,七之数可能不是上限。”林澈解释,“只是我们当时刚好七个人。但共振者可能更多,散布在各个角落,孤独地挣扎。”

车子拐过一个弯,山谷中的建筑群再次出现在视野里。阳光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

这一次,林澈看到的不是实验室或设施,而是一个可能性的起点。

车子减速,驶入大门。

新的篇章,开始了。

(第二部第一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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